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蔣弢出來,沈氏相送,她方起身,行至門口,對著一道恭送的沈家人,淡淡地道:「我家小娘子說了,見你們確是真心悔改,也並非無可救藥,還是有幾分上進的餘地。她會去信給兄長,到明年春的建康上巳曲水流觴,給你沈家發個帖子,你們到時赴會便是。」
每年初春三月上巳,建康的高門士族間,會有一場盛大的曲水流觴之會。赴會之人,除了高門士族和當今名士,還有被認為是值得提攜的各家門生子弟。
能獲得邀準,是無數次等士族家族和普通寒門所夢寐以求的一個能夠提升名望的絕好機會。
即便依舊無法進入建康高門士族的交際圈,但去一趟回來,在當地,名望必會大增。
沈家兄弟開始以為聽錯了,等反應了過來,簡直不敢置信,欣喜若狂,對著阿菊不停地拜謝,乃至感激涕零。
須知,在如今這等森嚴的門庭制度之下,何止寒門向上無路,便是他沈家這種地方末等士族,想要再晉一位階,也是難如登天。
多年四處鑽營,費盡心機,如今非但不見提升,反而家道衰敗。
沈家幾個嫂子,原本只是迫於壓力,才對沈氏表面客客氣氣,其實心裡,依舊懷著芥蒂。
直到這一句話入耳,方如夢初醒,知福從天降,再不敢對蔣弢沈氏夫婦心存半點輕視之念。
簡直就差供起來了。
「小娘子還說,往後,若叫她知道你們敢借高氏之名魚肉鄉里,再行不端之事,她能抬舉,便也能叫你們永世不得翻身。你們自己掂量著辦。」
阿菊又冷冷地道。
沈氏三兄弟當即指天發誓。
沈氏在一旁,聽得感動萬分。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剛嫁入李家不久的高氏小娘子,不但古道熱腸,竟還心細如髮,特意做了如此的安排。
抬舉自己的孃家,分明就是在抬舉自己。
是想讓自己從今往後,真正能夠不被孃家人輕視罷了。
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之情,上去對著阿菊,想要道謝,喉間卻又彷彿被什麼哽塞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眶裡再次淚光閃爍。
阿菊那張對著外人素來少有表情的臉,終於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輕輕拍了拍沈氏的手,轉身上了車,在沈家人畢恭畢敬的相送之下,回了京口。
……
熱鬧了大半個白天的李家,隨著街坊們興高采烈陸續地離開,終於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阿菊回來之時,洛神還伴在盧氏邊上,阿停和李穆也在。
盧氏問沈氏回沈家的情況,得知沈母精神還好,很是歡喜。
阿菊又提了句洛神最後叮囑自己的事。
盧氏起先顯得有些驚訝,摸到了洛神的手,握住了,嘆息。
「阿家實在沒有想到,阿彌你竟考慮如此周到。這樣極好。有你如此安排,往後那沈家,想必再不敢輕看人了。只是為難你了。」
「不過舉手之勞罷了。」洛神笑道。
「沈家人這回可知道我阿嫂的厲害了!看他們往後還敢欺負人不!我方才出去了一圈,大家都在說阿嫂的好!」
阿停望著洛神,目光裡充滿了崇拜。
盧氏笑著點頭:「是極!是極!」
洛神忍不住,瞥了眼李穆。
一個下午,他都沒出去。
方才阿菊沒回,她和盧氏阿停說著話時,他就在一旁陪坐著,卻始終一語不發,也不知他在想著什麼。
見他似乎正也看向自己,不待和他四目相投,立刻轉回了臉,對著盧氏,語氣誠懇地說:「阿彌也知,今日之事,實是鬧得有些大了。原本也只因我一時氣不過才起的頭,幸而僥倖也算收了場。若是不妥,儘管請阿家責罰,阿彌定會記住的,下次再不敢這樣胡鬧。」
盧氏立刻擺手:「何來的胡鬧之說?要怪,就怪沈家兄弟乾的不是人事!莫說你,連我也被氣住了!似你這樣的熱腸,才是難能可貴!阿家為何要責你?」
洛神道:「我是有福氣,才遇到了阿家這樣的好阿家,處處都肯護著我。」
盧氏笑了,輕輕握了握她一雙柔荑,轉頭對兒子道:「這一日出了這許多事,阿彌想必乏了。用了飯,你若無事,也不必出去了,多陪她!」
李穆應是。
……
天漸漸黑了,屋裡掌起了燈。
李穆和洛神陪著盧氏吃了晚飯,蔣弢來了,帶著些伴手之禮,向洛神誠摯道謝。
洛神辭謝。一番客氣後,李穆送蔣弢出去,洛神先回了屋,徑自沐浴。
天氣有些冷了,這隻陪嫁過來的用上好百年橡木打的浴桶,質地細膩,木質微彈,能很好地保持住水溫。
洛神在阿菊的陪伴下,整個人浸在添了香料的浴湯裡,舒舒服服地泡著澡。
「菊嬤嬤,你說,阿耶若是知道了今日的事,會不會責備我胡鬧?」
洛神忽然想了起來,在水底翻了個身,朝向阿菊問道,帶的澡水發出悅耳的嘩啦一聲。
阿孃便是知道了,必也不會說她什麼的,所以洛神自動忽略了她。
「怎會!」阿菊立刻搖頭。
「這天下,哪裡還有像我小娘子這般好的女孩兒?相公若是知道了,怕還不心疼嫁到這種地方,每日淨都是些亂糟糟的人!」
洛神嘆氣:「菊嬤嬤再不要說這話了!阿家,阿停,蔣家阿嫂……還有好些街坊,人都很好。」
阿菊也嘆氣:「只要小娘子你高興你好。」
她拿一塊大巾,叫洛神從水裡出來,包了她身子,輕輕吸拭沾在她肌膚上的水珠,又手腳麻利地給她穿了衣衫。
洛神手裡拿了塊吸水的發巾,自己偏著頭,一邊擦拭著長髮,一邊出去,看見李穆不知何時回了,就站在那裡。
她不禁疑心,自己和阿菊方才的對話被他聽到了,盯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坐到梳妝案前,背對著他,將長髮攏到胸前一側,繼續低頭擦著,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玉頸。
「日後再遇到今日如此之事,我若在家,記著先和我說。我若不在,你也不要似今日這般自己行事,先叫人給我傳信。」
「記住了沒?」
片刻後,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洛神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後,視線落在她的後背之上。
阿菊本正要去叫瓊樹她們進來服侍,聽到了,腳步停住,也回過了頭。
洛神嘟了嘟嘴,轉回臉,翹著下巴,哼了一聲:「我為何要先和你說?」
身後彷彿突然多了一種壓力。
洛神再次回頭,見他竟來到了自己的身後,俯身下來,伸出一手,拿了她手裡的那條發巾。
「我是你的夫君。你先不和我說,和誰說?」
或許是屋裡燭火的緣故,他的一雙眼眸裡,閃爍著微微跳動的暗光。
語氣,聽起來更是奇怪。
像是戲謔於她,又像是隱含了什麼警告的意味。
他說完,竟抬手,當著邊上阿菊的面,若無其事般地,幫她擦去了沾在後頸肌膚上的幾點晶瑩水珠。
洛神的臉轟的一下熱了,劈手便要奪自己的發巾,卻被他攥著,奪不回來,便轉向看得兩眼發直的阿菊,嚷道:「菊嬤嬤,叫她們進來!」
阿菊回過神,哦了一聲,匆匆到了門口,才開啟門,看見瓊樹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口中道:「李郎君可在屋裡?建康來了聖旨,人就在門外了!」
洛神愣了一愣,和身後的李穆對望了一眼,見他眸光一動,竟也不急,只慢慢地直起了身,用著重的語氣,道:「我的話,你要記住。」
說完,將那條半溼的發巾輕輕放回在了她的手中,朝她笑了一笑,這才轉身出屋,不見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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