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見郭朗和李承煜於嘉德殿。李承煜跪地說自己無能,未能及時覺察留王的叛亂之心,令陰謀得逞,先帝駕崩,他在陳太后的送葬半途被迫以兵事阻止留王叛亂,驚擾到了姜氏。
李承煜請罪過後,郭朗便詳稟了前夜在送葬路上發生的驚天鉅變。姜氏得知,連楚王那個年幼的孫兒也在當夜被留王斬草除根,當太子帶人趕去想要救助之時,王孫已是遭難。可憐當時情況太亂,過後雖全力尋找,但到今日為止,連屍首也尚未能夠找到,不禁潸然落淚。
待姜氏悲痛稍定,郭朗便叩請姜氏儘快以太皇太后的名義發一道懿旨,肅清流言,安撫人心。
也就是說,希望姜氏能坐實留王叛亂的罪名,如此,李承煜的一切舉動便就合乎宗法,無可指摘。
姜氏一口答應,但讓提交留王叛亂的卷宗,列上證據供詞,待她閱鑑過後,她便會發布懿旨。
覲見進行到了這裡,姜氏的反應和郭朗的設想並無太大出入。他稍稍鬆下一口氣。畢竟,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多少也能猜到一點兒。還有楚王府的王孫,以郭朗的猜測,極有可能是太子一併想要斬草除根,以免萬一日後有人打著為留王伸冤的旗幟用楚王的血脈另立山頭,畢竟,楚王當年病死之後,董家也退出了中樞,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誰能確保往後不會有人藉機生事?
現在壞就壞在王孫竟然死不見屍。
這就是個大問題了。王孫到底是真的死於亂兵丟了屍首,還是被什麼有心之人給藏了起來奇貨可居?
深追究下去,令人不得不為之憂心。
這令郭朗更加不安,也更焦心如焚,迫切地希望姜氏能再次出面發話的緣故。現在姜氏給了承諾,問題便就不大了。她要朝廷提交留王叛亂的卷宗,這也無可厚非。
但是他的這一口長氣,還沒來得及呼完,便又停了下來。
姜氏接下來竟建議設立西域都護府,說目的是為了和西狄在西域相互呼應,顯示李朝戰心,以確保在這個皇位交替的過渡時期震懾東狄,令其不敢心存僥倖有大的舉動,免得給朝廷帶來過大的壓力。
設立西域都護府一事,在明宗時就已提上日程,後來卻因各種原因未能得以實現,隨著明宗駕崩孝昌繼位,此事便也沒了下文。
姜氏現在突然舊事重提,在提出建議之後,讓朝廷予以考慮,若可行,儘快擇定合適的都護人選,到時候,與留王叛亂的證據一併提交給她。
「這兩件事,一關乎皇室血脈,二利於國家長遠,我無他意,不得不慎重對待。」
最後,姜氏這樣意味深長地說道。
退出蓬萊宮後,郭朗便就明白了一件事。
在不問朝政多年之後,姜氏今日終於出手了。
她要讓秦王做西域都護。將在外,命有所不受。從而幫他拿掉從孝昌皇帝繼位之日開始便就一直懸在頭上的那把刀。
顯而易見,他的學生,太子李承煜,在他親手造成的這種局面之下,想要儘快平穩上位,為他屠殺兄弟的舉動正名,說「不」的可能性,並不大。
這是一場雙方只有相互妥協才能各自達到目的的博弈。
天亮之後,在送葬途中停了三天的文武百官和眾貴婦人終於得以繼續上路,趕到皇陵將陳太后匆匆入葬,才回到京都,等待他們的,又是訃告天下,一場新的大葬。
一個月後,塵埃落定,疲倦不堪的百官終於得以喘息,接著,姜氏太皇太后之前所提的西域都護的人選,很快也定了下來,秦王李玄度。
這個提議最先是由端王帶著韓氏和另幾姓開國時代的老貴族先行提出的,一經提出,便就獲得認可。朝臣當中那些沒發聲的也都選擇了沉默,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持反對意見。
李承煜很快便就批准了,接著,新帝舉行登基大典。去年自千秋日後便未再露臉的姜氏太皇太后和新帝一道去往太廟祭拜祖宗。
這一個多月來,到處都是亂紛紛的。舉國忙著舉喪之際,禍不單行,半個月前,北方又傳來急報,說東狄有兵馬在邊境集結,似要越境作戰,京都里人心惶惶。姜氏沒讓菩珠回秦王府,以陪伴的名義,一直將她留在蓬萊宮中,直到今日。
這一天,陽光明媚,宮中鳥語花香。
李玄度此前一直在皇陵裡,數日之前,孝昌皇帝的大葬之事全部結束,他方回到京都。今日他來了蓬萊宮,一是探望姜氏,二來,也是為了辭行。
作為首任的西域都護,他即將離開京都,踏上他未知的出關西去之路了。
姜氏見他於寢宮。今日她也不像平日那樣穿著簡素,特意穿了件絳色綢平金銀串珠繡吉祥萬字紋的宮裝,人顯得精神矍鑠,看著李玄度跪拜在她的膝前,向她辭別,笑吟吟地叫他起身。
李玄度不起,再三叩拜,聲音微微哽咽:「因不孝孫之事,皇祖母憂心煩擾,孫兒愧疚萬分。皇祖母的恩情,孫兒銘記於心。此去不知何日歸來,盼皇祖母保重,往後頤養天年,勿以孫兒為念。」
姜氏讓他也不必掛念自己,叮囑他出關後,須萬事小心。
李玄度答應了,依舊跪在她的面前,遲疑了下,再次叩首道:「關於姝姝,孫兒有話要說。西域不比關內,孫兒此行,除沿途兇險,那些小國,亦朝秦暮楚,搖擺在我李朝和東狄之間。孫兒想到姝姝父親當年的遭遇,心中便覺不安。且孫兒即便到了那邊,未落腳之前,怕也照顧不到她的周全。故孫兒想拜託皇祖母,可否代我先照看著她些,待孫兒能夠自立,再將她接去,如此對她也好。」
姜氏看了他一眼,沉吟道:「此事還是待我先問問她,看她自己如何說吧。」
菩珠就藏在外面,早已將裡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有些氣苦。
先前李玄度擬走西海道,要將她留給姜氏,她無話可說。
如今他能從玉門出關,他竟也想著將她留下。
他便真的如此恨不得她能轉投別人懷抱?
她胸中一陣氣血翻騰,方才強行忍著,才沒有立刻衝進去打斷他的話,聽到姜氏如此開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穩住情緒,這才走了進去,跪在他的身邊,聽完姜氏問自己如此做想,抬起頭,望著姜氏道:「稟太皇太后,我雖愚鈍,亦無本領,但我不懼兇險,我會盡力顧好自己周全,不給殿下拖後腿!」
她說完,眼角風瞥到李玄度似乎轉過臉,看向自己。
她雙眸一眨不眨,凝視著面前的姜氏。
姜氏看著她,片刻之後,彷彿下了決心,再次開口,這回卻是說給李玄度的。
姜氏道:「你二人是夫婦,當彼此扶持,分開不利。何況姝姝有如此決心,難能可貴。你帶她去。」
李玄度和轉向了自己的菩珠四目相對,面上掠過一縷複雜的神色,頓了一頓,他扭回臉,低聲說道:「孫兒遵命。」
姜氏點了點頭,又道:「不過,塞外不比關內,確有諸多艱險。往後你要善待姝姝,祖母不許你對她有半點的欺負。」
姜氏命李玄度帶她同行,她就已經很高興了,沒想到此刻還會這般叮囑他。
她忍不住,帶著幾分勝利者似的小小得意,又偷偷地看了眼身邊的人,見他眼睛盯著地面,口中應是,態度顯得很是恭順。
姜氏又吩咐了些別的事,最後笑著頷首道:「往後只要你二人同心戮力,相互扶持,我便沒什麼不放心了。既要一起走,想必還有許多事,我這裡也無事了,你帶姝姝去吧。」
李玄度沒再說話,依言默默起身,轉身而去。
李慧兒紅著眼圈送菩珠出宮,依依不捨。菩珠低聲和李慧兒說著離別之話,快出寢宮大門之時,停步再次回首,看見姜氏被陳女官攙扶著,慢慢地跟了出來,最後立在寢宮那道殿階的門檻之後,目送著自己和李玄度。
暮春的陽光照在殿階之上。姜氏白髮愈顯,唇邊卻是噙著笑,見她回首,拂了拂手,示意她出宮去。
她心中的離情一時更濃,這時,比她先走一步本已到了宮門檻後的李玄度忽然又奔了回來,疾步奔回到殿階之下,撩起衣襬,跪在一片堅硬的磚地之上,再次朝著殿階檻後的姜氏恭恭敬敬地叩了三首,完畢,起身掉頭,疾步而去。
這一次,他的身影,終於徹底地消失在了殿門之外。
回往秦王府的路上,菩珠坐在馬車之中,眼前彷彿依然浮現著姜氏含笑立在殿階檻後受李玄度回身跪拜,眼角隱隱淚光閃爍的一幕。
今日的這場見面,菩珠注意到姜氏一直都是面帶笑容。直到這最後的一刻,她終於還是感情流露。
她為這祖孫二人分別之際的拳拳之心和眷眷之情備受感動,心中暗暗祈祝,願一別之後,還有再見,而再見之時,一切依舊還是如同今日,春光明媚,松柏齊肩。
回到秦王府,李玄度便入了靜室。
菩珠此前已經做好要跟著他走的準備,早就暗中吩咐人收拾好要帶走的東西了。回來後,處置完走之前的一些人情事,王姆也回來了,向她通報百辟司那邊的最新訊息。
王姆告訴她說,百辟司已打聽到了確切的訊息,她要找的人就在沈家。但這是他們能做到的全部了。如何將人從沈家救出,他們無能為力,請她自己另想辦法。此刻還有一個訊息,沈臯為護駕不幸身死,得了厚葬的恩賜,他的侄兒沈暘如今也趕了回去,正在操辦喪事。
菩珠獨自在屋中坐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去了靜室。
她敲開門,鼓起勇氣,第一次將自己的顧慮原原本本說給了李玄度,最後道:「殿下,阿姆是我在這世上剩下的最後一個親人了。雖是不情之請,但我還是懇請殿下,能否想想法子,幫我將她救出。」
李玄度正親自收拾著靜室裡的東西。屋中到處都是書,橫七豎八地胡亂放著,地方顯得十分凌亂。
他將一些從前從紫陽觀中借來的道經整整齊齊地裝入書箱,命駱保派個人送到紫陽觀去還給真人。聽完她的話,說道:「我忘了告訴你,半個月前,我已叫葉霄去辦這件事了。」
菩珠愣住,待反應過來,意外不已,心中更是感動,眼眶忍不住都微微紅了起來,至於心中那一縷原本因他不想帶自己同行的氣惱也煙消雲散了。
「多謝殿下掛心,我真的十分感激!」
李玄度的視線從手中正翻著的一本書上抬了起來,望向神色激動的菩珠,解釋道:「你阿姆萬一繼續落入新帝之手,於你不利,於我更是如此。此事其實從來便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不必掛懷。」
菩珠微微一怔,一時說不出話了。見他說完便又開始忙碌,在一旁看了片刻,忍不住討好地說:「殿下,我也幫你收拾吧……」
她拿起幾冊放在自己手邊案頭上的書,殷勤地遞了過去。
李玄度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書,卻沒放進書箱,又輕輕放回在了案上,微笑道:「這幾冊不是要帶走的。」
菩珠訕訕地收回了手,再站片刻,自覺此間好似沒有自己的落腳之地,只好改口道:「那我再去瞧瞧我那邊要帶走的東西,免得遺漏。我先去了。」
李玄度點頭:「去吧。」
菩珠在門口悄悄地轉頭,瞥了他一眼。
他依然低著頭,在忙他的事情。
她咬了咬唇,走了出去。
明日要帶上路的行裝,除了必要的四季衣裳,剩下她帶的最多的,是百病醫藥和各種到了那邊可能要用到的備用之物。
夜漸漸地深了,李玄度還沒回寢堂。菩珠一個人等了良久,忍不住又找去靜室,發現他已不在那裡了。
她想到一個地方,轉身去了放鷹臺。
她入了那扇半開著的舊門,循著依然被荒草淹沒的小路,最後尋到了那座高臺之前。果然,遠遠看見高臺的頂上仰面臥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被夜色吞沒,剩個隱隱約約的輪廓,安安靜靜,彷彿就這樣在放鷹臺上睡了過去。
菩珠藏身在殘垣之後,竟沒有勇氣現身,默默地看了片刻,悄悄退了回來。
這一夜他是下半夜才回來的。菩珠裝作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上了床,躺了下去,便似沉睡過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便是西域都護秦王李玄度離京西去的日子。同行之人不多,除了一隊護衛,便是導人、譯人和醫官。等到了玉門,那裡有五百士卒會隨他出關。
當天來替李玄度送行的,只端王和韓榮昌二人。端王的神色,難掩悵然,韓榮昌卻是談笑風生,說送完李玄度,回去他便也要出發北上了。
東狄人在北境滋事,闕王送來信報,朝廷派他前去鎮邊。
李玄度和他彼此互道珍重,飲完端王斟上的酒,緊緊地握了握韓榮昌的手,再向端王拜謝,隨即轉身,上馬帶著隊伍出發離去。
菩珠坐在一輛簡車之中,遙望著被漸漸拋在身後的京都,想起了去年她來時的情景。
亦是這般的春深時分,然而此時心境,卻早已大不相同。
去年剛來的時候,她對這裡充滿憧憬。
而此刻,她就要離開,對著身後這座被馬車拋得越來越遠的京都,她竟感覺不到半點的眷戀和不捨。
她心中唯一的牽掛,便是她的阿姆。
倘若阿姆能夠平安歸來,伴她一道踏上新的旅途,她將再無半點遺憾。
可是她的阿姆,究竟還能不能回來?
……
沈暘望著面前這個被他找到了的啞婦,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猶豫不決。
李承煜登基後不久,便向他要一個人。他的叔父沈臯從前為了脅迫秦王妃而秘密拘了起來的秦王妃身邊的一個啞婦。
據說這個啞婦陪伴秦王妃多年,從小到大,從發邊到歸京,秦王妃和她感情極深,情同母女。
他回來後,很快便找到了這個啞婦,一起帶過來的,還有據說是這啞婦的兒子兒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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