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魏清越難得主動上門,來魏振東的小區。

家裡小胖子不在,後媽帶著去上什麼輔導班去了。因為是獨棟別墅,帶花園,魏振東正在親自修剪樹枝,像個園丁。

他來這裡,完全像個不速之客。

「爸。」魏清越走到花園,喊了聲。

魏振東頭都不抬,一雙修長手保養的非常好,他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許多,皮相又好,看起來確實有著翩然風度。

「什麼事電話裡頭不能說?」魏振東口氣不耐煩,那個樣子,魏清越看在眼裡並沒意識到,自己有時候跟他如出一轍。

「有件事,不知道爸能不能幫忙?」魏清越平靜開口。

魏振東笑了,看著兒子,眼神里充滿譏誚:「求人辦事,就得有求人辦事的樣子,頭別昂那麼高,不知道的以為你老子欠你什麼。」

少年星眸烈火,一瞬的事,轉而是個非常謙卑的表情:「我沒別人能求,只能求爸,爸要是不幫我沒人能幫我。」

這就很好笑了,魏振東說:「你今天吃錯藥了?魏清越,說說看,又闖什麼禍了能叫你這塊硬骨頭服軟。」

事情很簡單,幾句就能說的清。世間的事莫不如此,再悲慘,也能寥寥幾句概括完。

「你什麼意思,讓你老子替你小女朋友出頭幹違法的事?」魏振東氣極反笑「毛都沒長齊,就學會泡小姑娘了?說是同學,是不是女朋友?」

魏清越知道會這樣,他很鎮定:「我沒讓爸幹違法的事,王勇有前科,□□,盜竊,我懷疑他還吸毒猥褻,這種人查查多少能翻出點事。」

「那你讓警察去查,他違法了自有警察管,你找我幹什麼?他要是真吸毒,一個尿檢就能出結果,你還打算讓我找警察抓他做尿檢?」魏振東眼神說冷就冷了,「你覺得他違法犯罪,去派出所,不要找我。」

魏清越咬了下牙,直視魏振東:「我沒證據,所以我找爸幫忙。」

「你有什麼毛病嗎?在指揮老子給你做事?」魏振東抬腿就跺在了魏清越身上,他往後踉蹌幾步,又站穩了。

「他必須坐牢,哪怕兩年都行。」魏清越固執地說,「爸,你一定有辦法的,王勇問題很大,留在社會是個危害,他這種人就該呆在監獄。」

「愚蠢!」魏振東沉著臉,「我以為你有多出息,連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一個人該不該呆在監獄,是由法律決定,哪有那麼多你覺得?你不好好在學校唸書,跑來跟我鬼扯一通,我看上次是沒教訓夠。」

「他不進監獄,遲早還會找到我同學,我同學家裡只有兩個老人,根本禁不住這混蛋騷擾,爸,我求你,我求你幫我同學一次,幫她解決了這個麻煩,她還得考大學,她考上大學就好了就能離開這個城市了。」魏清越見魏振東已經丟下工具,往屋裡去,一路跟,一路急切說,「我從小到大沒求過爸什麼,只要爸答應我,爸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話音剛落,一巴掌就甩到了臉上,魏振東大怒:「沒出息,你是談戀愛把腦子談沒了嗎?那種犯罪分子你不知道離遠點,還敢給老子惹事,沒完沒了了,魏清越,我今天不收拾你你看來是不會清醒了!」

魏振東一腳踹開門,一面走,一面挽高襯衫袖子,找出自己的馬鞭,劈頭蓋臉就朝魏清越抽過去了。

他沒躲,就直挺挺地讓魏振東打,魏振東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更來氣,下手更重,一鞭子下去,魏清越身體跟著打哆嗦,卻咬牙不吭聲。

「王勇那種有犯罪前科的反社會分子,你也敢惹,不要命了?想當情種是吧?老子今天抽不死你。」魏振東青筋爆出,鞭子似乎猶不解恨,揚手丟了,又上腳,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總是越打越氣。

魏清越至始至終,都沒出聲,滿臉的汗。

魏振東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有種,再疼都不會吭聲。

他打累了,氣喘吁吁,指著魏清越鼻子:「不準再給我惹事,老子沒空一天到晚給你擦屁股,聽見沒有?」

魏清越兩隻眼忍的通紅,嘴唇直顫:「求爸幫我一次。」

「那個王勇要是真吸毒,你更不能惹他,吸毒的人喪心病狂父母子女都能砍了,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以為自己誰?到底關你屁事?魏清越,地球不是圍著你轉的,你給我滾回學校唸書去!我要是知道你再敢,我告訴你,老子不會讓你出國,老子直接打死你算了!」

魏振東一連怒吼了好幾個「滾」字。

整個別墅,迴盪的都是「滾」,魏振東表情猙獰,再英俊的人,這樣的時刻原來也是很醜陋的。

魏清越兩隻眼,黑洞似的,看了看魏振東,他控制不住地發抖,身上全是鞭傷,疼的厲害,太陽穴緊繃繃地跳著。

別墅精緻漂亮,魏振東人模狗樣,一身奢侈品,香水名錶,跟假人一樣。他想起江渡那幾篇作文,被老師當範文讀的,她的外婆總是在炒西瓜醬、曬蘿蔔乾,外公喜歡午睡,夏天的陽光透過竹簾子照進來,小夥伴找她,她是如何一邊想著逃午覺,一邊跟對方說小點聲,別吵到我外公。外公又是怎麼發現一群小孩賊一樣要偷溜出去,拿金錢誘惑逗弄她們——來給他捶背,捶好了一人賞一根雪糕錢,那是外公怕毒辣的午陽曬壞了她們,拖延時間。

老師說他真是喜歡江渡的作文,很多人都不以為然,太家常了,不華麗,沒技巧,老師說你們這個年紀總是自命不凡,還不懂什麼叫語淡情深。

江渡離他夠遠,魏清越悲哀地想,他要是能跟她一起生活就好了,住在會炒西瓜醬的老人家裡。他從不吃西瓜醬,但他需要西瓜醬。

那天,他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去了醫院看醫生,拿了些藥膏,又把長袖套上。

轉眼進六月,高三的緊張氣氛到了頂點。

文實班的班級群裡靜悄悄,倒是舊群,原來二班的群特別活躍,跳出好多人說要過六一兒童節,說自己還是小寶寶,下面接了一串不要臉,附帶各種表情包。

要數林海洋最歡騰,他在群裡浪了好久,等沒什麼人說話了,他看著好友列表中的「捉刀客」灰暗的頭像,發起呆來。

江渡收到林海洋留言時,她正準備回學校。

嗨,六一快樂。

江渡回了句:同樂。

沒想到,林海洋秒回,問她:方便給你打個電話嗎?你家裡有座機嗎?

好像預設她家裡只有老人家,應該還配備著座機。

江渡想了想,回他:我這就復課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

林海洋發給她一連串歡迎的表情。

復課這天,是四號週一,之所以選這天,是因為從這天開始高三就不上課了,高一高二也只上這一天,下午放學時他們的教室會被佈置成高考考場。

早晨起來,外婆打好豆漿,買了小籠包,看著江渡吃飯。對面翁奶奶送給她一枚復古的胸針,說別校服上好看,她的事,上下對面鄰居都聽說了,來探望過,不過是在家門口略站一站,說幾句話,聲音壓很低很低像是要刻意瞞她,江渡也就當什麼都沒看見,沒聽見。

「寶寶,要是到學校有人當你面亂講話,咱不怕,告訴老師,千萬別一個人憋在心裡。」外婆小心看著她的臉色提醒,一面幫她把別針帶上。

江渡甚至新買了髮箍,球鞋邊也刷的雪白。

她點點頭,拎著一袋子資料試卷什麼的,跟外婆揮揮手,同外公一起去坐公交。

她不知道的是,她沒走多久,王京京的媽媽就來了,陪外婆在屋裡說話。

「一直都說來看看,怕江渡難為情,就沒敢來,正好您說孩子今天回學校了,我這才敢過來看看。」王京京的媽媽李素華拿了很多營養品,放在茶几上。

外婆給她倒水,又切了西瓜,說:「這麼熱,又害她姨你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李素華並不知道王京京跟江渡有了隔閡,只知道,兩個人不再同班,沒以前來往多了,聽說了這事後交代王京京不要貿然問江渡什麼,王京京當時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表情,人怪怪的,嘴裡說著知道了,轉頭就鑽自己屋裡也不出來。

「您看,我們這也不敢問到底怎麼回事,現在社會上亂,什麼人都有,肯定把江渡那孩子嚇壞了,您得開導開導她,別往心裡去,該幹啥幹啥,好好唸書考大學是正事。」李素華邊說邊嘆氣,婦女的那種,有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陪人嘆氣。

外婆抹了下眼睛,說:「苦了江渡這孩子,長這麼大,我們老兩口沒叫她受過半點委屈,我這尋思著,給她轉學,這孩子不願意,我就想著,那先回學校看看,要是沒什麼風言風語,她還能上得下去,就上。要是不成,我們還是得轉學。」

李素華一拍大腿,橫眉怒目:「轉什麼學,這人是要吃牢飯的,無冤無仇,把咱們孩子打了一頓,我跟您說,別怕麻煩,就告他,叫他賠錢坐牢去,憑什麼咱們孩子轉學?還有沒有王法了,這個龜孫子,您不知道我聽說這事時都快心疼死了,這個龜孫,叫他坐牢!」

外婆眼淚直流,沒說話,她一肚子苦,沒地方說,就在老熟人的義憤填膺中,一直淌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