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魏清越笑笑:「什麼叫無用又有趣的知識?」

「我小學的時候喜歡反覆碰含羞草,看它合上,那時我就想知道為什麼這麼神奇。知道含羞草閉合的原理,沒什麼用,但很有趣,大概就是這樣。」江渡娓娓道來,她其實有點累,那種小心翼翼想要維持和尋常朋友說話狀態的累,但她今天很高興。

魏清越手底迅速翻著書,像洗撲克牌那樣:「那巧了,我一肚子這樣無用又有趣的知識,你有什麼想知道的,都可以問我。」男生對她笑時,眼神里閃著些戲謔,還有些別的東西。

江渡抿了抿嘴,也淺淺笑了,她兩手搭在沙發布上,輕輕摩挲兩下,說:「我都沒好好跟你說謝謝。」

說著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外婆走過去,悄悄進了她和外公的房間,把門掩了。

「我其實沒你想的那麼高尚,」魏清越說,「那天,我那麼做不純粹是因為你,我很討厭暴力,但我發現,我跟魏振東還真是有的一像,你不知道我有多討厭他,我像誰不好?非得像魏振東。」

江渡都聽老師說了,魏清越想把人勒死,沒勒成,她有十分的話,一般只能跟他說到一分,可這一刻,必須把話都說出來。

「魏清越,你以後別這樣了。」江渡說,「我以前看書上寫,人心裡有頭猛虎,你得學會控制他,不能被他吞噬了。我在想,人做事得有個邊界,一旦超過那個邊界就不好了,這個不好,主要是對自己。你如果把那個……」她忽然強烈地抖了一下,「把人打死了,可能我們現在年紀還不夠坐牢,我不太懂法律,可是如果我們滿十八歲了,是要負法律責任的,無論如何,不值得,我的意思是,你這麼好,不該為這種事糟蹋自己的前程。」

「看不出,你跟老師一樣,這麼愛說教,我哪兒好了?怎麼我自己不知道。」魏清越半真半假地說,他笑吟吟的。

江渡的眼神黯下去,她勉強笑笑:「我真是這麼想的。」

他就繼續低頭喝茶,好像茶裡不知有什麼了不得的滋味一樣,熱氣撲到臉上,眉眼都要被潤化了。

「好,那我聽你的。」魏清越非常乾脆,他又衝她笑,看見她露出的胳膊,細細的,白白的,手臂上有兩個紅點,紅點旁,是結的紫黑色痂。

他指了下,說的紅點:「蚊子咬的啊?」

江渡「嗯」一聲,也低頭看看,她問他:「為什麼蚊子咬人之後會有包呢?」

「因為蚊子在咬你的時候,會朝你皮膚裡注入一種抗凝血物質,這種東西,被人體免疫系統識別,簡單說,就是雙方打起來了,從而導致過敏反應。」魏清越的眼睛像被風吹過的稻浪,一片凸明,一片凹暗,外頭亮起一道閃電,極快的,碾著桂花樹葉子過去了。

江渡點點頭,好像很欣慰:「無用有趣的知識又增加了。」

雨可真大,風也跟著大起來,密密的枝葉被吹開,透出一方烏暗,黑雲洶湧。客廳光線越來越動盪,人坐在那兒,只有個大致的輪廓。

「好像夏天啊。」江渡輕聲自語,魏清越說,「立夏早過了,確實是夏天。」

「我每次都覺得春天沒過完,好像暑假才是夏天,吃雪糕,吹空調,還能睡長長的午覺。否則,不叫夏天。」江渡正經八面地說。

魏清越出了汗,被茶頂的,他笑,覺得江渡特別有意思,人就得這麼過每一天,跟有意思的人呆一塊兒。

他問她:「想過以後做什麼沒?」

「我想當記者,或者雜誌編輯,你呢?」江渡的心情和外面天氣逐漸背道而馳,她輕快地問起他。

「我啊,我就做你的採訪物件。」魏清越接的特別順其自然,「你問我什麼,我都會回答你,不會難為你。」

江渡手背掩嘴,笑了。

笑著笑著,察覺到自己情緒太外露了,她慢慢收起笑容,一時沒話說,空氣緩慢而沉默地尷尬著。

魏清越是真的怕熱,他不覺挽起了袖口,猙獰傷痕露了一鱗半爪,江渡的目光,便自動偏移過去。

「我爸跟我媽關係很差,天天吵,我習慣了。」魏清越順著她的目光落到自己小臂上,說起自己的事,「他們吵他們的,我該吃飯吃飯,該寫作業寫作業。後來,兩人離婚,我跟了魏振東。他自卑,你可能不懂一個男人的自卑,我媽是高材生,家庭條件優越,他念書腦子不好使智商欠費,但會做生意,我媽覺得他這個人粗鄙沒文化,很看不起他。他就一直找女人,換女人,證明女人都喜歡他。家裡買一堆古董,名人字畫,西裝革履地去看展,我懷疑他什麼都看不懂。除了掙錢找女人,他最大喜好就是打我,他越是手舞足蹈地在那咆哮,我越是無動於衷,這對我沒用,魏振東總想著讓我認錯,他瘋魔了,好像把我壓制住了,就等於間接壓制住了他搞不定的原配,我也是花很長時間才弄明白魏振東為什麼瘋狂打我。」

話很長,但語氣很輕飄。

魏清越說完,笑著問她:「是不是很可笑?」

江渡靜靜說:「忘掉這些不好的事吧,你很快就能擺脫你爸爸了,你會過上好日子的。」

魏清越先是被她這麼樸素的話逗樂一瞬,猶豫了片刻,捏著紙杯:「是,大概暑假結束我就要去美國了,我等這天很久。」說到這,那種明明該欣喜若狂夢想成真的感覺,反而像被稀釋的空氣,幾乎尋覓不到。好像「我等這天很久」只是覺得該表達一下說出來而已,情緒並沒有變得濃烈。

這麼快……江渡低著頭,好大一會兒都好像是在聽雨聲。

她終於抬起頭:「那真好,你會念特別厲害的大學,對吧?」

「你也會的。」魏清越避開她的目光,往陽臺方向看了看,「雨好像小了點。」

「嗯,好像小了點。」江渡也往外看看。

「你什麼時候回學校?」魏清越清清嗓音。

江渡卻搖搖頭:「我不知道,外公外婆想搬家,讓我轉學,我也不知道我還去不去梅中。」

魏清越手中的紙杯慢慢變形。

他說:「你要轉學了?是因為……這個事嗎?」

江渡眼睛紅了,她扭過頭,慶幸這是個雨天光線不好。她不想讓人覺得自己看起來文弱,性格也跟著軟弱。

「是吧,我不想離開梅中,但如果外公外婆堅持,我會聽他們的。」

魏清越半天不吭聲,忽然站起來:「我該走了,你不用轉學,再等等。」

江渡有點慌亂地跟著起身,外面雨沒停,魏清越匆匆換了鞋,拿起傘,轉身看看她,說:「別送了。」

「今天謝謝你給我送資料。」江渡小聲說。

魏清越笑笑:「你好好用功,功課別落下了。」

他撐起傘,邁出那道防盜門,江渡穿著拖鞋,站在門口寫著「出入平安」的紅墊子上,看魏清越往單元門走去。

他出單元門時,回頭又看了她一眼,沒招手,也沒說話,轉身走進了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