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萬看著她,遲疑。
「我自己能回!」
費萬咬了咬牙,吩咐同行的手下護好王妃,待要走,想了下,又從袖中取出藏著的鏢筒交給她,教了下她如何發射,最後朝她行了一禮,隨即上馬,朝著玉門關的方向疾馳而去。
菩珠去看那士兵,發現他已斷了氣息,懷著敬重之心,和隨從一道將他移到路邊,掘了沙坑將他埋了,心中默默祝禱片刻,隨即掉頭回往玉門關。
東狄對河西一直虎視眈眈,想要控制這條李朝連線西域的通道。
肅霜汗既對河西發動瞭如此數量規模的大戰,必是有備而來。
沈暘那邊,倘若她想得沒錯,現在應該也有所行動了。李承煜離開京都,這於他而言,是個極好的機會。
現在,她除了入關避禍,也別無選擇。
好在照她的估算,李承煜此刻應該已經走了。
……
費萬縱馬狂奔回到玉門關前,表明身份入關之後,獲悉楊洪昨日一早便就隨了皇帝陛下離開,繼續馬不停蹄地追,沿途驛舍換馬,終於在第二天,找到了楊洪,把自己得來的訊息告訴了他。
楊洪大吃一驚。
他剛送皇帝離開,才剛回,便收到了這樣的訊息。
倘若這是真的,河西局面將極其嚴峻。
如此大事,他不敢立刻決斷,安排人加強關門和長城的防守後,同時又派出探子去探聽更多的訊息。
當天深夜,他收到回報,訊息是真。
他自己不敢擅離職守,派人連夜以最快的速度去追御駕,在靖關之前,楊洪手下的那名副將終於追上了皇帝,稟告訊息,並提出了楊洪的請求,希望朝廷儘快增調人馬來河西。
否則,以兩萬守備軍應對十萬人馬,河西將危如累卵。
楊洪怎麼能想得到,就在他派的人見到皇帝送去他的邊關報急之前,李承煜也剛又收到一則新的戰報,整個人正處在狂怒之中。
他剛獲悉,他現在除了要儘快對付沈暘叛軍和他手上那個用來與自己打擂的楚王孫外,北方邊界也告急了。
肅霜汗王發動大軍,正朝兩國邊界而來。若是讓他越過,帝國北端的數郡幾十縣便就岌岌可危。
而雪上加霜的是,他現在還要應對已被傳得天下幾乎人人皆知的關於他是如何弒父殺君的可怕流言。
他正在今夜過夜的靖關駐蹕地裡和同行的陳祖德商議著如何應對,突然又得知河西也告急,整個人一僵,當時胸間便氣血狂湧,喉頭一甜,急怒攻心之下,竟吐出一口鮮血。
陳祖德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扶他,連聲勸他息怒。
李承煜穩了穩神,一把推開陳祖德,厲聲吼道:「崔鉉還能幫朕守住京都!你呢?朕的表舅!三朝元老,朕對你如此器重,你位極人臣,如今這等局面,你除了息怒,再無別話?」
陳祖德被皇帝的一番話給斥得面紅耳赤,急忙下跪請罪。
李承煜雙目血紅,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在屋中來回不停地走動,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陳祖德定了定神:「陛下,臣有一想法,但不敢說,怕陛下怪罪。」
「說!」李承煜吼道。
陳祖德咬牙道:「陛下,以朝廷如今的軍力和錢糧,應對北疆和沈暘逆賊,便已捉襟見肘,若再分出去照顧河西,三頭並進,臣怕三頭皆失!」
李承煜道:「你何意?」
「陛下赦臣無罪,臣方敢言。」
「無罪!」
「為今之計,只有自斷一臂,以保大局。舍河西,全力應對北疆與沈逆。陛下,失河西,後果不過是失西域罷了。從前先帝幾代,西域又何曾真正由我朝掌控過?何況……」他頓了一頓,壓低聲,「如今秦王幾掌控西域,河西若真不幸落入東狄之手,恰將他困住。到時,陛下坐山觀虎鬥便就是了。」
李承煜停在窗前,盯著前方河西的方向,身影僵硬地立了良久,慢慢地轉頭,咬著牙道:「若是如此,當如何行事?」
「陛下可命楊洪死守河西,再關閉此處靖關大門。沒了後路,他便不得不全力以赴。門一關,亦可防內郡受波及,再生不必要的變亂。」
靖關是河西和內郡相互往來的必經關道,此關關閉,便就截斷了內外交通。
李承煜沉默,起先一言不發。
一旦下令關了這道門,便就意味著兩萬將士和河西那將近十萬的民眾將極有可能陷入東狄鐵騎的包圍,沒有任何的退路。
他的手微微發抖。
「陛下,此關乎大局!朝廷軍力實在做不到三邊同戰。權衡利弊,取捨而已。待剿了沈逆,平定北疆,到時,若河西已入敵手,日後再行收復之事,則陛下之功績千秋萬代,除三皇五帝,誰勘相比?」
是啊,他是皇帝,天下至尊。一將功成,尚且萬骨白枯,何況皇帝?
天下之人,皆螻蟻罷了。
李承煜閉了閉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咬牙道:「便照你之策,準了!」
楊洪接連幾夜無眠,焦慮萬分,終於等來了皇帝的回覆,命他全力以赴應對,說朝廷會盡快增派援兵。
他起先信以為真,再過一夜,非但沒有收到任何關於增援的後續,反而獲悉了一道於他而言猶如晴空霹靂的訊息。
靖關的那道鐵門,在皇帝出關之後,便就封鎖關閉。任憑已經知道戰亂訊息想要逃難的民眾如何聚在關門下叩門哀求,對面充耳不聞,毫無反應。
楊洪大怒,自己不敢走開,再派親信前去質問,被那守關之人以一句冷冰冰的上命難違給頂了回來。
他全部都明白,亦徹底地絕望了。
必是朝廷出了大事,棄卒保車,放棄河西,任由他的兩萬將士和十萬民眾自生自滅了。
在起初短暫的絕望過後,畢竟是守了多年邊關的老將了,很快便鎮定了下來,迅速召來幕僚和官員商議對策。
玉門關只是一個憑空矗在沙洲裡的關口,沒有天塹可依,並不好守,且長城戰線又太長,對方若是憑藉兵力優勢,發動多點的齊頭進攻,他這邊沒有足夠人馬呼叫,根本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全線防守。而一旦被撕開口子,全線崩潰將不可避免。
楊洪最後做出了一個不得已之下的抉擇:放棄玉門關和河西半壁,在東狄大軍到來之前,儘快將西部的民眾遷入郡城,到時候,集中全部兵力,圍繞郡城設點作戰,守到最後一刻。
至於結果,只有一話:盡人事,聽天命。
他懷著必死的悲壯,下了這道命令。
而這時,東狄大軍雖還沒到達,但大戰將臨,後路又被朝廷截斷的訊息已是遍地傳播,都尉府關於人員全部儘快撤往郡城的公告,也貼滿了各城各鎮驛舍大門旁的牆面。
玉門關關門緊閉,無論如何叫門,沒有半點反應。好在守衛長城的戍卒也撤得差不多了,越牆不會再有危險。
菩珠只能棄車,這一日,在隨從的幫助下,小心地翻過城牆進入河西,跟隨路上逃難的人流走了一天,終於臨時搭上一輛驢車,一番輾轉,最後來到她從前住過的福祿鎮。
這個地方,如今的入目所見,和她印象已是完全不同了。
熟悉的巷路,甚至連驛舍大門上方那褪了皮色的紅燈籠也還在,依然在風中緩緩搖盪,但此處,已沒了往日人來人往集市熱鬧的祥和。鎮上大部分人已逃走,驛舍也空了,但還有一部分人,或是捨不得帶不走的家業,忙著來回一趟趟地搬運,或是年老體衰無法上路,懷著僥倖之心,遲遲不願離開。路上到處都是揹著大小包袱拖家帶口一臉愁容之人。眾人行色匆匆,自顧逃命。
菩珠雙腳已經走得發腫,腳底起了水泡,早已磨破,血水滲襪,每走一步路,便就火辣辣地疼痛。
費萬那日和她分開之前,說等他通知到了楊洪,他便立刻回來接王妃。
約好的地點,便是福祿鎮。
菩珠在鎮上等了大半日,沒費萬的訊息,怕後面的東狄兵馬隨時就會殺來,決定不再等下去了,自己去往郡城。
隨從擔心她,讓她再稍等,說自己再去尋個車,好搭她上路。
兵荒馬亂,想找到一輛能有空位子的可以多載個人的車,也是極不容易。
菩珠知自己怕是不能再走下去了,答應了下來。
她暫時休息的地方,便是從前她跟著楊洪一家人住過的那個小院落。
這地方如今的主人早已逃走,屋內能帶走的東西,全都帶了,吃的東西,更是不剩半分,就只剩些笨重的桌椅床具還不曾帶走。
菩珠坐在自己從前曾住過的那間小屋中,雖毫無胃口,但想到自己腹中的孩兒,還是從隨身的包袱裡摸出一隻她前日用金鐲從逃難人那裡換來的乾糧饢餅,撕了一塊,慢慢地嚼著,一口一口地吞嚥著,漸漸出神。
這熟悉的環境,令她生出了一種如在夢中的恍惚之感。
正吃著東西,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之聲。
她以為是隨從回來了,發聲問道:「怎樣,找到了嗎?」
外面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菩珠忽然覺得不對勁,正要起身,虛掩的門被人一腳踢開。
門口出現了一個獐頭鼠目的男子,身上套著好幾層的衣裳,男衣女衫,胡亂雜穿,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
那男人見到菩珠,眼睛陡然發亮,死死地盯著她,咕咚一下,嚥了口口水。
菩珠雖著男裝,一身風塵,模樣狼狽,但容貌絕美,胸脯日漸鼓漲,很難遮掩女相。
一見到這男子目露淫邪的樣子,菩珠便就明白了。
這必是個趁亂到處入戶盜竊順手撿便宜的無賴徒,見自己是個落單女子,心生歹意。
那男子又咽了口口水,笑嘻嘻地朝她走來,口中道:「小娘子這是怎的了?一個人被丟在此處,怪可憐的。不如跟了我,我送你去郡城避難可好?再不走,等那些如狼似虎的東狄人打進來,小娘子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菩珠皺了皺眉,褪下腕上剩下的另只金鐲,丟到了對方的腳下,冷冷道:「我就這麼點值錢之物了。你拿去,立刻退走。否則,休怪我下手狠辣。」
那人急忙撿了起來,放嘴裡咬了咬,果是真金,狂喜。拿了錢財,卻還是捨不得眼前這生平從未曾見過的美色,目中邪色更濃,猥瑣著張開雙手便朝她撲去:「小娘子,你便從了我吧!讓我摸一摸,我便是死了,也是心甘……」
他話音未落,慘叫一聲,抬手捂住胸口,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方才那隻被納入懷中的金鐲也滾了出來,滴溜溜地滾到了牆角邊上。
菩珠纖細的指,緊緊地握著那隻剛發射出毒箭的箭筒,指節都變得青白了。
她看著這人嘴角慢慢冒出血泡、兩眼翻白的死狀,一陣噁心,又一陣驚懼,不想再多看一眼。
她壓下飛快的心跳,挪開目光,抬袖正要擦額頭方沁出的一層細汗,突然,外頭傳來一道充滿了驚恐和絕望的吼叫之聲。
「東狄人就要打來了——快跑啊——」
接著是陣陣驚叫聲,夾雜著孩童的哭泣之聲。
菩珠連鐲也來不及撿,一把抄起裝了乾糧的袋子,腳痛也顧不得,奔出去。
外面又湧來一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驚恐萬分的民眾,紛紛朝前奪路狂奔。還有人一邊跑,一邊連路丟著原本捨不得的東西。
那末路的絕望之感,彷彿烏雲壓頂而下,逼得人無法透氣。
菩珠看了眼四周,還不見隨從回來。她跟著人流胡亂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沿驛舍的圍牆穿過鎮子,很快來到後頭,爬上她從前時常站上去眺望遠處的那座高坡。
遠處,那道她再熟悉不過的依稀可見的長城似坍塌了一片,地表黃塵瀰漫,漫山遍野,佈滿黑點。
那是東狄人的騎兵在衝馳,猶如一柄又一柄鋒利的刀,肆意地撕裂著這片蒼茫而寧靜的廣袤曠野。
她掉頭,忍著腳上那鑽心的疼痛之感,下了土坡,飛快離去。
作者「蓬萊客」的其他小說
《折腰》《掌上嬌》《表妹萬福》《折腰(烽火紅綃)》《折腰(君侯本無邪)》《千山青黛》《長寧將軍》《春江花月》《我的藍橋》《逞驕》《戀戀浮城》《海上華亭》《清夢壓星河》《闢寒金》《回到三十年前》《穿越之婦道》《錦衾燦兮》《美人事君》《歸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