「女兒知阿耶事忙,就幾句話,說完便走。」
高嶠眸帶慈愛,點頭:「阿耶聽著。」
「李穆之能,阿耶必定比我更為知曉。於千軍萬馬中單槍匹馬救回阿弟,是為絕勇。江北之戰,領區區先鋒之兵,五戰五捷,是為善戰。如此絕勇善戰,空前絕後。倘若他沒了,放眼朝廷,阿耶可否能再尋到第二個似他之人?」
高嶠沒想到女兒尋自己,開口說出這樣的話,一怔。
「我知朝局紛爭,阿耶身處其中,身不由己,自有取捨權衡。女兒不敢論斷是非。但女兒從前曾與兄弟同讀孟子,言,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伯樂常有,良駒卻是可遇而不可求。高氏名滿天下,阿耶被人尊為相公。何為相?國之重器,民之所望!何人無父,何人無母?阿耶既身居相位,女兒斗膽問阿耶,倘因門戶私怨,令大虞失瞭如此絕勇悍將,叫那六千被派去隨他同戰的將士白白送死,阿耶你真不覺可惜,真的問心無愧嗎?」
高嶠望著女兒,方展開的眉頭,再次緊鎖。卻沉默著,一言不發。
「阿耶,我知你生平唯一夙願,便是北伐中原,光復兩都。阿耶年輕之時,也曾為之奮戰,惜壯志難酬,折戟而歸。這些年來,阿耶雖再未於人前重提舊事,但我不信阿耶沒有遺恨。皇阿舅能用李穆,阿耶才幹,難道不及阿舅?為何就不能以他為劍,籌謀日後再次北伐?阿耶你人未老,當年壯志,如今卻又早早去了何處?」
「因各家之爭,女兒先失陸家大兄,斷送了良緣。如今新婚不過月餘,眼見又要做寡婦了。女兒不過一女子,餘生如何,只干係我一人,無關緊要。但李穆卻非尋常之人,留下了他,焉知日後不能成為國之利劍?」
洛神的眼中,漸漸再次淚光閃爍。
「阿耶,我知你和阿孃的打算。這趟接我回家,不管李穆此戰是死是活,往後是不再叫我回去了。此事無妨。嫁他本就不是我之所願,我必聽阿耶阿孃的安排。但李穆生死之事,阿彌切切懇求阿耶,重新考慮。他的老母,雙目失明,如今正在家中,等著他回……」
她潸然淚下,向著父親鄭重下跪,叩首完畢,便起了身,快步而去。
高嶠坐於案後,目光定定地落在女兒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眉頭緊蹙,一動不動。
……
是夜,高嶠書房裡的燭火,通宵達旦。
天明之際,高允高胤得訊,匆匆前來見他,見他兩顴高聳,雙眼熬出了血絲,昨夜似又一夜無眠,便勸了幾句。
「伯父放心,六弟已被看好,值此之際,絕不會叫他再添亂子。」
高嶠點了點頭,問:「李穆如今行軍到了何處,可有訊息?」
「三天前,探子回報,已至涪江丹渠一帶,離袁節兵馬重鎮元城,不過數日之距。」
高嶠沉思了良久,望向高允。
「二弟,如今你手上可用之兵,還有多少?」
「北邊如今戰亂疊起,廣陵吃緊,更是萬萬不可有失,須重兵駐防。若說可用,也就只有駐於廬江的兩萬兵馬尚可調動。兄長問此,意欲何為?」
高允有些不解。
「子安!」
高嶠看向高胤。
「你領虎符,速速過江,率廬江兩萬兵馬,速去巴郡援戰。事關緊急,今日便動身去!」
高允和高胤都是吃了一驚。
高胤遲疑了下,未說什麼。
高允卻立刻道:「兄長,你這是何意?何以突然要增兵巴郡?此戰起因,全是許泌慫恿,陛下妄誕。我高氏出三千兵馬,已是仁至義盡,就當作有去無回。兄長如今增援,莫說戰敗,損兵折將,毀損名譽,於高氏有百害而無一利,便是僥倖獲勝,功勞又如何計算?陛下那裡,非但不領我高氏之情,恐怕反愈發疑我高氏另有所謀!更何況……」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道:「陛下如今本就忌我高氏正深!先前江北之戰,你我便未封功!如今這一趟渾水,我高家,又何必再趟!」
高嶠閉目,宛若入定,良久,睜開一雙鳳目,目光清明,湛然有神。
「二弟,以我高氏門第之望,便是真到了不得已退的那日,再不濟,你我也可賺作一個田舍翁,子孫後代,官祿可圖。然國若不國,家何以在?多年門戶之爭,已是貽害不淺,更是誤我至深。我已決議,你莫再多言!」
士族大家極是崇尚家主之地位,凡事進退,皆以家主為號。而為保證家族勢力得以綿延,選擇繼承人時,英明的家主,未必一定就會選擇自己的兒子,族中兄弟、侄兒,能者居之,向來如此。
高嶠領高家多年,將高氏推至今日地位,他如此開口,一錘定音,高允縱然滿心不願,又豈能再和他爭辯?默然了下去。
高嶠看向高胤。
高胤一凜,上前道:「伯父之命,侄兒遵從。但有一言,侄兒不得不說。廬江距離巴郡,千里之遙,我怕即便我全力行軍,抵達之時,未必就能趕上戰機……」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極有可能,等他領兵趕到,戰事已然結束,李穆和那六千兵馬,早全軍覆沒。
「成敗皆是天命。你盡力便是。」
高嶠緩緩道。
「得命!侄兒這就動身!」
高胤行過禮,轉身而出,領了虎符,換上盔甲,點齊家將,帶著一行人匆匆正要去往軍渡,忽見遠處疾馳來了一匹快馬,卷著身後滾滾塵土,轉眼奔到近前,馬背上,飛身下來一個身背信筒的信使,雙膝下跪,高舉信筒,喊道:「都督,巴郡戰事,有新信報!」
高胤一把接過,快步朝裡奔去,入了書房,呈給還在裡頭的高嶠高允。
高嶠取出信報,一目十行地看完戰報,目光竟定住了,神色古怪。
高允性急,一把奪過,看了一眼,掩飾不住驚詫,咦了一聲。
……
信報傳,李穆領著六千人馬一路西行,因為烏合之眾,兵卒無心戰事,每日不斷有人逃亡,紮營之時,鍋灶起煙,日益減少,尚未抵達巴郡,士卒已逃亡近半。
袁節早聽聞南朝應巴王之求,派兵前來伐蜀,知軍隊不過是由一個在江北大戰中才初現頭角的名叫李穆的年輕將領所領,人馬更是隻有區區六千,怎會放在眼裡?遂派族弟袁續領三萬人馬來到重鎮元城實行狙擊,目標是消滅全部的大虞軍隊。
袁續驍勇善戰,又領了三萬精兵,加上一向自大,聽探子回報,李穆兵卒毫無鬥志,一路逃亡,軍不成軍,隊不成隊。上下譏笑之餘,更是急於立功,見對方行軍日益緩慢,在一名為丹渠之地停頓不前,遲遲不到元城,耐不住性子,索性派一得力干將先領一萬人馬主動出擊。
袁續卻做夢也沒有想到,李穆軍隊這一路的逃亡,竟是個迷魂假象。早在丹渠附近,選了一地勢利戰之處設下埋伏。
埋伏之兵,除了他手下計程車卒,還有三百勇士。
這三百勇士,皆是來自京口的精選悍兵,領頭便是郭詹、孫放之和戴淵,從前都是參加過江北大戰之人,個個彪悍勇武,以一敵十。
那日,等到袁軍一萬人馬抵達,尚未來得及列陣,頭頂便擂石紛飛,萬箭齊發,伏兵齊齊湧出,震天般的殺聲之中,袁軍被殺的魂飛喪膽,鬥志全無,很快大敗。
李穆隨後命人封鎖訊息,向元城傳去袁軍凱旋之訊,這邊士卒扒下袁兵衣裝,全部改換,換了旗幟,連夜朝著元城發去。抵達後,城卒誤以為是勝仗歸來的軍隊,毫無防範,開門迎入。
李穆一馬當先,領軍湧入城中,一場惡戰,殺得血流成河,天明,攻下城池。
這一戰,袁續不但失了元城,三萬兵馬,死傷大半,自己也在逃跑途中被捉,可謂是全軍覆沒,一敗塗地。
訊息傳開,蜀地為之震動。巴國民眾風聞大虞派軍前來護國,振奮不已,紛紛前來投奔,李穆在元城暫設帥營,安撫民眾,整頓軍務。
一夜之間,將軍之名,傳遍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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