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後,顧知非再次強調了那條至高無上的原則:一旦目標出現,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有所察覺,哪怕失去目標也在所不惜。

雖然苗副官和顧知非都覺得高橋松不大可能會從盤查最嚴的朝天門碼頭登岸,但他還是安排了兩個人守在了那裡。

散會之後,顧知非把苗副官拉到了一邊。

「軍政部的檔案館有‘鐵拳’的資料……」

「這你不用操心。」苗副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局座早就把它轉移到地下室裡去了。」

「可是敵人並不知道。這樣吧,咱倆時不時地交替著過去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人對這份檔案感興趣。」

「好。」

「還有,苗兄,真的不用往達縣派人手嗎?」

「放心吧老弟。那個療養院早就關閉了,醫生、護士都被遣往各地。唯一的張院長也是我們的外圍成員。我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他足以應付。再說,我已經把偵緝處的底子都掏空了,可靠的人不多呀。」

顧知非點了點頭沒有再堅持,但他隱隱有些不安。因為他似乎看到,苗副官在談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神中似乎掠過了一絲慌亂。

5

第二天上午,高橋松乘坐的客輪緩緩停在了朝天門碼頭。他磨磨蹭蹭地等艙房裡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把臉上的紗布、繃帶都撕了下來。他從口袋裡取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傷口已經結痂了。正如那位醫生所說,他的臉部肌肉收縮得更加厲害了。現在他的左眼已經徹底變成了三角形,嘴角微微上翻。此外,自從接到出發的指令那一刻,他就沒有洗過臉刮過鬍子,也沒有刷過牙。這兩天,他也一直刻意地減少著睡眠。這使他的臉色鐵青,眼睛裡面佈滿血絲。總之,這是一個疲憊、頹喪的傷兵形象,在戰時的重慶隨處可見。隨後,他再次貼好紗布才拎起行李走出來,混進了乘客的隊伍。

高橋松認為寺尾謙一的擔心純粹是多餘的,敵方即便得到了他的照片也不可能專門守在碼頭上等候他的出現。他相信敵方掌握的日軍情報官的照片一定有很多,但很難想象每一個哨卡的值班軍官都能記住這些面孔或是在辦公桌上放一本相簿。至於他的這次潛入是否有洩密的可能性,這一點他連想都沒有想過,但他還是按照機關長的指示忠實地執行著每一個步驟。

朝天門碼頭的出口分為軍、民兩部分。檢查行李、證件的是一隊無論衣著還是精神面貌都有別於其他軍種的憲兵。鑑於這座重慶最大碼頭的吞吐量,憲兵們設了好幾張桌子。繁忙的時候,每張桌子前都會排起一條長長的隊伍。高橋松觀察了一下,走到右側的一條隊伍後面。因為這樣,他暴露給碼頭外側的是他受了傷的左臉。其實,當他走到值班軍官面前的時候,他也注意到碼頭外側有一個賣香菸的小販在他臉上掃了幾眼,但他沒多想,因為任何一個臉上有紗布的人都會引起他人的注意。

「前面又打仗了?」軍官顯然注意到他的臉。從他的口音,高橋松判斷出這也是一個四川人。

「大仗暫時沒開打,小戰天天不斷喲。」

「通訊參謀。」對方開啟他的軍官證,「方便把紗布揭開下嗎?」

高橋松順從地照做了。

憲兵看著照片打量了他幾眼。

拍這張照片時,高橋松在嘴巴里塞了兩個棉球,因此照片上顯示的是一張圓臉。但是可以理解,經過長年的戰爭,消瘦下來才是正常的。

「咋個傷的?」

「刺刀劃的。」

憲兵咂了咂嘴把軍官證還給了他。

「有證明函嗎?」

「有。」高橋松從上衣兜裡掏出了易丹的證明函遞了過去。戰時,為了防止逃兵返鄉,後方的憲兵對一些散兵遊勇的檢查最主要的一條就是核查他們是否有上級開出的證明函。

「探親假一個月,好羨慕哦。」對方說著,把證件和證明函一併遞過來。

「箱子也要開啟下。」

「我曉得。」高橋松應聲將藤箱放在桌子上主動開啟,裡面除了幾件簡單的衣物還有幾封同鄉的家信。

「那個皮箱裡面裝的是啥子?」

「電臺。」高橋松壓低聲音答道。

「你啷個帶這個東西?」對方有些吃驚但聲音也是壓低了的。

「壞了的,帶回裝備部修。」說著,高橋松把藤箱拎下去,把皮箱拎上來。

「這種東西怎麼能夠讓私人攜帶?」

「沒得辦法,集團軍裝備處都修不得。帶回來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換一臺。」高橋松從另一側的衣兜裡掏出關於電臺的介紹信。這封信是精心偽造的,具體內容和高橋松說的完全一致。上面蓋著團部、師部和軍部的鮮紅大印,以及相關各級部門長官的親筆簽名。此外,信封裡還有一張紙。上面羅列著幾條電臺故障表象,專業術語中還夾雜著許多洋字母,一般人根本看不懂,下面簽著維修師的姓名。即使此時這個憲兵軍官打電話到22集團軍重慶辦事處去,從這兩封信上的人名也找不到任何破綻。因為人名都是真實的,這都是行動隊從真正的易丹嘴裡掏出來的情況。

憲兵軍官把皮箱上蓋開啟了大約二十釐米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軍隊中的大部分人對電臺這種洋玩意還是充滿敬畏的。

「人家別的部隊可沒有你們這樣的。」他嘟囔著,「這麼貴重的東西都用汽車和飛機運輸的嘛。」

「還飛機,一年到頭能往我們那個地方去幾次喲。別忘了,我們是川軍哦。」高橋松的話代表著大部分川軍官兵在裝備、待遇上的不滿。

對方苦笑著點點頭表達了他的同感。他把皮箱釦好,站起身來主動交到了高橋鬆手上。

「啥都別說了。辦完了公事,多和婆娘、娃兒待幾天吧。」意思是放行了。

「長官,來包香菸嗎?」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個賣煙的小販在高橋松身邊問道。

高橋松搖了搖頭,徑直走過去。

一個鐘頭後,賣煙小販的老婆給他送來了午飯。女人從他身上接過裝香菸的敞蓋木箱。這樣男人可以端著大碗找一個人少的角落蹲著吃飯。臨錯身時他們低聲交談了兩句話。

「有情況嗎?」

「沒有。」

6

離開碼頭以後,高橋松坐上了一輛人力車。他沿著繁華的陝西路一路向南,一直走到打鐵街才向西插到中正路,在育嬰堂附近他吩咐車伕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車伕以為他要抄近道到民族路上去,所以也沒多問,只管低著頭跑,但沒想到在一個連他都叫不出名字的更小的巷口卻被突然叫停了。高橋松付了車錢,目送著車伕離開後拎起兩個箱子走進巷子。他知道這不是一個死衚衕,穿過去向左一拐就是藥王廟街。因為在離開南京前的日子裡,他每天都要抽出一定的時間認真鑽研一份最新的高倍重慶地圖。

他注意到巷口石碑上的字跡已經被歲月侵蝕得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這條巷子在地圖上名叫「篩子巷」。這不是他的目的地,在這裡下車是他預先就設計好的,因為在這樣偏僻的窄巷裡任何跟蹤者都難遁其蹤。但這仍然不能說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如果對方人手充裕、熟悉地形,那麼就有可能放棄在這種地形的跟蹤,而是將這一帶的出口都監視起來,等候他的再次出現。

在藥王廟街他在路邊找了一個小吃攤,要了一碗擔擔麵。吃完後,他起身又叫了一輛人力車。這一次,他插到了民族路上,向南行了二里路,在一個繁華的十字街口下了車。他注意到馬路對過有兩家商鋪,於是站在原地彎下腰整理了一下小腿上打著的綁腿。這時,他聽到路口看不見的另一側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突然,他站起身來抓起兩個箱子,迅速跑過街道。他算得很準,公交車立刻封死了他身後的空間。他一頭鑽進那家布匹店,表面上打量著懸掛在櫃檯後面的花布,實際上卻是在留意著外面路口的動靜。一切如常,既沒有人驚慌失措,也沒有人左顧右盼。

這樣的把戲他還有幾種,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將一一施展。他必須謹慎,因為他的目的地幾乎是寺尾機關長在重慶直接掌握的最後的財產了。

黃昏時分,他站在了一條名叫「右營街」的街口。這一天,他已經換過七八個人力車伕了。他相信,即使軍統的暗探們從碼頭的哨卡查到了關於電臺的記錄,並從22集團軍那裡證實了他這個冒名頂替者,他們也不可能追查到這個地方。抬頭仰望,正如機關長所說,這條街的前面的確有一座帶有高高尖頂的教堂。

走了大約四十米,他找到了那家「榮祥菸草行」。

店面並不大,但裡面收拾得很乾淨。

「老總要點啥子?小店專門經營雲南的各色上等菸葉。抗戰期間,老總們登門賞臉小店都是給打折的。」掌櫃的四十歲上下,矮小、乾瘦,從口音聽得出是重慶本地人。

高橋鬆放下箱子,走到櫃檯前,看了看,除了菸葉,裡面也擺著十幾種牌子的紙菸卷,以及菸斗、裝菸絲的錫制煙盒等煙具。

「要不,我卷一支老總先嚐嘗?」

「你這裡有雪茄嗎?」

掌櫃的眼皮微微一跳,他瞟了高橋松一眼。

「原來有,賣完了。」

「什麼時候賣完的?」

「上個月五號。」

「哪裡產的?」

「南洋呂宋。」

「其實呂宋的雪茄不如印度的好。」

掌櫃出了櫃檯,挑起了右邊的一條門簾,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店面的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正前方是兩間正房,左右兩側各有一間偏房。掌櫃的示意他稍等,然後他走到正房門口,隔著門輕聲說:「有客人來了。」

立刻就有兩個男人從屋子裡走出來,他們看了高橋松一眼,默默地拎起了他的箱子。高橋松跟著他們進了屋,掌櫃的也轉身回店面去了。

「你是淺井君嗎?」一進門,高橋松問走在他前面的那個人。

「不,我是吉田,他才是淺井。」

站在他面前的是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淺井看上去既平庸又和善,吉田的身體要比淺井粗壯得多,從緊繃的嘴唇和腮部隆起的咀嚼肌似乎能證明這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

高橋鬆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和職務。兩個人立刻立正站好後向他鞠躬致意。也許是許久沒有看到同胞的緣故,二人一時之間有些激動,開始用日語向他打聽寺尾機關長以及其他同僚的境況。高橋松耐心地一一作答。接著,淺井開始向他傾訴在重慶開展工作的難度。最早,他們打入重慶的這個小組有八個人。一開始只是通過電臺向總部彙報重慶的天氣狀況以及重要的軍事設施所在地,目的是為了協助空軍完成轟炸任務。但後來,寺尾機關長不滿足於這些成績,要求他們利用各種手段,在重慶軍政界發展內線,而噩夢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這些該死的支那人,我們給他們提供大量的金錢、女人、煙土,卻只能套出一些低層次的情報來,一涉及高層次的東西他們立刻就會警覺起來。第一個死去的人是飯冢,他太著急了,過早地暴露了日本人的身份,結果在接頭時中了人家的圈套。他是自殺的。河村和忠犬在憲兵的盤查中露了餡,在逃跑的路上一個被衝鋒槍打死,一個淹死在嘉陵江裡……」

「夠了!」高橋松突然打斷了他。

兩個人怔怔地看著他。

「這種情況很快就會改變的。別的我不瞭解,至少我能夠看到二位一個不稱職的地方,那就是,除非特殊情況,即使在我們之間也不可以用日語交談!」

兩個人無言以對,因為訓練綱要上的確是這麼說的。

「外面那個掌櫃的可靠嗎?」

「叫他老錢好了。他是個大煙鬼,離開我們他沒有錢買鴉片。他是絕對可靠的。」吉田答道。

高橋松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看了看手錶,走過去開啟皮箱,說道:「現在,我要向南京發一份電報,報告平安抵達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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