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搖晃晃地出了辦事處的大門,恰好一輛黃包車跑到了他的身邊。他坐上車,說了地址就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兒,他覺得有些不對勁,這不是喝醉了酒的感覺。他手腳越來越麻木,心跳也越來越快。他感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但情況不但一點也沒有好轉反而更惡化了。他想叫車伕停下來,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
車伕在嘉陵江大橋的中間位置上止住了腳步。他放下車把,一句話也沒有解釋就走開了。
在橋的兩端,幾個大漢已經等了很久了。此時夜已經很深,橋上沒有一個行人。那幾個人慢慢地向大橋中央那輛孤零零的黃包車靠攏過來。
墜落,比他想象的要漫長得多;因為麻木,他也感受不到江水的寒冷。他甚至有點感謝「老闆」給了他這個沒有痛苦的了結。儘管他一直睜大著眼睛,但是什麼也看不到。他被無邊的黑暗裹挾著,向更加黑暗的深處沉了下去。
5
「更夫」從「沐春堂」走出來的時候,天空已經陰得很厲害了。他記得當年離開重慶的前一天,也是這個樣子。那段時間,他一直等待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的出現。
可巧她那一天沒有出門。不出門的時候,她喜歡躺在樓上臥室的床上聽留聲機裡播放的唱片。
他的腳步很輕,因此上樓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聽見。直到他開始用手中的毛刷粘著潤滑油浸潤到臥室的門軸裡,她才驀然驚覺地坐起身來。
她下了床,關掉留聲機,踱到他的身後。
「那件事你也別怪我。你那個妹子,一身髒衣服,瘦得小鬼一樣,誰知道她是不是個討飯的叫花子。」
她一有機會就要這樣羞辱他。但這一次,他的手一點也沒有顫抖。他把房門轉了轉,好極了,門軸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他默默地把所有的房門門軸都潤滑好了,才拎起包出了門。
他一直申請在夜間值班。但是那天夜裡,他以不舒服為由半夜就請假回家了。他站在自家門前的一棵大樹下等了一會兒,天上才開始打閃。
他脫掉了鞋子,赤著腳進了屋子。潤滑油的效果很好,一扇扇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他站在床前的時候,他倆睡得正香。藉著一道閃電,他打量了一下床上那個男人,胖得像頭豬。一瞬間,他又有點可憐她。但當一串滾雷襲來的時候,他沒有猶豫,連開了四槍。每人兩彈,都打在了頭上。
按照事先計劃的,他蒐羅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換了一身便裝就出了門。他知道,路上如果被抓住,軍統會否認和他有任何關係。
計劃中的路線裡並沒有樊陽這一站。但是「更夫」必須去,因為有人在那裡等著他。
他在城西的鴻運客棧開了一個房間,稍事休息,就出了門。他先是到城隍廟街附近轉了轉,看到那裡有一家劇社正在上演《定軍山》。他也知道,樊陽經常會遭到日機的轟炸,於是他找到了城隍廟一帶的幾道防空壕。他把十七號假想為自己在轟炸時的藏身地。他把這一切都記下來後就叫了一輛黃包車直奔了城北。
在一家小客棧裡,他找到了林泉水。
天傍黑的時候,他們溜到了那座小院的門前。譚世寧謝絕了林泉水的好意,讓他在外面等著。他本想敲敲門,可是試著推了一下,院門沒插。院子不大,即使站在門口也能聽見屋內傳來的小孩子的笑聲。
譚世寧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隔著窗子,他看到那一家三口正在包餃子。女人長得並不很漂亮,但卻很耐看。她一邊擀著麵皮,一邊笑眯眯地看著為躲避丈夫的胳肢,尖叫著滿床亂爬的兒子。後來她捲起的袖子松垂了下來。男人便走過來幫她再次把袖子捲起來。那女人忽然嘆了口氣說,破家值萬貫,就這麼全扔下了?男人說,能值幾個錢?到了重慶什麼都有。
譚世寧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推門而入。男人認出了他是誰,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接著介紹說,這是重慶的同事。女人趕緊讓座泡茶。譚世寧說不必了,就是有兩句話想請張醫生到外面談談。
院子裡有棵大樹。譚世寧把張醫生帶到了樹後面。這樣,屋子裡的人就看不到他倆的舉動了。
「我小妹到底是怎麼死的?」
「傷寒引發的急性肺炎。」
「可是,你給她用的是外國進口的特效藥。」
「特效藥也不能包治百病。」
「可是你最初跟我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是因為我當時沒有估計到病情的嚴重性。」
「你是一個出色的醫生,是局長的專職醫生。」
「對不起,我真的是盡了全力了。」
譚世寧抄在兜裡的手突然拔了出來。他把槍口頂在了張醫生的腦門上。
「我要你說實話。」
「譚先生,我說的都是實話,請你別衝動。」
就在這時,譚世寧看到那女人抱著孩子從樹的另一側轉出來。那女人在喊什麼。然而,一種更加淒厲和持久的聲音淹沒了她的喊聲。
那是防空警報。
「壞人!你是壞人!」女人衝到他跟前,一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開始捶打譚世寧的胳膊。
「我不是壞人!」譚世寧吼道,「你丈夫才是,他害死了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譚世寧淚流滿面,但槍口並沒有離開張醫生。
「我不信!我丈夫是好人,他是醫生,是專門救人的。」女人擋在了男人的身前,而男人將女人摟在懷裡。
沉默的對峙是被那個娃娃打破的。他看看媽媽,又看了看譚世寧,咯咯地笑了。他把手中的一個撥浪鼓伸向譚世寧,嘴裡哇啦哇啦地不知說著什麼。
譚世寧垂下手槍,向一邊擺了擺頭。那一家三口如蒙大赦,立刻出了院門,跑向最近的掩蔽所。譚世寧走出院子的時候,看到了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接著,一聲巨響,拐角的房子變成了瓦礫。譚世寧愣了一會兒,撒腿就往那邊跑。幾棟房屋在轉瞬間就變成了一堆瓦礫。他伏在上面挖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個撥浪鼓。他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那一家三口早就躲進掩蔽所了。他跪在地上,號叫了兩聲,舉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是林泉水撲上來把槍奪走的。他真是一個講義氣的好兄弟,那天就這麼跟著他,在這座遭到狂轟濫炸的城市裡盲目地穿行。
「幹什麼去呀,譚科長?」一輛轎車停在了他的身側,機要科長徐耀祖從後車窗裡探出頭來問道。
「是徐科長啊。我剛從‘沐春堂’泡了一個澡,正要回去呢。」
「那就上車吧。」
「不了,我想一個人走走。」
等那輛車開出去一段距離,譚世寧才悄悄地罵了一句:「狗漢奸!」
徐耀祖發現司機小葛正通過後視鏡看著他。
「有事嗎,小葛?」
「前兩天有人盤問我了。」
「哦,問了些什麼?」
「他們問我那天早上,趙猛抓那個餛飩攤主的過程。」
「你是怎麼說的?」
「全都推到了趙猛的身上,包括最先提議到那個餛飩攤吃早點的人。」
「他們沒有懷疑吧?」
「沒有,我完全按照您教我的,假裝想了很久才一點一點吐出來的。」
「你做得很好。」
「這樣做,算不算給我哥報仇。」
「當然算,而且將來很多人會為此感激你的。」
「徐科長,從今以後我就聽你的。你讓我幹啥都行,豁出命去都行。」
6
霍勝垂著頭,雙手插在褲兜裡,沿著一個方向慢慢地行走著。他渾身在發冷、發抖。那些曾在他的生命中久違了的但卻刻骨銘心的恐懼、軟弱和無所適從再次包裹了他,就像當年聽到父母被日本人殺害的噩耗那一刻,茫然淹沒了所有的悲傷。
一小時以前,他見到了軍統在南京城裡的特派員,萬萬想不到,居然是「沐春堂」裡搓澡的曲師傅。這次見面是在霍勝的強烈要求下才得以實現的。不為別的,他只想替以身殉國的前軍統南京站站長王漢亭討一枚勳章。
曲國才告訴他,勳章是不可能獲批的,還說假如他還活著,怕是還會受到嚴厲處分的。霍勝勃然大怒,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曲長官打斷了:「渾蛋,難道我不想嗎?難道你不明白咱們的規矩嗎?」
沉默了片刻,曲國才換了一種幽幽的語氣道出了往事:從他和王漢亭的相識開始,到如何把他帶進組織,如何培養他,一步步提拔他……至於王漢亭殉職前犯了哪條紀律,他霍勝沒有資格知道。
「可以說,我們兩個算是漢亭在組織里最親密的人了。」
霍勝看得出來,特派員的悲傷並不是裝出來的。
「而我能做的,」曲國才邊說邊撩起長衫掏出幾塊金條放在桌上,「就是幫他把這些撫卹金要出來。」
曲國才把金條推向霍勝,下達了一個新的任務:跑一趟,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親人。按檔案裡記載的,他把王漢亭的家鄉地址複述了一遍。霍勝越聽越心驚,因為那個鎮、那個村他聽說過,那是母親生前無數次向他描述的家鄉啊。但多年的特工生涯讓他始終保持鎮定自若、一言不發。
臨走時,曲國才突然又說:「忘了告訴你,在加入組織前,他並不叫王漢亭,而是叫王棟。」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霍勝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座不知名的小橋上。四周空蕩蕩的,孤零零的只有他一個人。河水像一條黑色的緞帶,默默無聲地蜿蜒著伸向遠處。河邊錯落著一扇扇窗戶,紛紛透出橙黃色的燈光,似有似無的笑聲不知從哪一扇窗子飄了出來。
霍勝無聲地哭了,他抽出一直插在褲兜裡的右手,把攥在手裡的金條全部拋進了河裡。
7
又到了檢查身體的日子,「老闆」在苗副官的陪同下來到了陸軍醫院。
專屬於他的休息室一直都是老樣子。也有人提議過重新裝飾一下,但是他不同意,說是就喜歡這個風格。苗副官知道,這只是一個藉口。「老闆」喜歡的,是發生在這裡的一段令他得意的往事,但那都是曾經的事了。
「老闆」坐在沙發裡,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個早晨,彷彿又看到了走進來向他報告的張醫生。
「嚴重嗎?」他問道。
「非常嚴重的肺炎。但並非沒有救,只要注射為您專門預留的進口消炎藥,患者的病情就會好轉。」
「你去告訴他,就說我批准你使用這種昂貴的消炎藥。」
「是。」
「必須讓他明白我們是盡了最大努力了的。」
「是。」
「等一等。」「老闆」招了招手。
已經衝到門口的張醫生趕緊走回來。
「注射的時候,用普通的生理鹽水就行了,明白嗎?」「老闆」壓低聲音說道。
「可那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醫生有點不解地望著他。
他用了一個嚴厲的眼神就讓醫生明白,不但要照做,而且從此以後要守口如瓶。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回憶。
「血液化驗報告出來了。您的身體還是那麼好。」苗副官興沖沖地說道。
「你知道,‘更夫’當初為什麼會去樊陽嗎?」
「老闆」忽然提起這個話題,讓苗副官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想了一會兒,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就在樊陽事件報上來的那天,我就想起來,我最早的那個專職醫生的老家就在樊陽。」
「也就是為‘更夫’的小妹治病的那個張醫生?」
「是的。」「老闆」緩緩點頭,「我查了一下,‘更夫’逃離重慶的那幾天,張醫生就在樊陽老家,他請假的理由是要把家眷接到重慶來。可結果,一家三口都死於飛機轟炸。很巧,不是嗎?」
「您是說,是‘更夫’……」
「老闆」沒有說話。苗副官明白了,他就是在那個時候下決心將「更夫」拋給曾先生的。
「老闆」的表情讓他有點捉摸不透,說不上是傷感還是鬱悶。
「局座不用為他煩心了,不過是一個小人物,還能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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