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跑t我想跑去告訴少奶奶他來了。
他報復來了。
我站在臺階上終於沒有動彈。我臉上掛著笑容,單腿跪下來,給他行禮問安。他看完瑣吶,又看了一會兒鼓,然後很吃力地跨上臺階。
他說:耳朵,亂鬨鬨的,家裡幹什麼呢了我說:太太又迎來一尊觀音,你去看看嗎?
他說;不了。我想歇歇,我累了。
我說:少爺,你臉怎麼了?
他說:沒怎麼,別問了.
我丟下門口的差事,陪著他走進門樓。我們沒走前院的穿堂門,走偏門,進了通往角院的夾道。我攙著他,他沒有不樂意,任我慢慢引著往前走。他真是太累了,軟得像繩子一樣,身上哪個地方有股發黴的味道。我想起老福居說的那條船,覺著二少爺是在爆炸前眨眼的功夫從船上逃出來的,他逃命逃得暈頭轉向,總算找回家園了。
我們走近了角院的門和正院的門。正院的門在右手,裡面傳出和尚誦經的聲音。我在這聲音裡聽出了大路的笑聲。大路笑著走出,跳到兩個門之間的空地上。他沒有看見夾道中的我們,他衝著正院門裡的一個人扮著鬼臉,用胳膊比劃千手佛的怪樣子。我猜出門裡的人是少奶奶,頭嗡一下大了。我怕門裡的人像大路一樣笑著蹦出來。
大路突然看見了我們。臉上起初還殘存著笑容,眨眼就消失了。他飛快漂一眼門裡,沒等他說什麼,少奶奶已經緩緩地走出來。她可能沒弄明白大路為什麼突然吃驚,等她看見二少爺,一下子就呆住了。人們成百次成千次地相遇相逢,本是非常簡單的事情,誰也沒想到會在這裡弄成這個奇怪的樣子。大路心虛了。少奶奶也心虛了。他們心虛的樣子讓我恨不得找個螞蟻洞鑽進去,等他們掩飾好了再爬出來。一他們心虛,興許也是因為突然面對了二少爺陰沉的樣子,他們沒辦法那麼快就弄明白陰沉裡的真正的意思。他們心虛膽怯地站著,目光裡還帶著一點兒倔強,聽天由命地等著他們合夥欺侮的人一步一步走近。
二少爺總算看出了不對頭,站住了。
三個人彼此看著,誰也不說話口我聽和尚誦經,猜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麼。’大路說:曹,你好萬二少爺說:你好l少奶奶說:光漢,你的臉怎麼了?
二少爺嚎著嘴,嘲弄地眨巴著一隻眼,故意不回答。太緊張了,他自己也受不了啦。他鬆了口氣,手指頭哆嗦著拍拍衣襟上的塵土。他靠著我的胳膊,軟軟地往前走,搖搖晃晃地上了角院的臺階。
他背對著夾道里的人。
他說:受了點兒傷,別告訴我母親。
又對我說:耳朵,我歇歇,你忙你的去吧。
我轉過身來,不敢看僵在那裡的顯得又蠢又笨的兩個人。我彎著腿,縮著脖子,順著夾道的牆根往外溜。我像一隻怕驚動了別人的耗子。大路和少奶奶也像耗子。我不看他們,也能明白他們心裡突然砸下來的絕望和害怕了。二少爺成了一隻貓。我在和尚的誦經聲中聽到了磨牙的聲音。我害怕有誰忍不住要尖叫起來了。
這個尖叫的人是我。
有人在白日夢裡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說;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說:饒命啊!
這個模模糊糊的人把我掐死了。
我確實覺著死是唯一的解決辦法,我甚至覺著二少爺身上早就置好了炸彈,他要趁大家在廊亭裡下棋聊天的時候冷不防點燃了藥捻兒,把一切都崩上天去!為了阻止這件事,就得守口如瓶。
我不知道】真掐死我也罷了。
我知道他成了偷鎮最悲慘的人。
可是,我不知道!
真慘!
連我也做了同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