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菩珠仰面望著她。

「我像你這般大時,已是皇后。看到外頭的那株海棠了嗎?那是我入宮後,從家中移栽到宮中的。後來我搬來這裡,本想算了,再一想,有些捨不得,便又叫移到了此處。我年年看它開花,待它謝花,我便知道,又一年過去了。活了一輩子,這大約是唯一一件最後能跟著我一輩子的東西了。」

她的語氣平靜,菩珠卻好似感覺到了那平靜之下的慘淡和蒼涼,不禁想起去年千秋之夜的那座五鳳燈樓,華麗盛景,歷歷在目,對比今夜,此情此景,倍覺悽清,心中頓時難過極了。

「皇祖母,您怎會如此做想!除了這樹陪您經歷風雨,將來史冊之上,必有您殷憂克難救危啟聖的濃重一筆,您就是正統。除了史書,還有朝臣和天下百姓對您的愛戴!我從前曾對您說,我在河西之時,人人遵您為西王母,皇祖母您還記得嗎?」

「還有!」

她搜腸刮肚,想了起來,急忙又道:「在秦王殿下的眼裡,您是他生平最敬重亦最敬愛的長者親人。皇祖母,您一定要打起精神,千萬不要這般自傷!」

姜氏不動,低頭,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好似凝視著她,半晌,搖了搖頭,嘆息道:「真是一個熱心腸的傻孩子啊……你是想安慰我嗎?我自負有識人之能,從前對你卻也是輕看了。我記得去年千秋之夜,我登闕樓,旁人不敢直視我,唯你暗中大膽窺我。你為何窺我?在你眼裡,我又是如何之人?」

菩珠胸口一熱,說:「在我眼中,您是不世出的女中豪傑。從皇后到太后,再到太皇太后,您英才大略,鴻業功勳,又始終顧全大局,大義為先,慈愛穩重。您配得上任何的榮耀和稱頌。」

姜氏笑了起來,起先只是輕笑,慢慢大笑,直到笑得眼淚彷彿都出來了,轉頭對著遠遠立在一旁的陳女官道:「你聽到了,這小女娃莫不是以為我是個聖人……」

她的語氣,充滿了自嘲。

陳女官眼睛發紅,一言不發跪了下去,深深叩首於地。

姜氏漸漸止住了笑,對著菩珠道:「史官或會記我兩筆,百姓或會讚我兩聲,但你可知,這一切的背後,我這一生,除了你所見的榮耀,我被天下和大局的名義所困,又做了多少我至今想起,也依然不知是對還是錯的事?」

菩珠呆呆地看著她。

「小女娃,我非聖人。為了我的責任,我想要維持的局面,我犧牲過很多人,對不起很多人。懷衛之母,姜毅,還有玉麟兒……」

「我的玉麟兒,他從前是何等快意逍遙的一個少年,如今卻變成了這般模樣。當年我分明知道他是無辜,我卻沒能保護住他。我不配得他如此的敬愛……」

她的情緒似乎一時有些失控,口中喃喃地念著那個小名,眼角隱有淚光,聲音也漸漸地靜悄了下去。

菩珠感到有些震驚,慢慢地跪坐到了地上,仰著面,怔怔地望著自己面前這個面容上佈滿了哀傷和自責的老婦人。

這一刻的姜氏,再不是她一直以來所習慣的那個帶著無限榮耀光環的太皇太后了,她只是一個老婦人,衰老無力,普普通通。

姜氏在夜色中慢慢地吁了口氣,出神了良久,情緒彷彿終於漸漸地恢復了過來,見菩珠還是那樣怔怔望著自己,便道:「你對皇祖母,可是感到失望了?」

菩珠回過神來,急忙搖頭。

姜氏凝視著她,微微一笑:「姝姝,皇祖母贈你一言,身處高位者,除了榮耀,還有隨之而來的羈絆和責任。皇祖母這一輩子,身居高位,卻做得不好,甚至極是失敗,這才釀出了今日之禍……」

她轉過臉,眺望了一眼長安宮的方向,慢慢地回過頭。

「玉麟兒送你來我這裡,可曾和你說過什麼?」

菩珠頓時想起昨夜他仗箭在地上為自己劃出那一副地圖的一幕,猶疑了片刻,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輕聲道:「他對我說,他從小便有一個志願,那便是斬斷東狄人的羽翅,平定西域。他的皇兄容不下他,如今太子上位,想來更是如此。他擬繞西海之道去往西域,既是自救,亦是初心。大丈夫若能快意拼搏,縱九死,想來也是無憾。只是……」

她一頓,悄悄地看了眼姜氏。

「他對我說,他入西域的那一天,便就意味著他背叛朝廷。他不懼叛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太皇太后。他怕您會對他失望。」

姜氏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坐著一動不動,彷彿入定。

菩珠說完,心情有些緊張,立刻膝行後退了幾步,跪拜在地,深深叩首:「皇祖母,他三番兩次遭遇暗刺,秋獮如此,僥倖躲過,便就在前兩日,他明裡被派往皇陵辦事,暗中卻是再要索他性命。若非他運氣好,他早已經喪命!皇祖母,非他願意揹負叛名,實是一退再退,如今已是無路可退。不走,便就只能坐以待斃!懇請皇祖母,念他一片拳拳之心,莫要怪他。他昨夜對我說,他會親自來向您請罪,叩求您的諒解……」

菩珠說著,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叩首於地。

「他何罪之有,又何須向我叩求諒解?」

忽然,耳邊響起一道聲音。

「我曾以宗法和大局之名,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機會,本就該為他做些彌補。雖然任何的彌補,相較之下,亦是如同片甲只鱗,不值一提,但至少,我絕不會容許讓他再次擔負起他不該有的罪名!」

菩珠心跳加快,慢慢地抬起頭,見姜氏凝視著她,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他想去,我便讓他去。堂堂正正,無愧天地,毋論祖宗,為何要九死一生,揹負叛名?」

「罪惡和陰私,可以藉著宗法掩飾,大行其道。光明和坦蕩,卻要受到打壓,乃至淪為犧牲,天理何在?」

菩珠的心,跳得幾乎就要躍出喉嚨,再次飛快地膝行到了姜氏的面前,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感激地喚了一聲:「皇祖母……」聲音已是哽咽。

姜氏沉吟了片刻,緩緩地道:「你父親在西域奔走的那些年間,明宗便曾有過設想,若成效再顯,便效仿前朝,設西域都護府,平定西域,收歸人心,調節各國糾紛,抵禦東狄勢力,以你父為首任都護。當時鑄好印信,還派了一支人馬出關,在前朝曾設過都護府的烏壘屯田戍障,除供應往來使者,更是為設立都護府做準備。誰知天不遂人願,亦或是我李朝國運未至,不久你的父親便就罹難,再沒多久,出了梁太子案,明宗亦隨之駕崩,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至於烏壘的戍障之地,聽聞數年前,遭了東狄襲掠,那支人馬也被殺戮,如今大約早就荒廢掉了……」

菩珠仰面,雙目含淚,呆呆地望著她。

「你皇祖母如今雖老了,蟄居深宮,但只要我沒死,站出來,說的話還是能管幾分用的。玉麟兒要去西域建功,我便把當年那枚鑄好未曾啟用的印信交給他,讓他帶著,從玉門堂堂正正地出關!只是……」

她凝視著菩珠。

「這是皇祖母能為你們做的全部了。名為都護,實為空銜,出關之後,克艱攻難,全要靠他自己了。」

菩珠用力地點頭,欣喜的淚,不停地從眼眶裡墜落,自己抹去了,將臉趴在她的膝邊,閉目消化著這個她做夢都想不到的好訊息。

姜氏彷彿嘆了口氣,愛憐地輕輕撫著她的頭髮。

寢殿裡靜謐一片,天色再次漸漸地亮了。一個宮衛匆匆入內,和陳女官低聲說了幾句話。陳女官走了過來,稟道:「太子和郭朗郭太傅一道前來求見太皇太后,太子道他有罪,人跪在宮外。」

菩珠立刻睜眼,坐直了身體。

姜氏笑了笑,對菩珠道:「你看,他這麼快就來了。連自己一個人來見我的膽色都沒有,要帶著他的太傅。也是難為郭朗這個老滑頭了。」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替我更衣。我去見見他們!」

作者「蓬萊客」的其他小說

折腰》《掌上嬌》《表妹萬福》《折腰(烽火紅綃)》《折腰(君侯本無邪)》《千山青黛》《長寧將軍》《春江花月》《我的藍橋》《逞驕》《戀戀浮城》《海上華亭》《清夢壓星河》《闢寒金》《回到三十年前》《穿越之婦道》《錦衾燦兮》《美人事君》《歸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