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高氏女遠去了,從前北渡而來的關中漢的嘴裡,便冒出了一句故地方言。

這帶了某種叫人浮想聯翩隱含意味,同時又充滿雄性挑釁的粗俗俚談,立刻引起了男人的共鳴,卻引來幾個潑辣婦人的不滿,於是笑罵聲一片,到處嘻嘻哈哈,方才因了高氏女的現身而凝重下去的氣氛,立刻又活絡了起來。

日子就是這樣。只要沒有兵兇和戰亂,再艱難,也能苦中作樂,好好地過下去。

身後那些人的議論,洛神聽不到,也無心於此。

她坐在搖搖晃晃的車中,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車廂外這個陌生的地方。

說完全陌生,倒也並非如此。

洛神記得自己小時候,有一回曾隨堂姐一道去往廣陵揚州,當時就是路過京口坐船渡江。

只不過那時候,她才七八歲大而已,又是路過的,京口留給她的印象,就是又窮又亂,惡人遍地,她不喜歡。

而這麼多年過去,連當初留下的懷印象,如今也早模糊一片了。

人生真是峰迴路轉。

當年還是小女孩兒的她,在路過這個地方的時候,又怎會想到,多年之後,她竟會以新婦的身份來到這裡,去面對一個以後要被稱為她「夫君」的陌生男人。

伴在她身側的阿菊彷彿感知到了她此刻的心緒,悄悄伸手過來,握住了她那隻藏在刺繡著綺麗花紋的衣袖下的手。

「小娘子莫擔心。長公主言,如今便是嫁了,日後也可離婚。」

阿菊彷彿遲疑了下,隨即附耳過來,悄悄地耳語。

洛神望向阿菊,見她含笑看著自己。

彷彿為了證明這種希望的存在,她用力地握了握自己的手,隨即鬆開,轉身取來那面蓋頭,無限憐愛地輕輕覆在了她的頭上。

「到了。小娘子莫怕。阿菊在。」

洛神眼前世界,被那一方紗巾蓋帕給隔絕了。

車慢慢地停下。

周圍牛馬嘶鳴,鼓吹大作,賓客仿似盈滿道路。

洛神被人扶下了車,繼續踩著腳下的地席,跨過一道門檻,入了宅門,再經過一扇垂花門,穿過庭院,就是喜堂了。

在周遭鼎沸的人聲當中,她聽到了堂兄高胤和奉旨充當禮官的馮衛的說話之聲。

禮官唱禮,她在身邊人的引導下,和對面那個根本看不見的人行互拜之禮。

她先拜,後起。

那男子後拜,先起。

禮節如此。縱然她地位高貴,一旦下嫁,也只能如此。

夫尊妻卑,仿似天經地義。

且只有如此相互答拜,方為禮成。

這一刻起,意味著她成為了李家之婦,李穆之妻。

洛神心下無喜無悲,被人操縱著,終於完成了婚儀,在再次大作的鼓吹聲中,入了洞房。

原本還有一場鬧房戲弄新婦的風俗,但或許是高氏女太過特殊,無人敢入新房鬧她,洛神進去後,阿菊著僕婦給那些進來的街坊小孩分發了豐盛的糖果和喜錢,很快,人便都出去了,周圍終於安靜了下去。

洛神自己取下了蓋住頭臉的紗巾,隨手丟在一旁。

這一步,本是要等新郎進來,由新郎揭開。

阿菊見她自己就取下了,略一遲疑,但也沒說什麼,只上前,低聲問她可要進食。

洛神搖頭。

她不想吃,也吃不下,只打量了眼自己所在的屋子。

屋裡燃著紅燭,照得四下通明。牆壁粉刷一新,地面平整乾燥,坐榻、几案、屏風,都是新的,看得出來,連門窗應該也是新換不久的。

房中最顯眼的一樣器物,自然便是床榻。

那張床榻,樣式不是洛神所見慣的細巧和精緻,而是北民傳統的樣式,取其結實寬大之用,一張床,便可睡上百年。床上懸掛下來一頂帷帳,帳門被左右分勾而起,露出裡面鋪著的嶄新被衾,床頭上,橫放了一隻繡著鴛鴦戲荷的長枕。

阿菊早就看到了李家的房子,是座三進的四合院子,於普通人而言,自然算是寬敞。但是對於洛神……

阿菊低聲道:「小娘子,這地方你若住不慣,過兩日,我們便搬到自己園子裡去。」

蕭永嘉早就以嫁妝為名,在京口附近替女兒買了一處莊園。

洛神感到有點累,坐在那裡,一語不發。

阿菊見她面露疲態,過來替她摘了頭上幾件沉重發飾,除去外衣,脫了鞋子,扶她躺了下去,柔聲道:「外頭客人多,李郎君進來不會早。你若乏了,先歇歇吧。」

洛神側身臥於床上,身子蜷成小小一團,看著阿菊和瓊樹櫻桃那些侍女們輕輕出去了,盯著面前那盞紅燭瞧了半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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