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南京前,他了解過這個人的檔案。至今他都能對這個人的身世倒背如流。他是一個鰥夫,戰爭初期,他的妻子和女兒在撤往後方的渡輪上……
這時,吉普車拐了一個彎。前方一百米遠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軍車檢查站。
「不好!」高橋松叫了一聲,他明白李建勳為什麼執意要淺井和吉田也登上這輛汽車了。與此同時,李建勳突然把油門踩到了底,吉普車直奔著檢查站那三個憲兵衝了過去。
淺井的反應和動作倒是一點也不慢,不過他抽出了腰間的手槍後仍然有些拿不定主意。直到李建勳爆發出那一聲大喊:「他們是鬼子——」
淺井只允許他喊出了一句話。他把槍口貼在李建勳的後腦勺開了火。高橋松顧不得擦去噴濺在臉上的血液和腦漿,連忙伸手抓住了失去控制的方向盤,並用左腳把李建勳的屍體蹬下了車。
在那三個憲兵做出反應之前,淺井已經連開了數槍。兩個被打倒了,第三個向側方就地翻滾,不但躲過了淺井的射擊,還拔出了手槍。他一邊與淺井對射,一邊吹響了尖銳的口哨。檢查站的一旁停著一輛挎鬥摩托車,看到吉普車已經離開了他的射程,那個憲兵立即跳上了摩托車向前追去。
吉田穿的是便裝,為了防止在路上遭到檢查,他出門時並沒有攜帶武器。急切間,他從後座把手伸向了坐在駕駛位置上的高橋松。他本想開啟他腰帶上的槍套,可是由於車子的顛簸卻怎麼也做不到。於是他的另一隻手也鬆開了橫在前後座之間的那根鐵檔。
看到面前是一個岔路口,高橋松祈禱千萬不要出現什麼變故。但事與願違,一輛牛車冷不丁躥了出來。他本能地向左一打方向盤,餘光裡,他看到一個黑影凌空飛了出去。坐在後排的淺井親眼看見了吉田的腦袋在一道石牆上撞碎的一幕。
尾追憲兵的最大優勢,就是他的哨子可以隨時召集到在附近巡邏的同伴。尖厲的哨音一聲接著一聲地在高橋松他們的身後響起。很快,就有越來越多的摩托車加入到追擊的行列中。和第一輛不一樣,這些新加入的巡邏車搭乘三個士兵。車斗上都架著彈藥充足的勃朗寧輕機槍。那些騎手們由於常年巡邏早已熟知地形,早有幾輛車走小道、抄近路,實施堵截。以至於不久之後,緊隨其後的已經不是最初的那輛摩托車了。
高橋松已經徹底迷了路,他不知道前方通向哪裡。為了不給敵方提供更好的射擊機會,他不敢長時間地直行,總是不斷地在拐來拐去。好在這一帶的街道岔路很多,給了他一些周旋的餘地。
但是很快,連最後的苟延殘喘也難以為繼了。當身後的機槍再次響起來之時,絕望中的他看到右側有一扇大門,於是就毫不猶豫地撞了過去。雖然大門被吉普車撞開了,但是高橋松馬上就發現,他和吉田已經陷入了死地。
4
離開廖家臺的榮軍醫院,顧知非乘坐渡輪回到了嘉陵江南岸。棄船登岸後,他一時不知道應該到哪裡去。
行動處長的最後一句話像一盆雪水兜頭澆了下來,熄滅了他所有的熱情。他更加肯定,苗副官是在故意採取避而不見的辦法來對付他,而他的做法是得到局座支援的。行動處長貌似溫和的話語其實已經暗示出強烈的危險訊號,連他們都知道,他已經越界太多了。
他忽然想到,即使回開縣,走之前至少要給昆明的丁副站長和阿森有個交代才好。於是他攔下一輛黃包車,告訴車伕奔電話局。
沒想到,他選擇的路線卻發生了交通堵塞。他本想讓車伕掉頭繞行,但遠遠地看到前方晃動著幾個憲兵的身影。於是他下了車,穿過等候通行的人群,來到了最前邊。一路上,從周圍的議論聲中他聽出好像是出人命了。
兩個懷抱著步槍的憲兵站在警戒線的後面。他們身後三十米遠的街口停著一輛救護車。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正在把一位受傷的憲兵往車上扶。在旁邊的地面上,果然有兩具蒙著白布的屍體。周圍還有幾個憲兵軍官在小聲商議著什麼。
顧知非亮出了證件,立刻就被放進了警戒線內。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他挑了一個軍銜最高的軍官,把證件遞給了他。
對方獲悉了他的身份,立即敬了一個禮:「長官,這裡剛才發生了槍戰,行兇者是日本特務。」
「日本特務!」顧知非的精神立刻緊張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軍官叫停了那輛即將開走的救護車,說車上受傷的憲兵親歷了整個經過。顧知非連忙跟著他走了過去。
那個憲兵就是一開始被淺井開槍打倒的兩個之一,另一個已經死亡,而他受的槍傷是在大腿上,經過包紮處理,此刻已經沒有生命危險。
事情本來就不復雜,所以傷兵很快就完整地講了一遍,包括出事前他們聽到駕駛員發出的那聲大喊。
「駕駛員的身上有證件嗎?」
「有。」陪同的軍官答道,「軍官證上顯示,他是‘物資調查處’的李建勳處長。」
「李建勳!」顧知非快步走到路邊的兩具屍體旁邊撩開了白布。看得出,子彈是近距離從後腦射入的。雖然那張面孔已經殘缺不全,但顧知非還是一眼就認出是李建勳無疑。
「有幾個日本特務?他們都逃脫了?」
「一共有兩個,一個在逃亡的路上被甩出了車子,摔死在一堵石牆上面。另一個被人質打死了。」
「人質?哪來的人質?」
「是這樣,開始我們的巡邏隊也認為車上剩餘的兩個人都是日本特務。最後,吉普車被堵在一座廢棄的倉庫裡。這時,那個日本特務挾持著一個國軍上尉出現在他們面前。正在他們猶豫的時候,那個上尉突然與奸細搏鬥了起來。最終,上尉打死了奸細,而他本人也受了槍傷。」
「那個上尉是不是身材瘦高、臉上還有一道刀疤、一口地道的四川土話?」
「這個,我不太清楚。情況是前面負責圍堵的兄弟用步話機通報的。」軍官指了指不遠處一輛吉普車的步話機。
「趕緊問清楚。」
軍官不敢怠慢,疾步走了過去。不用他說,顧知非從步話機裡已經證實了自己的判斷。
「這個人現在在哪裡?」他一把搶過步話機。
「我們看他昏迷不醒,已經把人送到陸軍總醫院去了。」那邊答道。
「陸軍總醫院?」顧知非忽然想起了那個「石二娃」。他似乎明白為什麼高橋松等人會出現在這一帶了。莫非他們的本來目的就是離此地較近的陸軍總醫院?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剎車聲。回頭一看,來的這位少校他是認識的,正是憲兵司令部治安科的科長。看起來,檢查站和巡邏隊都在他的管轄之下了。
兩個人握了握手,還沒等進入正題就被身後傳來的一陣吵鬧聲打斷了。他們回頭望去,只見有幾個記者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這個訊息,已經趕到了現場。把守警戒線的憲兵在沒有得到命令之前當然不會放他們進來,故此在那裡爭執起來。
「顧科長,顧科長。」少校連叫了兩聲才讓顧知非回過神來。
顧知非把目光從那幾個記者身上收回來,突然問道:「您為什麼把這些記者擋在外面呢?」
「這是常識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哪些可以讓報社知道,哪些不能透露出去,總得回去研究一下吧。」
「您相信我嗎?」顧知非琢磨片刻,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問出了這句話。
「那還用說?」
「好。那我可以告訴你,被貴部送到陸軍醫院裡的那個上尉是一名日本奸細。」
「真的?」
「我們已經盯了他很長時間了。」
「那我立刻派人去抓。」
「我希望我能參與到這次抓捕行動中。」
「可以,毫無問題。」
「還有,我希望你能把那兩個記者放進來。讓救護車裡的那個傷兵接受他們的採訪。但有一條要注意,要讓傷兵告訴記者,闖過檢查站的吉普車上有一個刀疤臉向他開了槍,而你的人正在對這個人進行搜捕。」
「好,你說的我都照辦。」
「最後,你現在就派一些人到右營街上的榮祥菸草行去。那裡就是他們的老巢,有一臺發報機。如果我們在醫院找不到他,這傢伙一定會到那裡發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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