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六月初六是曬書的日子!
這是曹家祖上遺下來的節日,在榆鎮通行多年了。不是大節,也不是眾人強盼的節,不到日子常常記不起它來。這個節和二少爺的婚日撞上’了。
大少爺剛從縣城施粥回來,還為弟弟採辦了許多結婚物品,不等喘門氣就鑽間轎子,.上桑鎮通融接親的日子去了二他沒有一點兒不高興的意思,把隨身挎著的小酒葫蘆往嘴裡一#}滿臉都是信心·十足的笑容口他對父親說:這事您就別操心了。您曬您的書,他成他的親,咱家的這兩樣兒事哪個也耽誤不了口他從桑鎮帶回來另一個吉日,六月初八。他還帶回來一張女方的相片,據說是在省城走親戚的時候拍的口這是對二少爺那張相少{一的禮節性的回覆。老爺和太太只聽媒人說過小姐的長相,這一回總算看到廠。相片是老爺親自拿到禪房裡去的。木魚兒的聲音停了很長時間。老爺出來的時候木魚兒又響起來,敲得很平靜,嗒嗒嗒,老爺踩著點兒走路,也很平靜。老爺和大少爺站在正院迴廊的臺階下邊。我拎著茶壺故意沿著臺階上邊走。我想從老爺背後看看那張相片,但是它遞到了大少爺手裡。
老爺說:腳這麼大,他們滿我們了j大少爺說:大了也好,省得光漢更不順心。
老爺說:你母親怪她一臉輕桃,你看呢?
大少爺說:新派的小姐都這樣兒。
老爺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他骨子裡是滿意的。我懂。我給他找來他要吃的稀罕東西,只要他覺著不錯,都這麼輕輕地嘆一聲。就好像有人捕他的胳肢窩,明明是癢癢,他卻做出疼的祥子。
二少爺和大路在角院裡下棋,我給他們徹好茶,在一旁等著。過一會兒,大少爺拿著照片走進來了。
二少爺很緊張。
我比二少爺還緊張。
說不清是為什麼。
二少爺只草草看一r一眼,就把照片扔在石桌上了。他臉色蒼自,像是又有人勒緊了他的脖子。我為他傷心。我以為照片上顯然是個彪蠻的娘們兒,二少爺一定受了打擊,吃不住勁了口大路覺著氣氛不對,想站起來口大少爺和二少爺都攔他.說沒關係、沒關係。大路想看看照片,不好意思拿,就開玩笑地用力偏他的大腦袋口他說了一句中國話:很好看l他笑了,可沒人跟著他笑。他難為情地再次站起來,這一次沒人攔他,他順著廊子灰溜溜地往下房走。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用大手捏了捏我的耳朵,他想開玩笑,可大鼻子燥得那麼紅,真讓人替他難過。
大少爺看著二少爺。
二少爺盯著棋子。
大少爺說:人家好歹念過府城的女子學堂,家境也不輸給我們,你心裡的疙瘩到底拴在哪兒呢?
二少爺說:我不想結婿。
大少爺說:親事早就定了,人家十五歲等你,等到十九歲了!再說離成親剩下一}_來天,你想不想管什麼用i你想出兩家的醜麼?
二少爺說;我有什麼辦法。我是早就言明要退親的。你們不肯,又何必再來問我,還拿這種東西給我看口我隨你們的便,我不在乎娶個什麼人。
大少爺說:你這叫什麼話?退親得有退親的道理。你找不出人家不如你的地方,就別放下臉來。父親母親都這麼疼你,你何苦傷他們的心。
二少爺說:我算什麼東西,值得人家這樣?
二少爺想收拾棋子,怎麼都收不攏。大少爺幫他收拾。二少爺站起來回屋去了。
大少爺一個人在廊亭裡坐了半天。
我在廊子的拐角那兒縮著,直想哭。
我怎麼也鬧不清出了什麼事。
我就是覺著大家心裡不痛快,我心裡也不痛快。我滿心要看看那張相片,私下裡有些可憐上面的小姐。我沒見過她,可是我老覺著自己在哪兒跟她有點兒關係.。什麼關係呢?到現在我也說不清。
十六歲的人,可憐別人都是假的。
人可憐的還是自己t_我是一下子覺出孤苦零丁來了。
那天我不知道應該幹什麼去。我在角院裡發呆,後來我掃院子,撈水塘裡的雜草,幹完了又去打掃正院。最後我到灶廳裡幫著劈柴,一直劈到天上有了星星。我累了,自己更可憐自己了。這倒成了一件美滋滋的事。
現在可憐自己試試?
同樣是孤苦零丁,心老了】』心像石頭一樣了。
可是,現在我想她。
她早就爛成了一把土。
我到哪兒找這把土去?
別管我。
老人的眼淚不值錢。
它們是從石頭上滲出來的。
我自己摸著都涼。
真涼!
孩子,說這些事,我難受。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