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2頁,共2頁

我想衝過去攔腰抱住她。

可是少奶奶綠盈盈地飄過了吊橋。

我看出我的擔心純屬多餘!

純屬多餘!fi在柳鎮的碼頭上等渡船,等不來,就到老福居的茶館去喝茶。轎子已打發同去,我領著少奶奶和五鈴兒佔了臨窗的一張桌子。茶客們說著淫蕩的話,見有女客進來,紛紛閉嘴。老福居知道少奶奶的身份,殷勤得讓我肉麻,少奶奶不想多話,我也不想多話,老福居覺得沒趣,連忙收了睡沫星子。他不甘心,到底把我扯到一邊,皺著灰白的眉毛問我:真可憐。她生的孩子病死了?

我說:死了。

他說:二少爺回家f麼?

我說:沒有。

他說:真可憐l上了船你讓她把頭臉圍上,河上有風。別看入了夏,上游下來的風都是陰風,吹了腦瓜瓤子可了不得,癱手癱腳呢!

我說:你別嚇唬我。

嘴上這麼說,回去還是告訴了少奶奶。少奶奶笑了笑,不在意地看著窗外的河水。蒼河在這一季憋得很滿,再升一尺就能淹土碼頭的石階。船在水面上丟丟地跟著波浪急走,像紙糊的一樣輕巧。我喝著碧螺茶,卻跟喝了烈酒差不多,腦袋暈暈乎乎的。我想決定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是怎麼也理不出頭緒。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少奶奶,她的孩子在槐鎮的禮拜堂。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把少奶奶領去,把少奶奶領去了又能怎麼祥?我甚至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活著,不論死了還是活著,領著少奶奶去認他和看他都是一件傻瓜才能乾的蠢事。我琢磨著自己去,等把少奶奶送過蒼河我扭頭就去!

我想念小雜種曹子春。

他的眼眠裡鑲著大路的藍眼珠!

不知路先生漂到哪兒了?

漂到家鄉了沒有?

他會在家鄉的河岸_1幾水淋淋地爬上來吧?就像他水淋淋地爬出了曹家的大水缸。那口水缸能養很多魚,他一個人就給坐滿了,水都溢位來了,磚地也溼了。蒼河比水缸寬敞,路先生,你在裡邊泡著舒服嗎?水涼也沒辦法,沒有人為你加開水,也沒有人老打算用開水燙你的皮了!我喝著我愛喝的碧螺茶,看著滿澄澄的蒼河水,越琢磨心裡越不是滋味。五鈴兒的腳在桌子底下踩著我的腳,眼淚汪汪的,好可憐。我沒有理她,讓她使勁兒踩去。我專心看少奶奶的側臉。茶盅口那麼大的耳環從頭髮裡吊下來,挨著雪白的脖子晃盪。眉眼還是過去的眉眼,口鼻還是過去的口鼻,可是人不是過去那個人了。她是笑著掉進了一口苦井,浮出來之後昂著臉,打量那高高的井口呢l我想把手放在少奶奶的手上,不論她陷在哪兒,我都要把她拉上來,哪怕我自己掉進去。少奶奶的手就擱在茶桌上,筍尖兒一樣的手指,花瓣一徉的手心,蠟片兒一樣的手指甲。我想把手擱上去,整個心變得毛絨絨的,不論五鈴兒的腳怎麼踩我,我只想把手搭到少奶奶孤零零的手上去。我要拉她救她,也指望她來救我。我是奴才,狗奴才,可是我的白日夢可不管什麼主子不主子奴才不奴才。我是拿上,我是爺,我是頂著天的男人,我要把天翻過來了l吮哨一聲,一隻大船觸了碼頭。不是渡船,是上游下來的燒煤的客船。我們從老福居的茶館裡出來,看著上船和下船的人在碼頭的空場上擠成一堆。客船是雙層,舷洞裡探著許多頭,很好奇地往岸二匕看。有人不想在踏板上擠,順著纜繩往「爬.借一隻只下山的猴子。少奶奶手擋在額上,怕光似地眯著眼。我覺得她是在看井門那一小塊天,看自己能不能從水裡升上去。她不注意我,不看我身上藏著多麼大的力量。我能把天翻過來,司是我改變不了一個烙在身上的火燒記。我永遠是個奴才,走c,天邊也是個奴才:少奶奶不用我盼著的那種眼神兒看我,更不像在白日夢裡那樣聽憑我的擺佈,她的心是河螺的殼子,我就是變成蟲也鑽不進去啦!

我盼著渡船沉在河心,留我們在柳鎮的碼頭上站著,沒日沒夜地總是站在一起,直到變成三根系纜繩的石頭樁子。變成石樁擾永遠不分離了。

客鉛不上人了.船_}_i}準備解纜啟旋。少奶奶突然丟下我們·走上踏板。我和丘鈴兒蒙了,眼睜睜地看著她飄到了船上。

她綠艘盈的衣裙像一裸樹,樹冠展開來,把四周的雜物全遮蔽j’。

我大聲嚷嚷:這船不過河!往下邊去的。少奶奶,這船不是渡船,上錯了,快下來呀i少奶奶說:我知道。我到府城去散散心。耳朵,你把五鈴兒送過河,完了就回家吧。五鈴兒,你自己先回桑鎮去,告訴家裡我去府城看看老師同學,我想她們了。我過幾天就回來,別一塘記我!耳朵,別瞎著急,我去看看老師同學,看一眼就回來,我過一天就回來。我去不長!耳朵,你是好孩子,我和五鈴兒忘不了你。五鈴兒,別哭了!五鈴兒!耳朵送你過河,你要願意讓耳朵送你回桑鎮!別哭了,傻妹子,越哭越醜,連耳朵也不看你了。我到府城看一眼就回來,別惦記我,你們別惦記我。

五鈴jl,你站遠些,耳朵你扯她一把j五鈴兒尖聲大哭:少奶奶。你包裹在我.逸兒!

少奶奶說:我身}:有錢,夠舊了。

我突然覺得不妙。

少奶奶把一攀子的話都說盡廠。

她往常不是羅嗦的人。

大事不好一獷!

客船在解纜.並在一起的五塊踏板抽走廠蘭條,還有一條也顫微微地翹起來。我拉著vl鈴j}衝了上去,船上有女客嚇得亂叫喚,五鈴兒嚇得哭也不像哭了口我不怕掉到水裡去,也fi;怕船幫和碼頭把戎擠成肉講。死在少奶奶眼前是我做夢都想於的事情。少奶奶看著我。老天爺也看者我。我不惜待自己,我要飛起來去救她!找和五鈴兒踩著一尺寬的踏板_l了船,像走過了一座獨木橋。五鈴兒剛剛撲到少奶奶懷裡,船又悠忽一’lsi離一」’岸,順著水流動起來。船桅上的洋喇叭嘟嘟吼著,煙囪裡冒出大股濃煙、船肚子裡好像著了大火。燒煤的鐵殼船真穩當,不像船在走,倒像河岸在往後移,連遠處的瓊嶺也跟著飄走了。

我看見少奶奶抱著五鈴兒的頭,撲拉拉掉了眼淚。我連忙把臉扭到一邊去,看蒼河裡泥湯子一樣的流水。

船頭那邊一有有個人操你媽操你媽地罵著,的邊罵一邊朝過擠r我起初不清楚他在罵誰,過一會兒才明白他在罵我和五鈴兒,主要是罵我。他好像是船工的頭,可能想擠過來揍我。甲板土人太多,不光有人,還有行李和豬,都用繩子綁餚。那人擠不過來,朝我揮了揮拳頭。

他說:操你媽,你領個小騷厭找死呀!這回便宜你,下回把你們擠成肉餅,讓你們貼一塊兒分不出公母來!操你媽的,船幾來了喪門星了!呸】他擠不過來就退回去,踩疼了一頭豬。那豬挨刀一樣尖嚎起來。船上的人都笑了。除了少奶奶和五鈴兒,船上的人有的看著豬,有的看著我,都開心地笑了口我大叫一了一聲:豬川聲音真大,比豬的嚎聲還大,我自己都聽到了蒼河上嗡嗡的回聲。沒有人再笑了。回聲在河岸後邊的山嶺上回響。我有點兒著迷。我又發瘋似地大叫了一聲,蒼河打出了一個又一個水旋兒。

豬!!

豬【!

船喇叭也跟著我這麼吼。離柳鎮越來越遠,離榆鎮越來越遠。拐過一道水灣,水面更寬了,岸上的房子像火柴盒。我們到底艙插空坐下來,三個人腿挨著腿,臉挨著臉,從來沒有這麼近乎過。少奶奶的臉很平靜,講了些女子學堂上學時的事,這些事我們從來沒有聽她說起過。她講這些事的時候很仔細,講得她自己挺快活。她一會兒摸摸五鈴兒的臉,一會兒摸摸我的瞼,她的眼光又軟又深,就像她是我們倆的母親。

少奶奶說:學堂門口有個石門坎兒,死的。我每次從那兒過都絆一下,讓它給絆怕了。怎麼辦呢?同學讓我出門進門都走洋操的步子。我怎麼肯出這個洋相?我用的是笨辦法,在每本教科書的封皮上都寫上門坎兒兩個字。日子久了,門坎兒不緯我了,可是門坎兒成了我的外號,直到畢業同學們都這麼叫我。門坎兒}多難聽!

少奶奶咯咯咯笑起來。

她成了相片上那個戴花環的姑娘。

她成了去年六月那個新娘子!

我說:門坎兒。

少奶奶說:欺!

她臉1:的笑容讓我終生難忘。我是個不中用的奴才。我只知道她像母親一樣仁慈地看著我,只知道讓自己的心隨著客船順水而一「越行越遠。我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盆地裡的故鄉,而且不知道那是少奶奶留下來的最後一個真心的微笑了。

她說:效!

這聲音我什麼時候想·聽就能聽見。這聲音好比一朵花兒,開·廠就永遠敗了。可是隻要我想聽,只要我這肥大的耳朵不聾,這花兒就能盛開在我的心裡。我說門坎兒!少奶奶一聽就笑了口效】欺!

門坎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