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2頁,共2頁

實際呢,我們老爺見了他都不·定知道他是誰。福居的心眼還是不錯的,他竟然不知道我泡在他的茶館裡是圖什麼。不怕你笑話,那些下作的故事可真叫我動心,我覺著我整個兒人都掉到東街人肉的香味兒裡去了。我在白日夢裡聽到老福居說:你們聽。茶館裡亂鬨鬨的。老福居又說:你們聽呀j人們靜下來,蒼河上飄出縴夫的號子,吼的人不少,是一條大船。

大家跑出去看熱鬧,碼頭上晃著一大片腦袋和辮子。人群前邊有許多災民,他們剛才躲在柳鎮的各個角落,聽到動靜都餓狗一樣撲出來了。東街街口的石臺子上浪著幾個娟寮的粉妞兒,大紅大綠,渾身上下都是不值錢的薄緞子,衣服樣子不像本地那麼肥,是從下游富庶地方學來的。我往後站,仔細看她們,我管不住自己的眼,它們太饞了,哪兒都想去,像賊的兩隻手。

蒼河比往年枯了一丈,岸邊都是泡白了的石頭,水草趴趴著,像死人頭髮。縴夫踩著它們往上走,一直走上碼頭的石頭臺階,攏岸時艙底颳了河床,泥漿冒著泡兒泛出來。饑民們像見了皇上,都跪下了,瘋瘋顛顛地叫喚:老爺賞一口吧衛老爺賞一口吧r船真大,不是客船和鹽船,也不是米船。船的洋子很古怪,中l可有桅,船頭上漆了魚嘴和魚眼。你去過蒼河沒有?那真是一個沒頭沒尾的東西!它的下游是縣城,是府城,完後是省城,再往後就流到外省去了。那時候我不知道海,只覺著河水不管流多遠,也是在地皮的一條溝裡來回來去地轉悠,沒有別的去處。那條外省來的船沒有吸引我。我用眼睛撬娟婦們的溝子呢二大船的跳板吮一聲砸在碼頭上了。

船舷裡只有苦力,沒別人。

饑民們突然改口了。

他們叫;親爹!親爹】賞一口吃的吧!

我想看看他們的親爹是誰,一扭頭看見跳板上走下來兩個貴人模樣的傢伙。一高一矮,都是洋裝,黑顏色兒,禮帽和斗篷也是黑的。他們讓岸上的人嚇住了。一片瘦胳膊!一片討食兒的破碗:碼頭上活像長滿了髒蘑菇。他們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高個兒摘了帽子,一腦袋金絲頭髮,鷹鼻,鴿眼,白皮,我不說你也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

他是個地道的洋人。

這二一回是岸_l_的人給嚇住了,匆匆閃出一條道來。饑民們不再吱聲,都舉著碗往跟前湊。洋人一路走一路往破碗裡扔小錢。矮個兒也在扔,施捨得不耐煩,一把丟擲去了二殘人們抓撓著攪成了一團,只有瘋狗才能打成那個樣子。洋人丟光了小錢,隨手扔了幾塊鷹洋,不要臉的饑民又叫起來,你再有靈性也猜不出他們叫什麼。

他們叫:洋祖宗,您賞聾拉孫兒一塊吧聖人餓到那個分兒上就不是人了。

那位矮個兒不是洋人,臉蛋子倒比洋人白淨。他走過來的時候一真瞧我,走過去了又瞧瞧我,我也礁他。我很熟悉他臉上愁眉不展的樣子,可是我記不起這個垂頭喪氣的人是誰了。那時候,凡是有點兒文化的人都是這副眉眼,小學堂的教師,串灑鋪的秀才,省城高等學堂的讀書人更不用提了,你只要看他們的臉就知道老天說話就要塌下來,哪個也別想跑。

我真該死,怎麼沒認出他來。

他站在離我兩丈遠的地方不動了。

我們中間隔著饑民和娘妓。

他說:耳朵,是你嗎?

我一下子弄明白了。他的臉真苦,我差一點兒掉了眼淚。我幾步搶到前邊,跪下來給他磕頭。我很會磕頭,腦門子在青石板上碰得嗡嗡響,又麻又暈,可一點兒也不疼。我把那些要飯的賣肉的嚇壞啦。

你聽過評書沒有?

我最喜歡評書的最後一句。

咱們下回-—再講。

我該出去踢彎兒去了。

他是誰,我明天告訴你。

又飛過去一架。我知道他們為什麼把敬老院蓋在這個地方。

這地方安靜。他們一定以為上歲數的人都是聾子。我可不聾,這是今天的第三十八架了。我剛搬來的時候很嬌氣,聽到飛機的聲音頭皮都發炸。現在我習慣了,我把它們看成鳥。我看它們,就像在老福居的茶館裡看船。蒼河繞來繞去,流到我頭上去了。

我還是告訴你吧。那人叫曹光漢,是曹家的二少爺。他有一個遠房舅舅在光緒的朝廷裡做著外交官,攀了這層關係,老爺出錢把整天唉聲嘆氣的二少爺送到西洋留學去了。曹家不指望別的,他們只害怕他窩在榆鎮的盆地裡變成古怪的人,變成瘋子。他是甲辰年十九歲的時候走的,回來的時候有二十三歲了吧?他穿戴變了,身材也變了,沒怎麼變的是那張臉,還有那令人擔憂的性情。他對我說:耳朵,是你嗎?聽聲調好像他剛從地獄裡爬出來,好像他剛剛爬出來又得馬上爬回去了】二少爺是很可憐的一個人。

這是第三十九架了吧?

孩子,你坐過鳥嗎?

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忘記告訴你了。洋人穿過柳鎮碼頭的時候,東街口上的婿婦們一陣騷動.有個穿粉衫的娘們兒呀地驚叫了一聲。她不是黑鷹,她叫白馬。她說那句話的時候風騷地扭來扭去,好像孫悟空躲在她後邊,要甩金箍棒把她給支起來了。

封建社會怎麼樣!

女人就是女人。

女人屍/j’很一多名堂的。

她說:好一根洋氈氈】去吧,祝你睡個好覺。但願你早晨來看我的時候,我還活著。不管怎麼樣,有意思的事情還在後邊,我要下功夫幹到底口去休息吧,不要為女人的一句話害羞了。

幹真萬確,那是她的原話。

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