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原本初步選了幾個日子,想等你母親到了和她商量。既然這樣,我做主了,你和繡繡的婚期就定在月底,怎麼樣?」
「一切聽憑岳父安排。」
聶載沉答應了下來,陪著白成山又說了一會兒話,告退而出。
他從白成山的書房裡出來,沒走幾步,腳步就停頓了下來。
他看見她就站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看著自己,長髮垂腰,身穿藍色長裙,纖腰一握,素面乾淨似雪,看起來文雅又清麗。
走出那扇書房的門時,他心事不解,只覺滿心負罪,但是現在,突然這樣看到了已經一個多月沒見的她,聶載沉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他走不動路了,站在原地,看著她朝著自己慢慢走來,走到面前,低聲說:「我天天待在家裡,好悶。我要去後頭園裡逛一下,又怕有蟲子,我要你跟著我!」說完轉身就走。
她的語氣起先是抱怨的,最後是命令的,可是細聽,從頭到尾,又帶著滿滿的撒嬌意味。
聶載沉望著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邁步。一前一後,他跟著她穿過白家後頭那毗連曲折的的重重屋廊和門牆,最後停在了一口小水池旁。
池子裡養了十幾尾大紅魚,風一吹,池邊一株老柳的黃葉便飄飄蕩蕩地落到浮著綠藻的水面上,猶如片片葉舟,惹得魚兒不時浮上水面追逐啄食,水面泛出一圈圈的細細漣漪。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對於白錦繡來說,真真是度日如年,夢裡也全是情郎的身影,好不容易前幾天父親帶她來了廣州,她盼啊盼,終於盼到他回了。
父親不許她在兩人結婚前再私下和他一起了。可是她忍不住。
真是沒用啊!分明之前還氣他有點心不甘情不願的,現在才一個月不見,就天天地想,今天一知道他來了,又裝不了女孩子該有的矜持。
白錦繡在心裡暗暗地鄙夷自己。
現在這裡靜悄悄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暗暗地希冀他抱住自己,對她說,過去的這一個多月裡,他很想她。
或者,他要是害羞,那麼由她抱住他的脖頸,悄悄對他說,她很想他,那也是很好的。
兩人面對面地站著,幾縷柳枝在風裡微微垂蕩,園中如此寧靜,靜得彷彿能聽到黃葉落到水面的聲音,魚兒水下唼喋的聲音,還有她自己的心跳。
白錦繡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的兩隻眼睛看著旁邊池子裡的嬉魚,思緒似是陷入某種恍惚,注意力根本就沒在自己的身上,心中頓時失落無比,剛才的旖|旎念頭一下就消散了,更不用說撲過去抱住他說自己想他了。
她勉強壓下心中不快,揪下來一段在身畔飄蕩著的柳條,若無其事地說:「你母親來了嗎?要不我去接她,住到我家裡?房間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很清淨,不會有人打擾她的。」
聶載沉抬眸。他望著她一眨不眨凝視著自己的那雙美麗的眼眸,這一刻,心中忽然湧出了無比的愧疚與深深的懊悔。
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糟糕和不堪。
他不應該這樣瞞著她的,這也不是他一貫的做事方法。他或許應該和她談一下的,當然,前提是他一定會負責的,會努力給她自己能給的最好的生活——如果她想明白了,還依然願意下嫁的話。
「繡繡,你真的喜歡我嗎?你想清楚了,嫁給我,你以後真的不會後悔?」
他遲疑了下,望著她,問道。
白錦繡的心火再也忍不住,忽地竄了出來。
那天做了那件事後,她對他的反應就耿耿於懷,心底彷彿有根刺,一直沒法徹底忽略。
她承認一開始是自己想要設計他的,可是後來,她真的已經發狠要算了的,是他追了出來強行留下她又睡了她的。
現在倒好,都要結婚了,他竟然還在這裡問她這種無聊透頂的話。
她實在忍不住要發脾氣。
「聶載沉你到底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是很隨便的人,什麼男人的床都閉著眼睛往上爬,是不是?」
聶載沉急忙搖頭:「不是,你別誤會——」
「你就是這樣想的!你瞧不起我!」
滿滿的委屈湧上了心頭,她眼圈紅了。
「我知道你一開始就很勉強!那就算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非要嫁你不可!」
她把手裡那枝葉子已經被她揪光、連枝子也快要揪爛的柳條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紅痕,轉身就走。
「繡繡——」
聶載沉急忙追了上去。
「不許你再這樣叫我!你給我聽著,我現在就後悔和你一起了!我無需你負責什麼,不過睡了一覺罷了,算得了什麼!你給我滾,別再讓我看到你了!」
白錦繡還不解氣,看見路邊一隻花盆上頭鋪了一層小鵝卵石,順手抓了起來,朝他丟去,小石子砸到他的身上,嘩嘩地掉了滿地,她提起裙子丟下他跑了。
「繡繡!」
聶載沉追了上去,見她越跑越快,一下就轉過了一從花木,心裡一急,幾步追了上去,她已是不見蹤影,不知道跑上了哪條岔道。
彷彿秘境裡的一隻精靈,徹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四周花木鬱郁,幾隻野蜂嗡嗡,飛舞在路邊一簇秋海棠的花心上,盤旋了幾圈,見無蜜可採,又振翅飛走了。
聶載沉停下了腳步,心慢慢地下沉,紛亂無比。
「聶姑爺?」
片刻之後,白家的一個花匠路過,見他一個人停在花|徑上,身影彷彿凝固,躬身叫了一聲。
聶載沉回過神來,朝望著自己的花匠點了點頭,打起精神回到了前頭,問了聲遇到的一個白家下人,被告知小姐剛才回到房間裡去了。
他還不知道她的房間在哪裡。問了聲,在白家下人的注目之中,找了過去。
她房間的門緊緊地閉著。
他叩門,輕聲叫她開門,裡頭卻始終沒有動靜。
「繡繡,你開下門好嗎,我真的沒那個意思……」
門開了,她眼睛紅紅地站在門口,說:「聶載沉,我覺得我之前確實衝動了,我需要再考慮下這件事,你回吧,驚動我爹,大家都沒意思。」
她關上了門。
聶載沉在門外默立了片刻,終於轉身離去。
他終究還是沒有再去找她了。
他回到西營,默默地等待著白家派人來傳話,婚事暫緩,或者直接取消。
他每天照常晨起晚歸,在校場上揮汗如雨,操練著士兵。和士兵摔打時,下手也變重了,弄得士兵們現在都有點怕他,不敢和他過招了。
他必須要在白天的校場上耗盡身上的最後一絲氣力,晚上回來才能入睡。
他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她要是真的想清楚了,那也很好,她原本就是不該屬於他的海市蜃樓。
但是午夜夢迴,心底裡那無法抹去的深深的遺憾和愧疚,總是令他徹底失眠。
不止是他的生活,連同他整個人,已經徹底地被那個叫做白錦繡的女孩子給攪亂了。他的頭頂現在懸了一柄劍,他等著掉落,插自己一個大血窟窿。
全都是他該受的。他活該。
但是他等待著的最後審判,竟然始終沒有到來。
白家那邊一直平靜無波,根本就像沒發生任何事似的,管事們依舊忙忙碌碌地準備著喜事,三天兩頭找他問事,又帶來裁縫給他量體制衣,要做中式和西式兩套喜服。十來天后,多家報紙也同時刊登了一則以白成山和聶母的名義聯合為一雙兒女舉辦結婚典禮的宣告啟事。
聶載沉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暈乎乎的被推著前行。
婚期的前幾天,他被劉廣叫去,說要拍結婚照。
他匆忙放下手頭的事,趕到了那家照相館。
白錦繡人已經在那裡了,坐在一面大鏡子前,七八個人眾星捧月似地圍著她,忙著給她整理頭紗和身上那件白色的婚紗。
她應該是廣州城第一個穿著西式婚紗拍結婚照的新娘,美得不可方物。她笑盈盈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和奉承著她的那個姓托馬斯的洋人照相師說說笑笑,當視線落到鏡中停在她身後的那個年輕男人的身影時,眯了眯眼,和他對望了片刻,接著站起來,微微翹著她漂亮而驕傲的尖尖下巴,朝他走了下來。
聶載沉心跳得如同震雷,手心裡捏滿了汗,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的面前,似笑非笑地道:「站著幹什麼,還不去換衣服?」
「托馬斯,叫你的人幫他換衣服!」她轉頭,吩咐了一聲。
照相師立刻笑容滿面地上來,恭敬地道:「聶先生,請到更衣室來。」
聶載沉如夢初醒,轉身跟著進了更衣室。
他脫了身上的軍服,換上那套為自己定做的用來搭配她婚紗的西服。照相館的助理為他整理著領口蝴蝶結的時候,他看見她忽然走了進來,讓助理們都出去。
更衣室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原本就不大的空間,頓時變得愈發狹仄。
聶載沉望著她停在了自己的面前,伸出她那雙纖纖玉手,替自己不緊不慢地整理著領結。
她的動作自然而親暱,讓他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她彷彿已經是自己的小妻子了。
他微微低頭,凝視著她。
她沒看他,眼睛盯著他的領口。
「聶載沉,別以為我捨不得你。我是看事情都排開了,現在再取消婚禮,我爹沒法跟他那些朋友交待!我是為了照顧我爹的面子,和你無關!」
「給我出來,拍照!敢再喪著臉,壞了我心情,我饒不了你!」
她整理好他的領結,看也不看他一眼,命令了一聲,丟下他轉身就出去了。
聶載沉默默地跟著她走了出去。
「看這裡,看這裡!對,很好!新郎再靠近新娘一點,笑!」
「啪——」
在刺目的鎂光燈的白光裡,聶載沉和他那個美麗的新娘,定格在了同一張照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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