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幾天之後,南商白成山的千金白錦繡和新軍年輕軍官聶載沉的婚禮成了廣州當日最大的新聞,廣府本地多家報紙報道,以大版面刊載新婚夫婦的照片,又詳加報道當天結婚的各種訊息,細到諸如酒席、來賓、新娘的美麗衣裙和各種昂貴首飾、婚禮佈置用花,甚至有撰稿者費盡力氣拼湊出了一份婚宴的選單,無一遺漏,一一刊登,以滿足廣大市民窺知白成山嫁女的強烈好奇之心。

這場婚禮據說耗費高達十萬,這還是白家考慮到此前水災過去不久,不欲過度鋪張奢靡的結果。報童揹著報紙滿街叫賣,多家報社當天報紙早早售罄,連加印也被爭購一空。

因為白成山的堅持,儀式是照中式傳統婚禮的流程來辦的。聶母未到,位子就由白家族親裡一位年長全福姑姑代替。當晚參加婚禮的貴賓,除了白家親友、生意夥伴、各國駐廣州領事,還有不少特意從上海和京津南下的官員和鉅富。

白錦繡一身大紅|龍鳳喜服,頭蓋蓋頭,全身上下堆滿摘下來稱的話大概有幾十斤重的各種赤金首飾,和聶載沉完成婚禮後,夫婦兩人先坐車離開酒店被送回白家。

白成山為女兒的婚禮另外購置了一輛豪華汽車充作代步,今晚駕著婚車的司機就是從前那個不慎摔斷了腿而丟失工作的倒霉鬼。但今天他不再倒霉,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白家少東白鏡堂親自給他包了個大紅包,以表對他當日缺席而促成妹妹和妹夫這樁天賜良緣的謝意。

汽車載著新婚夫婦穩穩地停在西關白家的大門之前。門前的地上,沿著臺階鋪出一條長長的寬闊的紅色地毯,紅毯一直通到橋頭,那株鳳凰樹上也張燈結綵,掛滿一隻只貼著雙喜的紅色小燈籠,處處充滿喜慶的味道。

前頭婚車停下後,後頭跟著的幾輛隨車也停下,喜娘和另外一些隨從車裡下來,擁上去要接新婚夫婦。

劉廣穿著身嶄新的衣裳,帶著白家下人站在門口整齊相迎,看見汽車停下,笑著上去開啟車門。

白錦繡坐在車裡就早扯下了自己的蓋頭,眼睛看著前頭,一聲不吭,這會兒車門一開,撇下眾人就要朝裡走去。

「噯!小姐!蓋頭!蓋頭!」

追上來的喜娘急忙提醒。

「悶!」

白錦繡把蓋頭往聶載沉的手裡一扔。

「悶也要蓋!進洞房吉利!」

「寬寬的新被四角乍,上頭繡著和合花,兩位新人龍戲水,來年生個胖娃娃。」

喜娘把塗得跟抹了血似的紅嘴巴湊到她的耳邊,低聲念著好話哄她。

白錦繡本已提起龍鳳裙的大紅嵌金刺繡裙襬就要走了,頓了一下,終於還是停下了腳步。

喜娘鬆了口氣,忙拿過聶載沉手裡握著的那塊蓋頭,幫白小姐又蓋了回去,這才左右扶著,送了進去。

聶載沉跟了上去,上樓直接到了新房。

白鏡堂還是按照原先的設想,把樓上位於東側盡頭相對獨立的兩間大屋給打通了,重新佈置一遍。雖然時間緊張,但出得起錢,自然什麼都沒耽誤。

進了新房,白錦繡坐在那張寬大的奢華大床上,等聶載沉照著喜娘吩咐取了她的蓋頭,灑過花生棗子,起身坐到梳妝檯前,卸掉壓得她脖子都快斷的鳳冠,去了金首飾,卸了妝,把人全都打發走了,關上門,自己就去浴室洗澡。

她洗完澡,身子被件遮掩得嚴嚴實實的絲綢睡衣裹住,開啟門從浴室裡出來,經過聶載沉的身邊,自顧爬上床睡了下去。

聶載沉進了浴室,看見盥洗臺上隨手丟著幾件她的貼身衣物,吹風機上也纏著幾根烏黑的長長髮絲。他幫著收拾了,自己也洗了澡,最後走了出來。

他走到床前,望著床上的人,停下了腳步。

她背向著他側臥,腰上鬆鬆地搭著被角,一頭剛洗過吹乾的烏黑長髮蓬鬆地散落在枕上,身子微陷進了柔軟的床墊裡,顯得人愈發嬌小。

聶載沉在床前站了一會兒,見她一動不動,似已睡了過去,慢慢伸手,正要關燈上床,床上一隻白皙的光腳從被子下伸了出來,接著,冷冷的聲音傳來:「睡沙發去!」

聶載沉的手停了一停。

他很快關了燈,房間裡陷入昏暗。

他轉身走到臥室靠牆擺著的一張長沙發前,躺了下去。

酒紅天鵝絨窗簾拉著,但是還有幾縷外面的燈光從沒有拉得完全緊合的外側白色紗窗裡透進來。眼睛很快就適應了新的光線。

他躺了片刻,慢慢地轉過臉,看著床上那個變得模模糊糊的睡影。

床上的她彷彿睡著了,只是偶爾無聲無息地翻一個身。

夜漸漸沉了,大概到了晚上十一點多,聶載沉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動靜,開門聲裡夾雜著似被刻意壓低的說話聲,應該是白成山或者白鏡堂夫婦他們送完客陸續也歸家了。這動靜只持續了片刻,耳畔便又恢復了寧靜。

夜真的深了。

聶載沉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以臂當枕,閉上了眼睛,但沒過片刻,他聽到床上發出一陣動靜,睜眼,藉著模糊的夜色,見她輕輕爬了起來,在抽屜裡似摸出什麼東西,然後爬下床,光著腳去了外面的起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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