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上面應是壓了一片斷牆,太過沉重,她竟推不動了。

地窖中本就有些熱了起來,再加上焦急,頃刻之間,她渾身冒汗,命令自己鎮定下來後,再試著去推,依然無果。

外面,馬廄的可燃物有限,大約很快就燒完了,地窖裡的空氣也漸漸地涼了下來。

菩珠在休息過後,繼續試。她徒勞地試了許多次,最後一次,使出渾身的力氣,一絲一絲地,用她舉得痠痛得就要斷掉的胳膊,終於將那蓋頂往側旁稍稍挪開了幾寸,藉著蠟炬的光,這才看清,外頭還橫了一根塌下來的柱子。那柱子似頂在那片倒塌的牆根之下,死死卡住了。

接下來的幾天,在徒勞地繼續試了無數次後,菩珠終於不得不去面對一個現實。

以她之力,她是不可能從裡面頂開蓋,將那根壓在窖頂的柱和那面斷牆給挪開的。

她出不去了!

接著,她又意識到了另一個更加可怕的問題。

食物還能夠她再吃上些天,即便堅持一個月,也沒問題。

但是水,那隻水囊裡的水,已經剩下不多了!

她不敢再徒勞地耗費體力。多耗費一分體力,便就需要更多的水來緩解那口舌乾燥之感。

她只能等待,等待誰能如她一開始設想的那般,想到她可能會藏身在這裡,過來將她解救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般,開始一日一日,在等待和煎熬中渡過。

儘管她已經極力節省,每天都躺著,不去多做任何一個消耗體力可能讓自己感到更加口渴的動作,但是水囊裡的水,還是一日日地少了下去。

在大約十天之後,這一日,她喝完了水囊中的最後一滴水。

再也沒有了。

而這時,蠟炬也早燃盡。

她已在黑暗中渡過了多日。

她總是感到口乾舌燥,想睡覺。每一次,當絕望的睏意來襲,她便和腹中的孩兒在心裡說話,不停地說話,好讓自己不陷入昏睡。

她害怕,怕萬一就這麼睡過去,若是再也醒不過來,她腹中的孩兒該怎麼辦?

……

李玄度一路逆行,縱馬狂奔,朝著福祿鎮而去。

他有一種預感,倘若她還活著,此刻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去找她的話,那個地方,一定會是福祿鎮。

因為那是他們初次相遇的所在。

三天後,他便趕到了鎮上。在他進入鎮口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精瘦、皮膚黝黑的十七八歲少年。

他認得此人,崔鉉的手下,似名叫費萬。

但是此刻,他身上帶傷,並且,看起來傷得十分嚴重,原本似乎躲了起來,在看到他後,才從一堵倒塌的牆後步履蹣跚地出來,叫住了他。

李玄度詫異,問他何事,怎會在此現身。

費萬將自己在兩個多月前受崔鉉所派,到玉門關向王妃傳達訊息,告訴她皇帝李承煜來了河西,等她在玉門關要將她直接接走,以及接著後來發生的諸事,全都說了一遍。

「殿下,我向楊都尉傳了訊息後,因和王妃約好在此地碰頭,立刻趕了回來。誰知半道之上,遇到了沈暘的人,我寡不敵眾被抓,那姓沈的逼問王妃下落,我自然不說,他便將我折磨成這樣。前些日,終於叫我尋了個機會逃了出來。我與王妃分開時,她說她有了身孕,三四個月了,如今過去了兩個多月,王妃身子應當更是不便,我擔心不已,便想先來這裡找她,也是方到,沒想到遇見了殿下……」

李玄度一直聽他說話,神色凝重無比,待聽到他說王妃懷著身孕,起先茫然了片刻,突然回過神來,神色怪異至極,伸手抓住了費萬的肩:「你說什麼?王妃她有孕了?」

費萬肩上也受了傷,忍著痛,點頭:「是,王妃自己親口和我說的……」

李玄度一把放開了他,猛地掉頭,往鎮中奔去,衝入那間如今面目全非的驛舍,從前到後,全部屋子,連同廚屋前那個開著口的地窖也都找了一遍。

不見她人!

他停在驛舍院中,徒勞四顧,冷汗不停地從額頭往外冒,手心也變得冰冷,汗溼了一片。

當初她既也和費萬約好在這裡碰頭,若是沒回,人又未到楊洪所控的那一帶,似她又有了身孕,拖著沉重身子,如此長的幾個月的時日,她到底去了哪裡?

那少年說她兩個多月前,便就三四個月的身孕。

也就是說,上次在他離開她去救他舅父時,應當便是她懷孕的時候了。

他眼睛泛紅,這一瞬間,在極度的自責和絕望之下,胸中血氣翻滾,眼前發黑。

他閉了閉目,勉強穩住心神,忽然想起驛舍對面仿似便是從前她寄居楊洪家中時的住所。

明知希望不大,他還是立刻便狂奔而出,奔向對面那座院落,衝了進去。

他找遍了每一間屋,依然沒有她。

最後他推開一扇門,看見地上有具已不可辨認的男屍。

他心神紊亂,掉頭便走,想再去別的地方尋她。忽然,視線定住了。

他慢慢地俯身,撿起他腳邊門檻角落裡的一樣東西,舉到眼前,盯著看了片刻,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認了出來。

這是她的手鐲!

他絕不會認錯的!

他的視線,從鐲再次轉到地上的屍首,死死地盯著。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毒蛇般鑽入了他的心底,令他悚然戰慄,渾身發冷,整個人幾乎就要站立不住了。

不不,這不可能!

他立刻又將那念頭從心底給驅逐了出去。

她怎麼可能出那種可怕的事!

她心心念念,這輩子就想要做皇后,甚至,她還要做太后!

如今連他都還沒做皇帝,她怎麼可能就那麼沒了?

即便境況再難,他的姝姝,只要還沒做成皇后,她便絕不會放棄。

他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鐲子,慢慢轉頭,又望向了對面的那間驛舍。

她就在附近,她不會走遠。

就在他們第一次相見的這個驛舍裡,她等他,等著他去接她。

他的心這樣告訴他。

他再次奔了進去,一邊到處地找,一邊大聲喊著她的名。那撕心裂肺般,又帶著祈求的陣陣喚聲,依稀傳入了地窖之下,終於將黑暗中半睡半醒,意識已是有些模糊的菩珠給喚醒了。

她慢慢睜開眼睛,側耳細聽,突然間,整個人打了個激靈,徹底地清醒了過來。

他來了。

她苦苦堅持,等待了這麼久的他,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她流下了眼淚。溼鹹的淚水沿著她的面龐滾落,滾到乾裂得已是滲血的唇上,滲入齒間,竟有淡淡的甘甜回味。

「我在這裡——」

她努力想要發出聲音,但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彷彿已是黏在了一起,張了張嘴,卻根本就發不出半點的聲音。

她掙扎著站了起來,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那張梯子的近旁,手指抓著梯子,抬腳踩了上去,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爬,爬到窖口,抬起手,掌心拍在了那塊頂在她頭的窖板之上。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她不停地拍,咬著牙,用盡全力,也不知拍了多久,好似無比漫長,手心排得麻木,又好似只是片刻,其實並未多久,在她最後,再次用力重重擊拍之時,突然,手拍空了。

李玄度終於聽到了自那被火燒塌的馬廄下發出的拍擊之聲。

聲音沉悶,時而微弱,時而響些。

他身體裡原本已是漸漸凝固的血液突然又開始流動了。

他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雙手抬起壓在最上的一堵斷牆,將那堵牆一把掀開,接著挪開一根成人大腿粗細的柱木,最後移開了那塊窖板。

就在掀開蓋頂的那一剎那,明亮的白日天光,倏然從頭頂湧入。

已是多日未曾見光的菩珠猛地閉上眼眸,垂頸,無力地將額靠在了梯上,人也跟著再也支撐不住,手一軟,便要從梯上跌落。

一雙有力的臂膀伸向了她,將她身子圈住,輕輕一提,她整個人便被拖出了地窖,下一刻,又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李玄度緊緊地抱著她的身子,什麼話也沒說,只將她的臉壓在自己的胸前,用身體替她的眼睛遮擋光線。片刻過後,當聽到她用沙啞的嗓音低低地說:「你終於來了……咱們的孩兒,方才又踢了我一下……」他再也忍不住,紅著雙眼,低頭便親吻起她,片刻後,更是淚流滿面,也不知是自己,還是她的眼淚。

…………………………………………………………………………

漆黑的窖底,她被埋住。

李玄度無法想象,她一個人是如何渡過那些天的。

更不敢想象,倘若她在這裡,孤身一人,一直等不到他來,她將該當如何。

後怕,心痛,自責,這一刻,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宣洩的淚味之中,李玄度終於又嚐到了來自她乾裂唇瓣的鹹腥,頓悟,知她此刻必是極度乾渴。

他壓下心中那湧動著的萬千情緒,放開了她,取水來,一臂輕輕托起她的身子。

她無力地靠在他的懷裡,就著他的喂,一小口一小口飲了些水,精神終於慢慢地恢復了些,抬眸望向了他。

他風塵沾面,鬍鬚拉碴,雙眼佈滿了血絲。

他發覺她看自己,停了喂水,亦低下頭,望她。

四目相顧之時,彼此眼中,只剩對方瞳仁兩點裡映出的那個自己的影,再無半點別的多餘。

「姝姝,我來遲,叫你久等……」

片刻後,迴旋在心頭的千言萬語,只化作了這低低的一聲,入她耳中。

菩珠禁不住再一次地紅了眼,搖頭,復又搖頭。

她不想再落淚了,免惹他憂,但眼淚卻還是禁不住,自眼眶中紛紛墜落。

他不遲。

只要他來,那便不遲。

她會等他,一直等下去的。

曾經,在她生命將到盡頭之時,明知不該怪他——一個和她一生也只不過有著數面之緣的近乎陌路的人罷了,她怎能指望他來?

但最後一刻,當心底的期待被證明徹底落空,她還是忍不住暗暗地生出了怨艾。怨己之暗念,怨無所回應。

便是帶著這近乎任性的怨艾,這一輩子,她和他再次相遇。幾多歧路,輾轉反覆,終於,在這一刻,她心底那似從遙遠前世帶來的曾被鑿空的地,填滿了。

聽著他在耳畔不停地哄自己,為他的遲來向她解釋,懇求她的諒解,她的淚反而更加洶湧,不可禁絕。

李玄度又怎知她百轉千回的寸寸柔腸,只道她仍未從生死歷劫中恢復過來,忽記起一事。

「姝姝,我收到了你的信。你不是要我親口回答你嗎?我這就回答。我心中亦惟你一人!除你之外,再無別愛!」他急切地向她告白。

菩珠嗚咽了一聲,不顧自己的一張髒面,再次撲入了他的懷裡,一邊流淚,一邊胡亂點頭,手緊緊抱住他的腰背不放。

衣襟很快就被她的眼淚打溼。李玄度的心亦變得潮溼而柔軟。

他靜靜地擁著她,任她在自己懷中落淚,終於,等她慢慢停了抽噎,方鬆開她,抬手為她擦拭面頰上的淚痕,柔聲問道:「你好些了嗎?」

菩珠的情緒終於徹底地安定了下來,點頭,這時終於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樣,必汙穢狼狽,全都叫他看了去。不禁低頭,不敢再看他。

李玄度笑了。知她愛美,輕輕吻了吻她的額,又看了眼她隆起的小腹,低聲道:「此地不可久留,我先帶你回。」說著將她抱了起來,朝外快步走去。

他尋到一輛被逃難人棄在路上的空車,套上馬匹,載著她,帶了受傷的費萬,取小道往郡城趕,遇到了後來追隨他出來方趕到這裡的一隊隨從。

他們還帶著一個俘虜。

那俘虜便是沈暘的親信。

隊正向他報告,昨日遇此人與十幾名東狄武士同行,雙方交戰,殺了東狄人後,綁來交他處置。

那人沒想到他竟也來了此地,愣怔過後,自知再無活路,索性也不求饒,閉目,做出一副悍然赴死之狀。

李玄度盯了那人片刻,喚費萬上前,吩咐了一聲。

費萬咬牙拔出匕首,上去手起刀落,伴著那人發出的一聲慘叫,將一隻耳朵割了下來,擲在地上。

李玄度命人釋開縛索,冷冷地道:「你家主當日救過我手下人一命,今日我便還他一命,饒你不死。但你驚我愛妻,令她險些蒙難,割你一耳,權當教訓。回去告訴你的主人,玩火者***,弄權者,必將自噬!叫他好自為之!」

菩珠坐在車中,從窗里望著那人捂住流血的耳倉皇逃去的背影,閉目,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三天後,她被李玄度帶入了郡城。入城時,見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從河西各地逃難湧入的難民。

李玄度將她安置在一處守衛森嚴的清淨住所,第一件事,便是叫郎中來替她檢查身體。當得知她除了血氣不足,有些皮外傷外,別無大礙,胎兒也很是穩妥。他鬆了口氣,待她沐浴過後,親手替她雙足上藥。

她的雙足傷痕累累,足底還有腳後跟的部位,新傷覆著舊傷。

過去這麼多天了,兩隻原本泛著嫩粉紅色的腳趾蓋上都還殘留著淤青的痕跡,可見當日,她雙腳的磨損程度。

菩珠靠在床頭,見他抱著自己的腳放在他膝上,低頭仔細上藥,動作輕柔,眉頭緊皺,目光充滿了疼惜之色,心裡不禁悄悄湧出甜蜜之感,縮了縮腳趾,輕聲說:「已經不痛了!」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捧起她的一隻玉足,吻了吻光著的腳背。

菩珠臉頓時熱了,見他親完一隻,似還想要再親自己的另只腳,慌忙將那腳從他膝上縮了回來,用裙裾蓋住,不讓他再親。

他要掀,她不讓,手死死地攥住裙邊。

他彷彿有些不滿,停了下來,抬眸看她,忽然衝她微微挑了挑眉。

她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握住了她還放在外的那隻方已被他親過一次的腳。

這一回,她只能紅著臉,眼睜睜地看著他俯首在她那隻足背上再次印下了一吻,這才放開,神色轉肅,扶她躺在枕上,讓她休息養傷,說他有事先去,不能再留這裡陪她了。

菩珠知他何事。

湧入郡城的流民越來越多,琵琶峽口軍情緊張,前方吃緊,而援軍還未到達,局面異常嚴峻。

她立刻說:「你去吧,我有人陪。」她指了指自己那已隆得老高的小腹。

李玄度笑了,點頭,轉身待要走,又停下,靠了回來,手掌貼到她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摸,俯首對著她的肚皮低低地說:「乖乖再替阿爹陪她,等你出來了,阿爹獎賞你。」說完這才邁步,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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