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爺一聲不吭地回了偏房。
晚_l.我幫著二少爺用個小漏斗往廊子的磚地上灑藥面。藥面灑得線一樣細,彎彎曲曲,一直鑽出廊亭上了假山。曹府看熱鬧的人到齊了,二少爺劃火柴點徽了這條龍。火花飛舞著往前竄,噴出了不同的顏色,燃出廊亭的時候,好像整個假山都著了。二少爺孩子一樣,跟在火花後面往前跑,一直跟到假山底下。他只是跟著跑,並不出聲,吊著一條胳膊的影子在火光裡晃來晃去,讓人看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兒。可是看熱鬧的人們大聲歡呼了。大少爺看得非常高興,臨走的·時候囑咐我給偏房那隻水缸加滿水,一邊說小心火小心火,一邊說真好真好。火光亮著的時候,我看見了少奶奶的臉和大路的臉,還有很多別人的臉。火光一滅,這些臉都不見了。我拎著水桶往水缸里加水,拎了兩次我發現院子裡只剩了我一個人。
二少爺在屋裡說;耳朵,你進來。
我踩著溼鞋進去,站在門口。二少爺坐在椅子上,.臉紅撲撲的。他脫’r罩衣,白布褂子像一件孝服,腰上纏了寬寬的藍布帶子。帶子在肚臍那裡打了一個很好看的花結,這在藍巾會自己人的眼裡是有著一番講究的。我當然早就想到他會是藍巾會里的一個頭日,可是我沒想到他在藍巾會的追殺之後還要披i}..l這些沒用的東西。
他問我:好麼?
我說:好!
他說:我老想什麼時候在瓊嶺的石崖上灑滿藥粉,讓整個盆地跟著亮起來。這件事我今生是做不成f。
我說:少爺是強人,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他說:我是強人麼了我是最不中用的一個人了。耳朵,你幫我把這件坎肩兒裡的棉花抽出來。
坎肩攤在桌上,在領口撕開一道縫,露出雪白的棉花。我把拾掇火盆的鐵勾子從那兒伸進去,一點兒一點兒向外掏。坎肩是洋布做的,雙層的面雙層的裡,很結實。我~一邊幹著這件莫名其妙的事,一邊琢磨二少爺想幹什麼。配好的藥面在院子裡燃盡了,地上窗臺上堆滿了空玻璃瓶。二少爺撫摸那條受傷的胳膊,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他把我掏出的棉花抓過去,揉成團,用它們擦手,擦鼻子兩邊的地方,擦椅子把兒和燈罩。
鎮街上傳來嗡嗡的更鑼的聲音。
二少爺突然說:他們怎麼辦?
我說:誰?
他說:他們。
我臉紅一廠。
貓又跑出來捉老鼠了。
二少爺追問:你老實回話,他們怎麼辦?
我說:只有一個辦法。說錯了少爺你別怪罪。
他說:什麼辦法?
我說:跑。
他說:往哪兒跑?
我說:越遠越好!
他說:怎麼跑呢?
我說:不知道。
二少爺皺著眉頭笑了。
我感覺他又一次捉住了我。
我心裡不痛快。
我脫曰問他:二少爺,他們憑什麼用冷槍打你呢?
二少爺說:我不該活著從獄裡出來。
我又大著膽r問:你是叛徒麼?
他臉上的肉疤哆嗦了一下。
他反問我:你說呢?你說我是不是?
我說:不是。
他說:這話你該跟打槍的人說去。
我說:榆鎮的人也信外邊胡說,都瞎眼了。
他說:讓人家說去吧,我本來就是不中用的人麼。我要做出常人做不來的事,倒沒有人信了。他們只信我是鑽狗洞子的人。我是洋人眼裡的中國人,是滿人眼裡的漢人,在自己人的眼裡我連個止經人也算不上了!我跟他們沒話說,我有話找聽得懂的人說去,找鄭長松說去。我有自己的事急著辦,他們肯留我一條命我就知足了。走著瞧吧i走著瞧吧!輕點兒掏,別勾出洞來。
我把坎肩掏癟了。二少爺情緒激動,從床底下拖出一口罈子,撕去蠟紙,露出了拌勻的炸藥面兒,像炒熟了的芝麻糊餬口他命我撐著坎肩,他用小勺把炸藥灌進去,癟了的地方重新鼓起來,我終於明白他想幹什麼了。可是我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他讓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我努著把力氣要幹好,幹得讓他滿意。幾少爺用勺子刮罈子底兒,活像貪吃的孩子刮碗。他忘廠我,也忘了他自己,他整個人掉在這件無底洞jp一樣的預謀裡’廠。
我鼻子發酸,眼睛熱辣辣的。
我說:他們真是瞎了狗眼了。
二少爺不說話。
我說:二少爺,您做事要當心。
二少爺笑了笑。
我又說:二少爺,老天爺保佑您了r他說:耳朵,回去睡吧,再見!
他把裝滿炸藥的坎肩穿在身上,人一下子胖了,魁梧了口他的眼睛是紅的,臉上佈滿了親切的笑容,已經忘了人世間的一切痛苦和不幸。我突然想起了鄭玉松那張棗紅臉,血突突跳著熱起來,恨不能跟上隨便什麼人闖到江湖上去,幹些殺人越貨的勾當】我沒有想辦法阻止二少爺,說不清是圖什麼。我可能希望他幹出驚天動地的事,徹底洗刷了自己。也可能希望他的走給別人也給他自己帶來安寧。我沒想耍什麼滑頭,他是貓,我是老鼠,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覺著我是成全廠他了。二少爺穿上坎肩那一刻,他在我心目中成了英雄,他留在我眼裡和心裡的種種不堪的事情都煙消雲散了。他站在燃燒的火盆上,是普天之下無可比擬的人。
左角院中別的生靈算得了什麼呢?】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二少爺去禪房看望禁食的母親。他從耳房門前走過,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一個字也沒有說。他吊著的胳膊放下了,一身樸素的布衣顯得很飽滿,我立即明白了將要發生的事情口我鑽回小耳房,躺在床上等著。夾道里有運石料的壯工來來往往,他們嚓嚓的腳步聲一直響到後半夜。我沒有等到二少爺回院的聲音,他混在從後花園折回來的壯士群裡溜走了。他躲過廠家丁和所有的人。我等他等到天明,終於入了夢鄉口我可以大大地鬆一口氣了。
我夢見有人分開了熱乎乎的兩條腿:活像一隻大白鳥張開了翅膀。
這人是個女人。
不是五鈴兒。
曹光漢從此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