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沈瓊對穀子說。
老李說:「嫂子,我去給你叫輛車。」
沈瓊冷冷地說:「不必了。」
老李搖搖頭一臉無趣的樣子。
「您慢走啊,您走好……」沈瓊沒有理會眾人拐過樓道下了樓梯。迎面上來了幾個人。沈瓊注意到為首的那個面目冷酷的人打量了她幾眼。
這時從她身後傳來一聲問候:「佐藤先生好。」
「嗯。」那個人應了一聲,與她擦肩而過。
「混蛋!」當佐藤路過物證科門口的時候,發現裡面的人湊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聊著什麼。沒有一個人在幹正事。
科員們像彈簧似的跳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的科長呢?」佐藤吼道。
沈瓊感覺到,一雙蛇一樣冰冷的目光正射在她的背上。她的內心像沸水一樣翻騰著。從大樓到門口的距離讓她感覺是那樣的遙遠。作為一個「孕婦」,她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蹭過去。捱到門口時,她感到衛兵好像動了一下。剎那間,她差點將懷中的東西取出來塞給穀子,然後她就會撲向那個衛兵。她想好了,死死抱住衛兵的腿,也許穀子能有脫身的可能。
沈瓊的感覺是準確的。當時佐藤的確正透過物證科的玻璃窗觀察著她的背影。他本想打電話叫衛兵截住這個假冒的徐太太,但最終還是把話筒放了回去。
他吩咐身後的四個特務跟上去,不要驚動她。一旦查到她的住處或同黨,立即回來報告。這四個人一直跟在他的身邊,能力是可以信任的。隨後他命令物證科的科員們立即核實每一件物證的狀況。最後,他又派出人手,分別趕赴醫院和徐家,要求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徐耀祖。
佈置完這一切,佐藤在內心為自己的進步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出了大門向左一拐,沈瓊就能夠看到幾百米外那輛黑色的「別克」牌轎車。按照計劃,她應該從容地走過去,上車、撤離。
路上很靜,行人很少。微風輕撫著路邊高大的法國梧桐,點點陽光仍然把溫暖播灑在她的身上。一切看上去還是那麼美好。但她相信這寧靜這美好是虛假的。它們的背後是一個嚴酷的現實——她暴露了。她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必要的話,她可以咬斷自己舌頭。真正令她緊張、揪心的是懷中這份珍貴的東西。她多想一步就跨過這幾百米的距離,進入那狹小的車廂。車廂裡的那個男人能夠給她帶來無比的安全感,儘管她是那麼恨他。
走了一半的距離,沈瓊取出隨身攜帶的一面小鏡子。當她對著鏡子把幾絲散亂的頭髮掠到耳後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幾條尾巴已經遠遠地跟上來了。
在他們的身側,一條小街漸漸顯露出來。沈瓊依稀記得這條街道連著幾條像迷宮一樣複雜的弄堂,有好幾個出口。於是她暗暗地拉了穀子一把,兩個人就拐了進去。
就在沈瓊和穀子下車以後不久,廖言就趕了過來。他告訴秦錚,徐耀祖已經被安置好了,由何四海看管著。路家興擔心出意外便派他過來幫忙。兩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偵緝處的大門口。當沈瓊和穀子向由遠及近地走過來時,他們都鬆了一口氣。但當他們消失在街角的時候,他們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兩個人已經明白了八九分。秦錚順著沈瓊的來路向後看去,果然有幾個「行人」正在向街口跑來。
「我們走!」秦錚低聲說道。他帶著廖言下了汽車,向車尾方向走去。兩個人悠閒地走了十幾米突然閃入路邊的一條弄堂內。
一進入弄堂他們立刻就像獵豹一樣衝了出去。
秦錚本來就對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不陌生。昨天夜裡,他又把地圖仔細研究了一遍。因此,這一帶的地形已經瞭然於胸。他知道,經過這片弄堂可以到達沈瓊拐進的那條小街的盡頭。秦錚把牙齒咬得嘎嘎響。他和廖言,兩個人兩支槍拼死也要把沈瓊和穀子救出來。
拐了幾個彎,秦錚突然和一個迎面跑來的人撞了個滿懷。定睛一看,竟是穀子。
「東西拿到了嗎?」秦錚喘著氣,雙手緊緊抓住穀子的肩頭。
穀子拉開上衣,只見一個白布包被他束在了腰間。
「沈瓊呢?」
「我們,我們被發現了……有人跟蹤……一拐過彎來她就把東西塞給了我,我們就分開了。」穀子同樣是上氣不接下氣。
秦錚回頭對廖言說:「快,帶著穀子上車離開這裡。」
「那你呢?」
「別管我,記住,那包東西非常重要,必須安全地送到診所!」
當秦錚插到那條小街的時候,他根本沒有看到沈瓊的身影。他想了一下,就穿入了另一條弄堂。他一邊走,一邊回憶著地圖的細節。他選擇的路線是最合理的路線,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搜尋最大的面積。然而,一小時之後,秦錚迷路了。雖然他一再強迫自己冷靜、冷靜,但這一刻他終於厭倦了這兩個字。在這一個小時內,他已經把這一帶都乾乾淨淨地搜尋了一遍又一遍。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倦,只知道每拖延一秒鐘對於沈瓊來說都是極其不利的。每一次拐過一個牆角他都默默祈禱著下一眼就能看到她。可是在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總是和他作對,用嘲諷的口吻對他說:「別作夢了,你看不到她的!」
每一次,秦錚都是錯誤的。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燃燒著。他恨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他恨自己這個愚蠢的計劃,恨自己那一無是處的冷靜,更恨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就是他自己的軟弱、恐懼和理智。理智告訴他,沈瓊已經被捕了。
憤怒之後是麻木。秦錚拖著麻木的雙腿機械地走著。他不知自己怎麼就站在了一條喧鬧繁華的大街上。此時華燈初上,人來車往。秦錚望著過往匆匆的一張張面孔,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幹些什麼。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了:「你看不到她了,這輩子你也看不到她了。」
秦錚的視線模糊了,他知道那是淚水盈滿了眼眶。他真切地看到沈瓊正向自己走來。他不敢擦去淚水,生怕那樣沈瓊就會從眼前消失。
沈瓊走得很慢,她很明確自己的處境。
當敵人看到穀子不見之後就會明白他們的跟蹤被發現了。繼續跟蹤已經毫無意義,那麼她的結果只有一個——被捕。
她畢竟是一個女人,以自己的體力是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的。因此她索性把腳步放得更加緩慢了。她甚至有些疑惑了,後面那兩個特務還在等待什麼?
她忽然想起了十幾年以前,那時她還是一個小姑娘。她記得自己從小就膽大,有一次竟然揹著大人獨自跑到了街上。她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街邊的一切都令她欣喜不已。那是她第一次自由地徜徉在這個世界上啊。現在,當時的心境似乎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瀏覽著路邊房屋、商販、行人、孩子……貪婪地想把身邊一切的事物都收入眼底。她要記住它們,永遠地記住它們。因為這,將是她最後一次看到它們。她深吸了一口深秋傍晚的空氣,這清新、自由的氣息。
自從穀子離開後,跟蹤者變成了兩個人。顯然那兩個人正在搜尋穀子。看得出,穀子雖然年紀不大,但是他很機靈。沈瓊相信他能夠利用那片迷宮般的弄堂擺脫敵人的追蹤。也許那些東西已經擺在了秦錚的案頭。秦錚,秦錚……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一霎時她感到自己是那樣的孤獨和疲憊。
難道就這樣走下去嗎?
沈瓊不想再拖下去了,她決定主動結束這個過程。她要轉過身面對他們,她要痛斥他們賣國求榮的無恥。
要讓每一個路人都鄙視他們!
就在這時,沈瓊感到了一束目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那裡面有傷感、有依戀、有驚喜、有火一般的熱情。
雖然還很遙遠但卻那樣熟悉。
在前方几十米遠的街心,秦錚正在痴痴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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