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2頁,共2頁

大路小聲說;他想炸誰?

我想說他想炸你!可是我沒說。我還想說這一下你踏實了吧裡想說老天爺饒不了你,上帝想饒你也沒有用少想說大鼻子你活該萬可是我一句也說不出。我躺在竹床上,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我說:他誰也不想炸,他玩兒呢。

大路陰森森的,看透了我。

我想了想。說:他想炸巡防營。

大路聽懂了,可是不接話,想他自己的心事.他抽罷了煙,叩掉菸灰,慢吞吞地站起來。氣他下定了一個決心,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說:耳朵,我,不走了。

他說完就回了下房。他沒點燈,沒吹口哨,下房裡黑洞洞的沒有一點兒聲音。我滿腦子是他在古糧倉為剁梗機磨刀的樣子。我眼前是閃著寒光的刀刃,耳朵裡卻是咯嘟咯哪的木頭碾著木頭的響動。偏房裡透出來的光亮很柔和,我盼著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盼著大路和我把稀奇古怪的二少爺想差了。

二少爺臉上有傷。

胳膊上有傷。

心上有傷。

二少爺離瘋癲只差半步了i可是他分明,一天比一天平靜。早展,他在霧裡散步,眼睛追著水塘裡的魚,臉上掛著少見的笑容。我見著他,一就覺著自己受了咯哪咯哪的聲音的瞞哄,覺著自己和心裡有鬼的洋人確實把他想差了。

他誰也不想炸。

他誰也炸不了。

千真萬確,他玩兒呢!

可是一到夜裡,一聽到那種聲音,我就不能不換了一種心情,揪緊了身子等著什麼東西從天上砸下來。五鈴兒也害怕那種聲音,她不知道那是淤麵杖碾出來的,只當有人的骨頭在椅背上搓,搓得她自己的骨頭也跟著疼,把骨頭架子快疼散了。五鈴兒告訴我,每逢偏房的動靜傳到上房,躺在床上的少奶奶就一動不動,不睡覺,也不說話,兩隻眼在夜氣裡大大地.睜著,一直到那個聲音在後半夜悄悄停下來。我心說,這是報應了。

我問五鈴兒:少奶奶怕什麼呢?

五鈴兒說:不是怕,是擔心。她擔心二少爺哪一天燒了院子。洋人拖著不走也讓她擔心。

我說:少奶奶擔心什麼,跟你說了?

她說:一旁看著還看不出來?!

我說:你會看,看出少奶奶最怕什麼呢?

五鈴兒歪著頭,使勁j七琢磨。

她說:她最怕二少爺殺了她!

我說:二少爺憑什麼要殺她?

她說:明擺著的,還用間。

我說:你個糊塗的小母狗兒{她說:耳朵哥,別讓我懷上!

我們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在後花園的月光底下,我們把牆根一蓬蓬的青草壓彎壓斷,五鈴兒光溜溜的後背碾碎了牆皮上的蝸牛。蝸牛很多,手指一碰,像搖落了一茬小核桃。碎了的蝸牛有一股讓人渾身發熱的甜乎乎的腥味兒,我用手掐緊五鈴兒又滑又細的脖子。

她說;別讓我懷上呀i我說:懷上我讓你更怕我:她說:怕你什麼?

我說:怕我殺你!

醜鈴兒冊我的手,把兩條腿落下來,撐著地往起彈我。我有意用了蠻勁兒,在她嚇得渾身哆嗦的時候把她放鬆了。她知道我是跟她耍笑,就把臉往我肚子上一紮,嘩嘩地淌起了眼淚。

她說她覺著大事不好,左角院不知道哪一天就要出鬼了z我說我弄你就是驅鬼呢!玩笑開得很沒有意思,我心裡有多怕只有自己知道。想讓自己忘掉這種怕,只有伏到五鈴兒光滑的背上去,這樣一來,我和她就暫時忘掉怕還是不怕的種種事情了。

曹宅的上空發著碧綠的光芒。

這種光從未見過。

恐怕是二少爺一個全新的花樣了。

綠光罩住了五鈴兒的白皮。

她成了一隻青蛙。

一隻划著兩條腿兒的青蛙f我要活剝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