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女方那邊要來人,二少爺躲了。他沒走正院,從左角院的後門溜出去,肩膀上挎著一支獵槍。大路不在,他把轎廊裡半人高的一架機器拆散了,兩天都沒裝上。他不著急,一粒兒一粒兒數鋼球兒,口哨吹得大門外邊都能聽到。客人進門的時候不停地東張西望,他們肯定聞不,質機器上的那股子油味兒,也鬧不清那種聲音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來客是女方的哥哥,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個子很高,棗色的臉,眉眼彪得很。他還領了一個陰陽先生,去左角院看了風水,當著老爺和大少爺的面打了好幾卦。最後商定了兩件事。
一是婚居的格局不整,要麼在水塘上搭一座橋,要麼在上房和『廠房之間砌一堵牆,否則風水難免衝撞。二是婚期定在六月初六,不再更改了。
二少爺一直沒露面。
老爺問我:他怎麼還不回來?
我說:不知道。
他說:給我叫他去!
客人說:不必了,遲早是要見的。
客人走的時候,接了大少爺找來的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我見過,是西洋的風景,二少爺臥在一片草上,用胳膊支著腦袋,不知道在看什麼。客人對大門口的機器很感興趣。他上轎的時候問我;光漢少爺老是那麼愁眉苦臉的,是麼?
我說:他是好人。您見他就知道了。
客人叫鄭玉柏,柏樹的柏。
他妹妹叫鄭玉楠,楠木的楠。
那時候我只知道他是桑鎮人,是蒼河北岸一帶有名的富戶,不知道他是藍巾會的一個秘密的首領。事後知道的時候,他的藍巾會已是驚天動地的一個組織了。
我早就看出他彪得很,不一般。我以為他妹妹也必定是彪大的娘們兒,是二少爺無法招架的一個人。結果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傳說她是美人兒,到頭來句句都是真的。怎麼說好呢?
只能說二少爺是個沒有福氣的人。
她的臉相我一時想不清楚。
我不敢想。
心裡難受。
上了年紀的人,有些事是不能提的,一提整個心都抓著疼。
你在喘氣,你在說話,可是什麼東西都沒你的份兒了。你那份兒早就過去了,再也不會來了二池天黑了才回來。他從後門進了角院,一副傻呆呆的狼狽相。我和大路隔了水塘看著他。
他的假辮子掛在槍筒上。
他說:到處是蛇。到處都是!
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榆鎮四周的山上歷來如此。
他給嚇得夠嗆。嗓子變尖了。好像有人在掐他的脖子,要掐死他。水塘裡有嗦嗦的遊動聲。那肯定是一條水蛇滑過去了。
我看不清,可聽得清。我什麼也不說。我拎著馬燈把大路引入走廊。
大路捧著棋盤向二少爺那邊繞過去。
他們在廊亭的石桌旁坐下了。
他們說洋話。
我琢磨他們的意思。
大路在說機器。
機器很律!
少爺在說蛇。
他用手指模仿舌頭,在馬燈的光亮裡滑上滑下。大路不再出聲。二少爺的嘴黑洞洞的,我覺著一條粉紅色的蛇從那兒爬了出來。
少爺說:耳朵,你給我端點兒吃的來。
我回來的時候,二二少爺正站在走廊裡。他把整個身子變成一條蛇,繞著石凳為大路表演。大路縮著脖子,嘴裡世世地吸著涼氣。
二少爺是被蛇精纏住了。
可惜我聽不懂他的洋話。
來客的事,他沒間一個字。
他可躲什麼呢?士五月底的一天,曹老爺正往藥鍋裡撕一段榆樹皮,突然噢了一聲。我以為他讓開水燙了,連忙湊過去。
他說:曬書i我問:曬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