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對呀!我怎麼把這個忘了。」賙濟民拍了拍腦袋,「這裡離江邊還有多遠?」

「有半里路吧。」

「一排長,我帶五個人到江邊監視江面。你把剩下的人分成幾隊接著搜。」

分頭出發之後,那個大個子漁民又追上來說:「長官,這些年來我們也讓日本鬼子禍害苦了。抓鬼子的事也少不了我們,你們說對不對?」

那幾個人紛紛附和。

「再說江岸那麼長,你們幾個也看不過來不是。我們是土生土長的漁民,水面上有啥動靜也瞞不過我們的眼睛啊。」

賙濟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就說:「也好,那就有勞各位了。不過要注意安全,有情況就告訴我們,千萬不要擅自行動。」

賙濟民一邊走,一邊盤算著應該讓每一個士兵配備一個漁民,儘可能地把距離拉長一些。這樣受到監視的江面就會擴大很多,抓住奸細的機率就會加大。可如果奸細被發現時已經游到江心怎麼辦?那樣他只能下令擊斃他了,畢竟參謀長沒有說一定要活口。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問題。這些漁民怎麼知道他們要抓捕的是鬼子呢?他只是告訴他們,目標是一個軍人。按照常理,更可能被理解成為抓逃兵的呀。他向身邊掃了兩眼,立刻就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那幾個漁民在行進途中很巧妙地散開了,不露聲色地跟在每一個士兵身後兩三步的距離。這個距離是最利於突然襲擊的距離。而在他自己的身後,左右各跟著一個人,那個身高體健的黑臉漢子就在其中。

賙濟民輕輕地把手上駁殼槍的機頭扳到了待擊發的位置。但是這個動作沒有被一直盯著他的黑臉漢子忽略掉,他突然大喊一聲:「動手!」

每一個「漁民」的手上都在一瞬間多出了一把匕首。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內撲向了自己的目標。同時將匕首橫著插進士兵的脖子右側,刀尖不動,刀身向左側呈弧形用力猛推。那五個士兵的脖子就這樣被迅速地切斷了三分之二,絲毫沒有反抗的機會。

只有賙濟民做了防備。儘管他低頭的動作很迅速,但刀鋒還是劃開了他後脖頸的皮膚。他沒有感覺到疼,只想著把身後右側的人幹掉。但是他的槍口還沒有轉到開火的角度,手腕就被一隻大手牢牢抓住。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也被左側的人抓住。黑臉漢子眼下最擔心的是那支駁殼槍會突然開火。於是他扔掉了刀子,雙手用力把駁殼槍的槍口角度扭轉到賙濟民自己的胸口。

「快呀!一刀了結了他!」他向左側的那個人吼道。

那個人拼命向賙濟民的脖子刺了幾刀。但賙濟民仍在奮力掙扎,所以幾刀都沒有刺中要害。另外一個「漁夫」從正前方撲過來,一刀刺中了賙濟民的前胸。在失去意識之前賙濟民反而清醒了那麼一刻,他知道槍聲對敵人意味著什麼。於是他努力把槍口向左側偏了一點扣動了扳機。

他算得很準,子彈穿過了他的心臟後,又鑽進了另一個人的胸腔。兩個人一同倒了下去。

2

高橋松分開兩簇蘆葦鑽了出來。

「彭隊長,你令我很失望。」

「高橋太君,這小子實在是個硬骨頭……」黑臉漢子是這支小隊的隊長。姓彭,綽號彭黑子。他不但長得黑,心眼也黑,除了寺尾謙一和發工資的出納,幾乎所有人都忘了他的本名。

「不要囉唆了,趕快渡江吧。」高橋松打斷了他的話。

彭黑子一共帶來了二十個人。自從到達剪刀鎮之後,他把大部分人員散到鎮子上的各個角落。自己則帶著最能幹的幾個人化裝成漁夫,每天天亮前,悄悄過江,潛入到國統區的這一側,等待著高橋松的出現。

當第一聲槍響時,他們剛剛到達江岸。他們向著槍響的方向一路疾奔,終於在蘆葦叢中找到了幾乎已經虛脫了的高橋松。按照彭黑子的想法,就是掩護高橋松且戰且退,先登上他們藏在岸邊的小船。但是高橋松則認為,現在追兵很近,彭黑子等人的武器又都是短槍。一旦到了江面上,小船就成了長槍的活靶子。眼下對方的人數又佔有優勢,所以應該想辦法把他們分散開,並將負責監視江面的人無聲無息地幹掉,這樣他們才能踏實地渡過江面。

現在,槍聲暴露了一切,所以時間就成了他們唯一的優勢。上了船,高橋松除了命令特務們盡全力划槳,剩下的就是祈禱追兵晚一些找到賙濟民他們的屍體。他知道,追兵只有找到賙濟民的屍體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否則,他們還以為賙濟民發現了自己的蹤跡,但願他們在蘆葦蕩裡多轉一會兒。

他想不到,最先發現賙濟民等人屍體的卻是另外幾個年輕人。這些人雖然身著便裝,但一個個精悍幹練。領頭的那個高出其他人半頭。

他檢查了屍體後站起身來:「出手狠辣,一刀斃命,看來彭黑子的手下倒也有些手段。」

「組長,目標肯定已經被他們接應過江了。」

這時,從遠處的蘆葦叢中傳來一聲聲呼喊:「連長——你們在哪——」

「組長,咱們還跟國軍的兄弟們打個招呼嗎?」

「不必了,我們也過江。」霍勝看了一眼死狀最為慘烈的賙濟民,「給他們報仇去!」

3

高橋松知道,儘管清江北岸在名義上屬於日本皇軍治下的地盤,但是由於戰線拉得過長,有限的兵力都被部署在沿岸的幾個具有戰略意義的要點,因此防衛的密度非常鬆散。

好在交戰雙方的對峙狀態,一時還不會被打破。對岸的支那軍隊也沒有力量發動大的攻勢,所以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以來,清江沿岸倒也太平無事。而他們腳下的這個剪刀鎮,歷來就不是什麼兵家必爭之地。鎮子上只駐紮大約一個排的皇協軍做維持治安之用。

這些都是在離開南京之前,寺尾機關長講給他聽的。把這個地點作為高橋松的退路,也是為了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所以另外一個隱患也就存在著,那就是在當前行蹤暴露的前提下,這個鎮子並不安全。

如果不是高橋松的體力透支了太多,他是斷然不會在這裡多做停留的。由於賙濟民緊追不捨,槍傷未愈的他,半天一夜水米未進,幾乎是一口氣狂奔了一百餘華里。下船的時候,高橋松是被彭黑子手下的人攙扶著上岸的。儘管如此,當時他還是摸了摸內衣的口袋,以證實那塊寶貴的彈片沒有遺失。

別看彭黑子生就一副鐵塔似的身軀,平日裡對手下頤指氣使、盛氣凌人的,但是對日本人卻是巴結備至,乖巧得像個小媳婦兒。他每天都把剪刀鎮上最好的飯店裡唯一的雅間包下來,就等著為高橋松擺酒洗塵。

高橋松對他的恭維一直充耳未聞,他現在思索的是走哪一條路線更安全。到了飯桌上,高橋松只說了一句:「把酒撤下去!」就不再理人,而是邊吃飯邊研究擺在他身邊的一份地形圖。

正在這時,雅間的門被從外面推開。彭黑子以為是該飯店最拿手的那道紅燒蹄膀端上來了。抬眼望去,卻是掌櫃的一臉不情願地站在門口。在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一襲黑衣、神態倨傲的年輕男子。

「您自己瞧,這個雅間是不是被包出去了。」掌櫃的先是衝著房間裡的眾人抱拳作揖,然後才扭臉對身後那個男子說道。

彭黑子正想開口叫他倆滾出去,沒想到那個黑衣男子卻開了口:「包出去了是吧,那就給老子收回來。叫他們趕緊挪到外面去!」

彭黑子笑了,他站起身來挽著袖子踱到那人面前:「後生口氣不小,哪條道上混的啊?」行動隊的人都知道,彭爺下黑手之前總是這麼皮笑肉不笑的。

沒想到對方絲毫沒把這個高他半頭的大漢放在眼裡,傲然答道:「老子是吃公家飯的,咋的了?」說著右手一撩衣襟叉在腰上。一支二十響速射駁殼槍就插在右側的板帶上。

「老彭!」彭黑子正要發飆卻被高橋松制止了,「沒問題,我們騰地方。」

高橋鬆一下船,就換上了一身便衣。彭黑子和他的手下也都是穿著能隱藏武器的寬鬆便裝,所以沒有人能看出他們的身份。除了在咄咄逼人的石井幸雄面前,高橋松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爭強好勝的人。從那副專橫跋扈的樣子來判斷,門口的這個黑衣人,應該隸屬於當地的特務組織。高橋松眼下身負重任,根本不想節外生枝。

既然高橋鬆發了話,彭黑子也就不好說什麼了。論級別,南京的寺尾機關高高在上。論人手,坐在雅間裡的就有十個人了。還不包括此刻散在酒店外面,擔任警戒任務的十餘個弟兄。彭黑子不能理解高橋松為什麼甘心吃這個癟。

換到外面後他無心吃飯,一直斜著眼盯著那個黑衣漢子。果然,黑衣漢子隨即領進來的不過六七個人而已,中間那個個頭高的應該是領頭的。此人一襲棉袍、絡腮鬍子,還戴著一副墨鏡,看不出多大年紀。

他們一進屋就關上了房門,可沒幾分鐘,一連串速度極快的日語從裡面飛了出來。彭黑子等人雖然聽不懂,但也知道那不是好話。高橋松則完全聽明白了,那是北海道地區的方言,咒罵的內容極其骯髒惡毒。他還能判斷出,罵人者一定和石井幸雄一樣,是農民的兒子。他注意到,那個人還說,你們這群廢物真給宜昌特高課丟臉……隨後,聲音又低了下去。

高橋松撇了撇嘴。帶隊的日本軍官也是個廢物。既然穿了便裝,一定是在執行秘密任務吧。可瞧他手下趾高氣揚的樣子,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似的。派這樣幾個傢伙出來,簡直就是給上司丟人現眼。他不再理會此事,快速吃完了飯,又埋頭研究起地圖來。

從剪刀鎮進入相對安全的樊陽地區,有兩條道路可供選擇:向東的那條路,地勢平坦,人煙稠密,沿途有幾個日軍的據點,相對安全一些,但缺點是路程比較遠;向北倒是有一條捷徑,只有前者一半的路程,但需要翻過一座山,再穿越一片森林。倒不是高橋松害怕跋山涉水,主要是登山之前,要穿過一個異常狹窄的名叫「一線天」的山谷,從軍事角度出發,此地很容易遭到伏擊。雖然現在看起來,這種可能性非常微小,但高橋松為了將內衣口袋中的那塊彈片順利送到寺尾機關長的手中,還是決定向東走。

吃罷了飯,高橋松拒絕了彭黑子在剪刀鎮留宿一晚的建議,但是他同意在酒店休息兩個小時再出發,他也需要讓體力多恢復一些。

喝茶的時候,雅間的門突然開啟。高橋松打量了一下那個帶隊的人,對方高傲地昂著頭,從他們的桌邊走過時看都沒看他一眼。

作者「劉天壯」的其他小說

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