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內線同志」

「我這條腿……」

「這一點請放心,我們會派皇軍最優秀的軍醫為您治療。」

「我還要問一件事情,希望你們如實回答。前幾天被你們抓進來的那個女人還活著嗎?」

寺尾神色肅穆地搖了搖頭:「非常遺憾。但是請您相信,我們並沒有動過她一個指頭。她在夜裡咬斷了舌頭,發現的時候已經無法止血了。」

秦錚沉默了許久。

「實在是太抱歉了。」寺尾的語氣非常誠懇。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感謝你的坦率。」秦錚終於從悲痛中擺脫出來。

偵緝處的權力是巨大的,它的辦事效率也是驚人的。第二天上午,他們就徵用了一套位於郊外的獨棟別墅。下午秦錚就搬了過去。本來,寺尾的意思是先將秦錚腿上的槍傷治好。但秦錚不同意,時間很緊迫。他說很快,那個內線就會獲悉秦錚反水的訊息,一旦被他佔了先機,下面的工作就被動了。雖說寺尾保證對秦錚的抓捕是保密的。行動的參與者都是寺尾親自挑選的,是絕對可靠的,可秦錚的一句話就讓他改變了想法。秦錚說,現在的偵緝處根本就沒有秘密可言。

本來,寺尾想把秦錚安排到憲兵司令部。至少那裡都是日本軍人,無論是保密性還是秦錚個人的安全都可以得到保障。秦錚附在寺尾的耳邊低聲說:「據我所知,內線不止一個人,似乎他至少還有一個日本朋友。」這句話讓寺尾從心底升出一股寒意。作為帝國的一名高階情報官,寺尾當然知道反戰同盟的存在。不久前他就接到秘密通報:在滿洲,關東軍處決了一個向抗聯和俄國人提供情報的大佐。而且他們能夠證實,該大佐就是日本反戰同盟的成員。

寺尾重新打量了一下秦錚。他知道,有這麼一種人。他們唯一的信仰就是他們的工作。只要讓他工作,無論僱主和對手是誰,他們都會全力以赴。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似乎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他感到很滿意,於是毫不遲疑地開始安排佈置,以滿足秦錚的一切要求。

餘悅石寸步不離地跟在寺尾和秦錚身邊。看到兩個人很快就發展到耳語的親密程度,內心真如翻江倒海一般。不過他的臉上自始至終都陪著微笑。他已經徹底搞不清楚秦錚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好在他沒有受到排斥,至少他被允許陪著寺尾將秦錚送到了那棟別墅裡。

第二天上午,秦錚坐在一輛嶄新的輪椅上面,由兩個特務推動著參觀了整個別墅。秦錚看得很細,每一個房間,甚至廚房和衛生間都看到了。

廚房很大,很乾淨,灶臺側面的牆上掛著一溜炊具:鏟、勺,幾把大小不等的刀具。秦錚在廚房裡逗留的時間比較長,但服侍他的特務們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下午,秦錚睡了一會兒,剛起來,門外傳來幾聲汽車的剎車聲。一個特務跑進來說:機關長到了。秦錚命人將他抬到了樓下。寺尾和餘悅石等人已經進了一樓的客廳。

「秦先生昨夜睡得可好?不知這個地方是否合你的意?」寺尾的臉上掛著親切的笑意。

「非常好,讓機關長費心了。」

「不要那樣客氣嘛,現在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按照你們共產黨人的稱呼,我們也算得上是同志了,哈哈哈……」客廳裡的人全都陪著寺尾大聲乾笑著。

秦錚卻越過寺尾看著餘悅石說:「沒錯。餘先生,沒想到我們又是同志了。」

「可喜可賀。」餘悅石多少有點窘迫,一時又找不到更合適的話。

「機關長,我想從明天開始就可以工作了,有些事情想和您單獨談談。」

「好哇,咱們現在就上樓,到你的房間裡去談。」

秦錚雙手推輪,輪椅滑到餘悅石面前。

「餘兄,兄弟今天棄暗投明,第一個要謝的就是你,希望今後我們能精誠合作。」秦錚伸出一隻手,餘悅石連忙握住。

「一定一定。」

餘悅石微笑著目送他們上樓,轉身就進了衛生間。他把門鎖死後,攤開掌心,他把秦錚塞給他的紙條展開後快速地看了一遍就掏出打火機點燃了,灰燼被抽水馬桶衝得一乾二淨。

餘悅石靠在鑲著瓷磚的牆壁上,一直繃緊的神經突然放鬆了許多,反而使他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虛弱感,差點滑倒地板上。

從開始設計這個計劃的時候,他就明白秦錚必須死去。隨著計劃順利地展開,他一度有些忘乎所以,認為幹掉秦錚不過是手到擒來。然而他還是低估了秦錚的實力,竟然從槍林彈雨中和繩捆索綁的困境中兩次全身而退。那天夜裡,當他拎著駁殼槍望著黃浦江漆黑的河水的時候,他明白,出問題了。儘管仍抱有一絲僥倖,但他身上那根神經卻一直繃緊著。而佐藤因戴錯了帽子而陳屍酒樓的那一刻,他反而輕鬆了一些,心中默唸著:「大難不死,大難不死啊!」

為了保證自己必有後福,他乾脆搬進了特務機關。他相信秦錚是找不到老黃的。時間,只要他熬過這幾天的時間,他就可以離開上海,轉投南京,這一切就過去了。所以在佈置搜捕任務的時候,他就向寺尾進言,對於秦錚應使用就地擊斃的手段。寺尾當時沒有什麼異議,但還是表現出一絲淡淡的不快。他相信寺尾至多懷疑他假公濟私而不是什麼別的意思。即便如此,餘悅石事後還是有些後悔自己很可能是多此一舉、欲蓋彌彰了,因為他相信,以秦錚的能力是不可能被找到的,即使被找到他也不會讓自己活著落到他們的手上。

可是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偏偏發生了。當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刑訊室裡的秦錚之時,他險些昏倒在地。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完全不知所措了。秦錚掌握了太多的秘密,一旦他把焦仁志和田貴品的事情說出來,即使自己咬定是誣陷和栽贓,但寺尾呢,他只要一琢磨就會明白自己的真實意圖。那樣的話,就算餘悅石將老黃和特派員一網打盡,也仍免不了落一個兔死狗烹的下場。他多麼希望秦錚像沈瓊一樣大義凜然地咬舌自盡啊。可是這傢伙竟然輕而易舉地被召降了。這兩天,餘悅石几乎是寸步不離地跟在寺尾謙一的屁股後面。彷彿有他在,秦錚就不會對寺尾說出什麼出格的話似的。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人,可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秦錚既沒有提到「接頭」的事情,也沒有說起刺殺焦仁志、田貴品的情報來源,而是順著寺尾的意思一再往那個所謂的內線身上扯。而且他說起「內線」這兩個字的時候,目光總是故意在餘悅石的臉上停留一會兒。他是在暗示什麼?他都知道些什麼?!餘悅石已經頻臨瘋狂的邊緣。

還好,事情似乎還有轉機。在內心深處,他又何嘗不想有一個和秦錚單獨相處的機會?餘悅石用冷水洗了幾把臉,又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忽然若有所思起來。他開啟房門,看到樓上秦錚的臥室還緊關著,於是他也沒有和別人打招呼,就悄悄溜出了別墅。

餘悅石回到了機關本部,很快就找到了那個醫務官。秦錚被抓後,是他親自做的身體檢查。餘悅石調出了那份檢查報告,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才滿意地還回去。可以肯定,至少目前秦錚算是一個廢人了,就是女人和孩子也傷害不了的。餘悅石決定按紙條上所寫的時間、路線準時赴約。

作者「劉天壯」的其他小說

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