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洛神和吧嗒吧嗒掉眼淚的阿停道了別,隨蕭永嘉去了莊園。

京口令孫寧,和本地及鄰縣士族聽聞訊息,紛紛趕來拜見。

蕭永嘉怎會和這些人應酬,叫人統統打發了去,一個也沒見。過了一夜,次日早,便帶著女兒登車去往碼頭,坐上停在那裡的船,走水路回建康。

碼頭附近本就熱鬧,加上這日恰逢當地集市,路上更是車水馬龍,但有長公主儀仗開道,加上京口令親自相送,路人自是紛紛避讓。慢雖慢了些,一路倒也沒有停塞。

洛神因心裡頭還有氣,人雖跟著蕭永嘉回了,但從昨晚起,便沒怎麼和她說話,此刻坐在車上,也是如此,獨自抱膝而坐,一語不發。

蕭永嘉見女兒悶悶不樂,不禁想起昨日和那盧氏見面時的情景。

在她的想象裡,李穆既是如此無賴卑劣之人,生養了他的母親,自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有了這先入為主的印象,加上認定女兒在他家吃苦,昨日見面,態度自然不會客氣。

沒想到對方竟不似自己想象中的模樣,非但如此,頗有風度,相形之下,倒顯得自己無禮了。加上昨晚後來,她問阿菊為何不早勸洛神回家,阿菊說了一句,道李穆離家前的一日,盧氏確曾主動開口叫小娘子回建康,只是小娘子自己拒了。心裡不禁有點後悔,但想想,又是生氣,忍不住抱怨:「阿孃一心為了你好,知那李穆走了,沒見你回,怕你自己臉皮薄,開不了口,索性來接。你倒好,非但不領我的情,還為了個外人和我置氣!這地方哪裡好了?我生養了你十六年,這才幾日,難道竟比不上一個強把你從阿孃身邊奪走的武夫的娘?你偏心至此,實是叫我傷心了……」

丈夫本就冷待自己,一向貼心的女兒,出嫁才這麼幾日,竟也不向著自己了。

蕭永嘉心中一酸,偏過了臉。

洛神看了母親一眼,見她扭臉過去,眼圈彷彿微微泛紅,想起她平日對自己的好,心裡一軟,如何還繃得住,轉身便抱住了她的胳膊。

「阿孃,你待我好,我豈會不知?我不是不想回,也不是偏心,更不是故意要氣你,只是阿家人真的很好。你一來,就說那些話,叫阿家聽了,會如何做想?」

蕭永嘉見女兒終於肯和自己說話了,心裡才舒服了些,反抱住她軟軟身子,摟入懷裡,哼了聲:「我管她如何做想!她怎不想想,她兒子將你強行從我身邊奪了去,害了你的終身,我心裡又是如何做想?」

洛神心裡一團亂麻,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蕭永嘉輕輕拭了拭眼角,露出笑容:「罷了,不說了!你這回隨阿孃回去,安心住下就是,別的不必多想……」

她說話間,車忽然停了下來,不再前行。

蕭永嘉問向車窗之外:「怎的了?」

隨行道:「長公主毋躁。前頭路被堵了,稍侯便通。」

蕭永嘉撩開簾子,瞥了一眼,看見前方道路中央來了一架八人抬的棚頂高輿,上頭坐了個女天師。

那女天師臉覆白紗,遮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雙眼睛在外,因有些距離,也瞧不大清楚。只看見她一身道袍,飄飄曳曳,卻也遮不住曼妙身姿,偏又寶相莊嚴,端坐在高輿之上,一種超凡脫俗的模樣。身後更是跟了幾十名的信眾,男女老少,混雜其間,口中呼著道義,浩浩蕩蕩,招搖過市,於街道正中,和自己相向而來。

瞧那排場,竟比自己還要大上幾分。

蕭永嘉在白鷺洲時,雖常在道觀出入,有時興之所至,自己也穿道袍,但其實,她一向隨了丈夫,並不奉天師教。去道觀,不過也是因那老道姑時常主動來拜訪她,見她見多識廣,言語詼諧,為打發漫長難渡的日夜光陰,這才漸漸有所往來。

蕭永嘉蹙了蹙眉,低低地哼了一聲:「裝神弄鬼!」隨手放下了簾子,等著對方避讓。

不料,那女天師竟似自持身份,不肯讓道,領著身後那群信眾,停在了路的中間。

京口令孫寧見狀,趕了上去。

天師信徒如今遍佈三吳,信眾奉若神明,路上倘若如此相遇,似孫寧這種普通地方官員,不得已都要為之讓道。

但此刻,那頭卻是清河長公主。以長公主之尊,怎可能讓道於女天師?

孫寧認得其中隨行的護使邵奉之,過去言明,道對面是長公主車駕,叫這邊先避讓,好讓長公主先行通過。

邵奉之迅速看了眼對面,忙到高輿前,低聲道:「阿姐,莫若先讓一讓……」

輿上的女天師卻恍若未聞,低垂雙目,依舊端坐其上,一動不動。

道旁路人見狀,面露驚異,紛紛停下,觀望著這相對停在路中卻互不相讓的兩撥人馬,低聲耳語。

也不知是哪個起了頭,女天師身後的信眾,竟突然又齊聲高呼道義,簇擁著高輿,竟似要繼續前行,一副逼迫長公主先行讓道的架勢。

京口令暗吸一口涼氣,急得腦門冒汗,要再開口,那頭車輿裡,突然傳出一道冰冷的婦人之聲:「天師教老道首去世後,繼首張祥,方前些日,還來建康投貼,要拜我夫君。你又算個什麼,見了我,不拜便罷,我也不和你計較,竟還狂妄至此!莫非真以為自己是神人下凡?」

「開道!凡擋路者,一概以忤上之罪捉拿!」

天下人都知道,高相公娶長公主。

傳言長公主性悍,厲害無比。

今日雖不見其人,但聽聞其聲,果然是名不虛傳。

道旁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變得鴉雀無聲,瞪大眼睛看著。

蕭永嘉出遠門,護衛儀仗自然同行。她一聲令下,前頭那數十甲衛便齊齊應是,持著手中戟杵,繼續朝前走去。

抬著高輿的八個壯漢,平日本是威風凜凜,目中無人,此刻眼見情況不對。

對面那些個甲衛,威武雄壯,手持武械,轉眼就逼到了面前,何來膽氣繼續作對,紛紛後退,一時高輿不穩,座上那女天師坐不穩身子,晃了幾下,險些一頭栽下,幸好邵奉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急忙命人退讓到一旁。

一陣亂鬨鬨後,長公主車駕走了過去,轉眼揚長而去。

女天師雖很快又坐穩了,卻未免有些狼狽。邵奉之忙放下遮幔,又忙著重新組隊,命人繼續前行。

婦人身子掩於幕後,雙目卻透過幕簾縫隙,死死地盯著前方那架漸漸遠去的高車,目中射出怨恨厲色,手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卻絲毫不覺疼痛。

快要二十年了!

當年的自己,被這個姓蕭的女人奪了所愛,也毀去了一切。

這些年來,她忍辱負重,如同活在暗夜,和行屍走肉,全無分別。

而這個女人,她卻依舊擁有一切。地位、丈夫、女兒,還是那麼高高在上,生殺予奪,不可一世。

這世道,何其不公!

她邵玉娘發誓,終有一日,她定要復仇,要顛覆這不公的世道,要把這個女人碾在腳底!

她發誓!

……

母親行事作風,一向如此。

何況,今日這事,確也是對面那個女天師無禮在先。或許真是把自己當成神人了,自取其辱。

洛神也沒放心上。隨蕭永嘉到了碼頭,下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城隍廟的方向,轉身,正要登上船隻,忽聽到身後一道聲音傳來:「阿嫂!」

洛神回頭,看見阿停和沈氏站在埠頭一角。沈氏面上帶笑,阿停躲在她的身後,朝著自己這邊張望,似想過來,又似不敢。

洛神急忙走了過去,和沈氏招呼了一聲,看向阿停。

阿停露出笑容,飛快地看了眼停在船頭的長公主,從身後拿出自己帶來的一樣東西,遞了過來,低低地道:「阿嫂,前幾日你不是說要一個新的紡錘嗎?我叫姚木匠給你削的,用的是最好的黃楊木,還讓他打磨乾淨,不能有一點的毛刺。正好今早做好了,我就拿來給你。你要不要?」

她咬唇看著洛神,似有些忐忑。

洛神一愣,接過了紡錘,摸了摸,笑道:「這樣的好東西,我自然要的。你等我回,咱們再比,看誰紡得快。」

阿停終於鬆了一口氣,露出歡喜笑容:「那我就在家裡等你。阿嫂你要記得回來,不要把我,阿母,還有阿兄給忘了。」

不知為何,洛神忽然感到鼻頭一酸,卻裝作若無其事,笑道:「阿停放心,阿嫂只是回去小住些時日,等過些天,便會回來的。」

阿停笑著點頭。

沈氏遞來一隻用乾淨巾帕覆了的竹籃。

「聽說小娘子今日要回,我也沒什麼可送的,這是家中幾隻蘆花雞積下的蛋,還有些棗子,望小娘子莫嫌棄才好。」

洛神忙接過,連聲感謝。

沈氏笑道:「小娘子放心。這邊有我。我會照顧好阿姆的。」

她看了眼船頭,低聲又道:「小娘子快去吧,免得長公主等。」

洛神點頭,摸了摸阿停的腦袋,轉身上了船,入艙。

蕭永嘉瞥了眼她帶上船的那隻裝滿了雞蛋紅棗的竹籃和手裡的紡錘,皺了皺眉,似要說什麼,終還是強行忍住,只命啟船。

船離開京口碼頭,朝著建康的方向,悠悠而去。

作者「蓬萊客」的其他小說

折腰》《掌上嬌》《表妹萬福》《折腰(烽火紅綃)》《折腰(君侯本無邪)》《千山青黛》《長寧將軍》《我的藍橋》《逞驕》《戀戀浮城》《菩珠》《海上華亭》《清夢壓星河》《闢寒金》《回到三十年前》《穿越之婦道》《錦衾燦兮》《美人事君》《歸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