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5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高橋松的手指翻到了嶄新的一頁。最先跳進他的眼簾的,就是出車路程下面那一欄顯示出來的公里數,和他心目中的那個數字相差無幾。後面目的地一欄裡,標註的是一個編號為112的基地。他記住了這個人名和所在班,隨後又翻了幾頁,每一頁上都有同樣的里程、目的地顯示出來。雖然人名不總是一樣的,但他們都屬於一個班。同樣,他也很容易地就從時間上查出,這個班每隔兩天都會出一輛車來保障這個112號基地的物資供應。

唯一和他的預判大相徑庭的就是耗油量。記錄表上顯示出來這個班裝備的卡車,是美國產的道奇牌。這種車輛的單位耗油量幾乎是每一個稍有常識的軍人所共知的。無論如何,記錄表上所記載的耗油量也遠大於該行程所需的理論數值。而且每一個車次,都相差無幾。不,這多出來的油不可能是駕駛員偷偷倒賣掉了。即使是上下勾結、同流合汙,他們也會找一個更好的掩蓋方法。這樣做,等於把一切都擺在了明面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來。再說,不可能每一個駕駛員都倒賣同樣數量的油料。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們的所作所為是經過上級允許了的。

他把記錄本交給淺井,自己則出了房門,來到了院子裡。靠近門口的地方擺著一把破舊的藤椅。雖然天氣越來越冷了,但是他還是常常待在院子裡。屋子裡面既陰暗又潮溼,這個地方比南京更加令他感到不適。

下午四點鐘的陽光對高橋松來說聊勝於無,他抄著手坐在藤椅上,享受著短暫的餘暉,同時讓思維繼續深入到關於那些多出來的油料的問題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子打了一個冷戰,神志從思索中一下子回到了現實。這時才發現,太陽已經落山了。就在他站起身來準備返回屋中的時候,他聽到屋子裡面發出「咔嗒」一聲輕響。他知道,這是有人在拉動燈繩。但是窗戶並沒有透出一點光亮來。

「該死!又停電了。」吉田在裡面用日語小聲地咒罵了一句。

「混賬!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任何時候都不要說日語。」這是來自淺井的訓斥。

高橋松抬起的左腳又放回了原地。他愣愣地站在那裡,腦海裡立刻閃現出一幅幅畫面來。那是他進入重慶不久,徒步偵查豹子嶺時的所見所聞。他想起來了,沒有在那一帶發現一根電線杆。這並不奇怪,四川本身就是一個落後的內陸省份。僅有的電力也就是能夠保障重慶、成都這幾個大城市。城外的鄉村,到了夜間還只能用油燈來照明。

電力,他們缺少最基本的電力供應!

想到這裡,他就全明白了。

6

這天傍晚,軍政部檔案館的協理員姚敬軒吃過飯後,像往常一樣,信步走出家門。此時的他,已經脫去了那一身軍裝,換上了一身寬鬆的緞子面的夾襖夾褲,右手還反握著一把三尺木劍。

老姚五十多歲的年紀。軍銜雖說只是個上尉,但他很知足。他為人老實、不會鑽營,但因為謹慎細心、少說多幹的工作態度,無論誰上來當館長都對他不錯。現在,戰爭的局勢一天天好起來。等到徹底太平了,他也就該退休了。他和老伴早就商量好了,把身體保養好,將來多帶幾年孫子。

他住的地方離江邊不遠,除非下雨,每天晚飯後,在江灘上舞一個鐘頭劍是他的必修課。

雖然他的動作並不是很快,但二十分鐘以後,身上卻也滲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第一個套路已經走了一遍,但他對剛才那招「燕子入巢」很不滿意,於是他右手掐了劍訣準備再重新來過。這時,他忽然感到身後似乎有人。

「曾先生!」他一轉身,立刻就認出了身後的這一位。

「老姚,好身手、好興致啊。」

「雕蟲小技,不值一提。哪陣風把您吹到這個地方來了?」

「不瞞您說,這股風來自西南,卻透著一股子寒意啊。」

「哦?」

「這裡太黑了,到我車裡談吧,我還要給你看一樣東西呢。」

姚敬軒疑惑地跟著曾先生爬上江堤,鑽進了那輛轎車的後座。曾先生嘆了口氣,從身邊的皮包裡取出一張照片遞給了姚敬軒。照片上的人從穿戴上看是一個年輕的學生,可他呆板的站姿和舉在胸前寫著自己姓名的紙牌又說明,他是一個囚犯。

「這……這是怎麼回事?」

「實話跟你說吧,貴公子跟共產黨攪在了一起。」

「怎麼可能?他好好地在昆明唸書……」

「壞就壞在他的那個老師身上,那是個真正的赤色分子,這一次,很多孩子都因為和他過往甚密吃了官司。」

「曾先生,我兒子他現在在哪裡?」

「還在昆明關押著。目前,案子已經報到了我這裡。咱們都知道,你所處的位置是黨國的政治、軍事的核心區,一旦領袖知道了這件事,你的職位……」「曾先生,我的職位已經無關緊要了。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兒子!敬軒願以全部家產相托。」

「你這話說的,倘若我心裡沒有這孩子,還跑到這裡幹什麼。不過……就是沒有這件事,我也有點小忙要拜託姚兄。」

「您說。」

曾先生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微型照相機遞給了姚敬軒。然後,他把需要對方拍下來的檔案名字,以及相關的一切資料說了出來。

「這份檔案您是有權調閱的呀。」姚敬軒不解地問道。

「這正是我馬上要說的。記住,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曾經接觸過這份檔案,明白嗎?」

7

「西南運輸署」有一處大院專門安排來往的卡車司機住宿。大院裡的幾排平房從編制上也算得上是兵營了。但宿舍裡面又髒又亂,根本看不到一點嚴整、清潔的軍人風貌。

本來,艾守成即便是回到重慶,也不怎麼在宿舍裡待著的。不僅是他,跑這條線的每一個老司機的手頭都有幾個活錢。以前,當日本人的飛機還沒黑夜沒白天地堵著這條運輸線狂轟濫炸的時候,所有的司機都抱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想法,及時行樂,快活一天算一天。等後來美國人的飛機趕跑了小日本,安全上有了保障,這幫汽車兵養成的大吃大喝的習慣卻改不回來了。

每次回來,除了睡覺,艾守成幾乎沒有在宿舍裡待過,每天不是喝酒就是看戲、聽書,偶爾還逛幾回窯子。但是自從發現了變速齒輪報廢之後,他就再也不敢造次了。畢竟,認真追究起來自己是脫不了干係的,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大頭兵而已。兩天來,他只是偶爾出門買些酒菜,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宿舍裡足不出戶,用喝酒和睡覺來打發這無聊的時光。

這天下午,他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他也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吃這頓飯的,反正桌子上有酒有菜,於是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了,他扭頭望去,只見一個年輕的軍官站在門口。

「你是艾守成嗎?」那個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四川口音。口氣裡透著一股子威嚴。

「我……我是。」他惶恐地站起身來,暗想這一定是為了齒輪的事找碴來了,於是忙不迭地繫上釦子,敬了個軍禮。

「坐下吧。」那個人淡然說道。他沒有回禮,而是徑直走過來,坐在艾守成的對面。這個人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漠然地打量著他。艾守成感到這傢伙可能是個狠角色,臉上的疤痕應該是在戰場上留下的,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提了上尉。

「知道為什麼找你嗎?」

「莫不是,變速齒輪到貨了?」艾守成說完這句自己都感到有點好笑。

對方搖了搖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遞了過來。

「軍事物資調查處?」他疑惑地開啟來看了看,抬頭問道。

「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嗎?」

艾守成搖了搖頭。

「專門調查各部門對軍事物資貪汙、侵吞、倒賣的犯罪證據。其中也包括涉嫌走私、販毒的軍中敗類。」

艾守成徹底慌了,他想這一定是上面哪位大人物發了狠,想摁死他,可單憑一個報廢的齒輪又不好下死手。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倒賣過車上的軍事物資嗎?」

「沒……有。」

「帶過鴉片嗎?」

「沒……沒有!」

「走私過其他政府規定的專賣品嗎?」

「帶……帶過煙……菸葉。」

「每次都帶?」

艾守成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心裡肯定不服。」那個人掏出香菸來給自己點上一支,「‘西南運輸署’的每一個長途司機都或多或少地乾點走私的勾當,為何上面偏偏跟你過不去呢?」

艾守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前科的人。」

「長……長官,我……我有啥前科呀?」

「倒賣油料!」上尉的眼睛突然射出攝人心魄的寒光,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長官,你……你可不能亂……亂說呀,這是重罪。」

「你也知道是重罪?你這個人看上去好像很本分,要不是我們調查了你當年在汽輜團教導隊的出車記錄,我們都不敢想象,幾個新兵蛋子竟敢做出這麼大的事情來。」上尉怒氣衝衝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等等。」艾守成的酒意徹底消散了。他知道走私菸草算不上什麼大事,倒賣油料可就非同小可了,這道坎邁不過去,那是要蹲大獄的。他抓著腦袋想了半天。

「長官,你……你們一定是弄……弄錯了。我在教導隊的時候,絕沒有倒賣過油料。」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上尉從另一側的衣袋內抽出幾張紙摔在桌子上。那幾頁紙,正是他從那個出車記錄本上摘抄下來的。

「這……這能說明什麼?」艾守成逐一看完了,一臉無辜地問道。

「媽的,白紙黑字寫在這裡,你還敢跟老子裝傻充愣!」上尉一把搶過一張表格拍在桌面上。

「說!到112號基地的路程是多少?」

「32公里。」

「你的耗油量是多少?」

「20升。」

「道奇卡車的百公里耗油量是多少?」

「長官,說到這裡,我全都想起來了。」艾守成的話語忽然變得連貫起來,他的情緒也平靜下來,「我不知道,現在的教導隊隊長是誰?」

「喬志良。」

「不,你們應該去找梁光。當時他是隊長,是他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班的,還要我們班的每一個人都要對這個任務的內容保密。」

「看來處長說的一點都沒有錯,你還真是個老油條。你知道梁光早就調到了第六戰區,你知道你們那個班的兵現在還活著的就剩下你一個。你以為我們拿你沒辦法了嗎?那好,油料的事先放一放,就從走私開始查起吧。起來!跟老子到調查處走一趟。」

「別……別,長官。」艾守成思忖了片刻,「也罷,事情都過了這麼長時間了,那個地方也讓日本人炸了,我就跟您全說了吧……」

艾守成的陳述和高橋松的判斷是一致的。道奇卡車多出來的油料正是被用於了照明。從南京出發前,那個飛行隊長證實,二十餘門「鐵拳」野戰炮是被偽裝成了草垛置於豹子嶺下的打穀場的。所以,他們對火炮的保養工作只能在夜間進行。而作為大後方的四川,電力供應是如此緊張,以至於陪都重慶都不得不限制用電。那麼鄉村裡更不會得到電力輸送。這一點,在他第一次徒步偵查時也得到了證明。

卡車除了運送補給、器材,還有一個任務就是用汽車的大燈提供照明。其他的部位、機件可以用火把來照亮,但是炮膛內部,必須依靠強光才能看出清潔的效果。任何一個殘留的微小顆粒都有可能會導致裡面的膛線氧化受損。為了保持蓄電池內的電力充足,他們只能整夜地空轉著發動機,燃油就是這樣被大量地消耗掉的。

「最後一次到112基地執行任務是什麼時候?」

「就是基地被小鬼子轟炸後的第二天。」

「什麼任務?」

「清理唄,還能幹什麼,把那些廢銅爛鐵統統拉到兵工廠回爐。」

「全拉到兵工廠了?」

「還不是。」艾守成想了一會兒繼續說,「裝車之前,我們等了一會兒,來了一輛小車,下來幾個戴眼鏡的人,他們在殘骸裡挑揀了幾樣東西帶走了。」

「那些人是幹什麼的?」

「那些人穿著藍色的大褂,上面印著……對,第三研究所。」

第二天晚上,高橋松和李建勳碰了面。他試著恫嚇了一番,但是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李建勳明確地告訴他,研究所和物資調查處之間風馬牛一般沒有任何工作關係。他無法找到任何藉口帶著高橋松進入那道大門,能夠為他提供的只能是地址。

陸軍裝備第三研究所駐紮在重慶的西北郊區,為了保密,大門口的牌子上寫的是「軍政部軍事地形測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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