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鎮盆地冬天不冷,鳥河邊夜裡結了冰凌,天一亮就化掉廠。瓊嶺上下多是松樹和杉樹,落著霜花還是灰茫茫地綠著,風颳上去能給扯得慢卜來,刮到鎮子上空也就沒有多大力氣了。
轎廊的旁邊是個半間房大的炭池子,各屋的火盆每夭能把炭棒燒去厚厚的,層,曹宅到處都漫著懶洋洋的炭火味兒和煙味兒。冬天不出門,守著炭火盆烤手,對奴才是最舒服不過的日’介了。
二少爺一直仔細養傷,沒有離天偷鎮。家裡人不讓他動,讓他在自己的屋裡老老實實待著。他也確實靜悄悄地呆了幾天,起初在堂間裡泥胎一樣坐著,後來就移到廊子裡來回來去地走。他坐著和走著的時侯沒有人打擾他,他一臉心事,誰都擔心弄不好他會一下子蹦起來。終於熬不住了,他頂著半個腦袋的紗布去r火柴場。他在千活兒的人群裡穿來穿去,怕風裡的鋸沫j匕汙了傷口,一個巴掌始終捂在紗布上沒有放下來.少奶奶小聲跟他說話,讓他回去,他不聽,看少奶奶一眼,仍舊踩著樹皮、木屑、廢梗在佔糧倉各個角落裡轉。過去,他常對公社的人說些自己救自己、自己管自己之類的瘋話,這下不說了,只在每個人的背土拍拍,讓他們知道他對他們的關心和惦記。他的嘴含得那麼緊,真讓人擔心他的舌頭是不是也受了傷。誰也鬧不清他在琢磨什麼,他想幹什麼。曹家內外不少人讓他弄得心煩意亂,不得不暗自防備著他了。
我把調藥間的門鎖上,混在人堆裡剝樹皮,整理刨出的木頭片。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之後,往調藥間那邊輕輕推了我一下。我乖乖地往那兒走,像中了魔法。
少奶奶說:耳朵,攙少爺回家。
我說:哎,知道了。
我剛剛停步,二少爺用力一推,差點兒把我推倒。我連忙拿出鑰匙,想順從他。我突然發現火柴場的人都看著我,我讓他推得踉踉蹌蹌的樣子都留在他們眼裡了。
我說:少爺,你的傷沒好,我不能讓你進,他推我,我的頭磕在拐牆上。
我說:你有傷你不能弄火柴’了!大少爺和炳爺吩咐的,那兒你不能進!我不讓你進!
我沒提少奶奶和大路,怕牽累他們,可二少爺還是爆發了。
他把我推翻在地,咬著牙用皮鞋踢我的身子。一下子就出現上次捱揍的情景,我防備了半天還是不頂用,肚皮上捱了一腳,腸子都快給他踢斷了。我蝦米一樣弓起來,抱緊後腦勺.好像有十個人在踢我,他跳著腳,呼呼地喘著粗氣,心裡可能樂瘋了。
聽到許多亂鬨鬨的聲音。
少奶奶尖聲說話。
她說:光漢,你像什麼話呀)
二少爺說:滾!給我滾l沒有人再說話了。
我後腦勺捱了最後一腳,嗡一下,整個人浮起來了,亂七八糟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
滾?
讓哪個滾?
少奶奶?
大路?
我?
不說話的人們把二少爺拖走了。他吼著一個字:滾l讓人擁出了古糧倉。有人在拖我,在我身上摸,我一動不動,斂著牙往嘴裡嚎涼氣。哪兒都疼,最疼的是腦袋,一熱一熱的,好像有根燒紅的釺子正一點兒一點兒釘進去。我不想起來。我想讓二少爺回來打死我。我倒要看看稀奇古怪的傢伙能不能打死我!他要打不死我,那就得看我的了。狗可以伏下身來捱揍,也能跳起來咬人的脖子呢二我趴在火柴場涼冰冰的地上,一手抱著頭,禱手捂著肚子,用牙叼住了一塊樹皮,咔一下把它咬穿了。
真疼死我啦】我知道他打的不是我,他踢別人的腳剛好腳腳落在我身上口做奴才的不能當真,要睜隻眼閉隻眼,不能跟主子一般見識。可是,我知道自己受不了了。我是曹宅小輩的奴僕裡最有教養的一個人,可是我受不了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我要報復。
他差點兒踢碎了我的頭二那麼好吧萬我裝傻。
我在他們面前裝傻。
我沒別的路兒’了。
我是傻瓜了】我不想裝傻都不行了。聽了別人的話,半天才能弄明白話裡的意思。自己想說話,一個詞兒也找不著,一邊找一邊張著嘴等著。這不是地地道道的傻蛋和呆子又是什麼呢!二少爺可能真的踢壞廠我的頭。我乾脆躺在我的小耳房裡不起來了。許多人來看我,我一概不認識,一概不理他們。我鼓著眼珠,瞪著房頂發呆,眼皮半天才眨一下;我不是故意要這樣,我覺著我的頭真讓二少爺給踢壞了,他的皮鞋的鞋頭戳在我腦殼上,腦筋想轉也轉不動!轉不動就不轉,我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了。
炳奶給我拿來了新做的棉袍口老人家的眼淚也感動不了我。
我不理她。
炳爺說:老爺把二少爺叫去熊啦!
還說:耳朵,可憐的孩子!
我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