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婦人嘆息完,忽地回過神,點頭:「不錯,我便是霜氏!前次那封信,是你與你丈夫所寫?」

她已改口講起漢語,口音竟還十分流利。

西域許多邦國的國王或是貴族會講幾句中原語言這不稀奇,但像她這樣講得如同本語卻是不多,除非是那些幼時便被送入中原皇朝遊學或者做過質子的人。

但據菩珠所知,這個霜氏女酋應當從沒有去過京都。

她一怔,很快也反應了過來,點頭應是,隨即上前,行了一禮:「侄女菩氏姝姝,見過尊長。」

她若隨李玄度,身份便比這西域女酋要高。但今日來此,卻是有求於人,且又是照著父親和她當年的舊交摸來的,自然也就按照輩分見禮了。

女酋微微點了點頭,走到一張把手鍍金飾以孔雀藍寶石的椅中,坐了下去,示意她也入座。

兩名手中託舉金盤金壺的女婢悄無聲息地入內,跪在地上,在女酋和菩珠的面前各擺上金盃,往杯中注了乳茶,隨即退了出去。

女酋示意她飲茶。

菩珠端杯略略飲了一口,只覺入口香醇,毫無腥臊,稱讚道謝。

霜氏笑了笑,隨即問:「你如何得知我與你父從前認識?」

她問話之時,坐得肩背筆直,面容微微繃緊,恢復了她剛開始的那種威嚴的神色,問完,雙目便就緊緊地盯著她。

菩珠不想捏謊,說自己小時候聽父親講起過她,雖然那樣可能更容易拉進近距離,只照實道:「從前偶然得到先父早年留下的西行日誌,遺筆曾提及尊酋,故侄女知曉尊酋之名。」

霜氏聞言彷彿微怔,目光漸漸凝然。

菩珠等了片刻,見她彷彿沒有反應,繼續道:「拓干與我郎君為敵,是為你死我活,無妥協之餘地。他本就不是寶勒正主,乃當年被東狄人扶持上位的一個佞臣,形同傀儡,對民眾敲骨吸髓,民眾恨之入骨。尊酋卻是不同。我聽聞霜氏乃寶勒國的世家貴族,尊酋不但位高權重,更是明見萬里。故侄女仗著先父與尊酋當年的一點舊故,貿然具信。盼尊酋以大局為重,若能撥亂事,反諸正,則不但是寶勒萬千民眾之幸,亦是侄女之大幸!」

霜氏聽了,打量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你這侃侃之風,倒有幾分你父親當年之韻……」

她驀地一頓,神色隨即轉為嚴肅,淡淡地道:「拓幹固然不得人心,東狄人亦野蠻如獸,但我卻非漢人,為何要助力你們?漢人與狄人在此奪道,相互爭鬥,擾我民安,由來已久。你們豈會無所圖?」

菩珠立刻從座上起了身,站著肅然說道:「非侄女反駁,但我漢軍進入西域,與東狄之屬,目的全然不同。東狄橫徵暴斂,佔領此地,不過是將西域諸國視為其糧草後倉,將西域之民視為可供盤剝的奴隸罷了。而我漢軍進入西域,目的卻是扼其山川,守其地勢,令東西往來,通道無礙,歸根結底,是為維護四境之平定。如今都護府之職責,亦非盤剝西域,而是鎮撫諸內,督查外國。」

「十幾年前,我父親持使節行走西域,諸多邦國效服,對我李朝以屬國自居。尊酋那時可聽說過我李朝對西域之民盤剝課稅?反倒是諸多賞賜,恩被四境。從前那樣,如今和往後,這一點亦絕不會改變!」

霜氏凝視著她,半晌,未再出聲。

菩珠屏息等待片刻,見她沒有表態,斟酌了下,最後又道:「侄女方才若是有所冒犯,望尊酋勿怪。今日之所以敢上門叨擾,是因記得我父親在日誌中言,尊酋懷義。當說的話,郎君在信中皆已言明,只要除掉傀儡偽王,驅走東狄在此道的勢力,邦國一切照舊,我都護府亦不會干涉諸國內事,尊酋之地位,更不會受半點影響。」

「不管尊酋是否願意相助,侄女今日能有機會得見尊酋一面,已是十分欣喜。不敢再擾尊酋清淨,侄女先行告辭。」

她朝霜氏再行了一個後輩之禮,隨即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忽然聽到霜氏在身後發聲:「姝姝!」

菩珠的心倏然一跳。

她竟直接叫自己的小名了。

直覺告訴她,或有轉機。

她極力穩住情緒,慢慢轉身,見霜氏從案上一隻描繪彩金的匣中取出一張看起來像是地圖的軟羊皮,指了指,說道:「此為晏城之詳圖,上有于闐王子被拘押的具體所在,亦標註了城中各處的人員防備情況。除此,李玄度若與拓幹交戰,我的人馬,不會參與。」

她凝視著菩珠:「如此,你覺可否?」

菩珠心中一陣激動。

有了晏城的詳細地圖外加各處守備的情況,寶勒國的國都便如失去藩籬,對於李玄度而言,救人必不再是難事,而交戰之時,拓幹若少了霜氏的兵馬,說斷一臂,也絕非誇大。

不但可,簡直是太可了!

她幾乎是奔回到的霜氏的面前,連聲道謝,歡天喜地。

霜氏將她扶了起來,凝望著面前這小女郎那雙似曾相識的明亮而清澈的眼:「不過,我有個條件。」

菩珠立刻道:「您說。只要能做到,我這邊必能應承。」

霜氏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無子無女,見你明珠仙露,很是喜歡。你能留下,陪我一些時日嗎?」

菩珠沒想到她會提如此一個要求,一愣,在心裡迅速地想了一遍。

李玄度接下來要去救人,然後必是和拓乾的交戰。這些事自己都幫不了他什麼,留在烏壘和留在這裡,並無什麼區別。

霜氏答應幫忙,還幫瞭如此大的一個忙,她既這般開口了,不過是要自己陪她一些時日,這有何不可?

菩珠很快點頭:「好!只要您不嫌我叨擾,我很願意!」

霜氏臉上露出笑容,慈愛地將她落到鬢邊的一綹髮絲捋到耳後,道:「李家四郎必是急著要去救人了,我這就叫人把城圖給他,免得耽誤大事。這裡到前頭有些路,你也不必再特意出去了,若怕他不放心,你給他傳個信。」

菩珠點頭說好。霜氏命婢女送上紙筆。菩珠很快寫了道簡短留言,告訴他,霜氏答應不再助力拓幹,讓他接下來自己多加小心,不必記掛她,等完事了,再來接她便可。

她寫完信,看著那個管事取了,連同晏城地圖一道,奉命匆匆而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玄度被擋在了外面,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那扇門隨即緊緊關閉。

他壓下心中湧出的那種不安之感,在塢堡大門的附近,來回徘徊,良久不見有動靜,更不見她出來,心中懊悔萬分,悔自己怎就拗不過她,竟真的讓她一個人進去了。

他一陣焦慮,再也忍不住,快步朝著大門走去,幾步登上了臺階,正要拍門,忽見門開了,先前那個帶她入內的管事走了出來,臉上帶笑,朝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李玄度迅速看了了他的身後。

「她人呢?」他立刻問。

管事奉上書信。

李玄度一把奪過,展開信看完,呆了一呆。

管事道:「主人和殿下王妃甚是投緣,贊她明珠仙露,留她做客幾日,她亦欣然答應,詳情信上應當有言。」

李玄度又看了一遍信,確認確實是她的留書,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暗笑自己多心之餘,更是暗感,她果然竟幫了自己如此一個大忙。

他翻了翻地圖,沉吟片刻,決定還是照她意思,讓她先在此陪霜氏住些時日,等自己解決了目下的急困之事,再來將她接回。

他再次看了眼那扇門,收了她的留信和地圖,朝那管事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喚了張石山等人,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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