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瓷站起來,哼了一聲,道:「誰說神必然要高高在上?我偏偏不信!絲竹你總是這樣妄自菲薄,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如何能在神面前昂首?大家皆為眾生,憑什麼他們要高貴?這課上得實在不爽,我走了!」

她居然當真轉身就走,讓絲竹愣了半晌,目瞪口呆到話也不知怎麼說。

卻聽文候在後面開口道:「二小主請留步,老夫有話想說。」

清瓷回頭粲然一笑,「能憋到這個時候,也算你厲害了。」她回身坐上桌子,仰起下巴,「絲竹,麻煩你稍微避讓一下,好麼?我和文候有些話想私下討論。」

雖然不知道他們倆在說什麼啞謎。不過絲竹還是溫順地站了起來,走到門邊輕聲道:「那我先去父親那裡,你們慢慢聊。」

門被輕輕拉上,沉默頓時流淌在寬敞的書房裡。文候想了許久,才低聲道:「二小主想必已經知道湮離為何人……」

「自然知道,就是暗星吧?什麼神?他不是從黑暗裡演化出的怪物麼?父親居然會信仰他,我也實在沒想到。」

清瓷冷冷地說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動,一會又道:「北南西方三個信仰暗星的大城鎮已經被神界五曜征服,現下這個刀口上,父親偏偏開始頂風而上,與神界對著幹。他是不是當真打算為了自己的信念捨棄這個城和我們這些族人?」

文候沉聲道:「城主大人英明果斷,為凡人開闢自己的道路,二小主還是不要多責的好。自古以來,大凡背道而馳者,皆會流血犧牲,自由不是那麼輕易可得。城主是偉大的領袖,我們這些卑微的族人沒有辦法為他分擔憂愁,難道連為他流血犧牲還做不到麼?」

清瓷忽然冷笑一聲,拍了一下桌子。

「可笑!這就是所謂的自由?與神界有何區別?將一個人高高在上的供奉起來,盲目信仰。什麼叫卑微?普通人就註定是卑微的?這種行為算什麼?我不屑,也不願去做!與你實在沒有共同話題!我走了!」

她跳下桌子,理了理裙子,只聽文候在身後有些痛心地說道:「神界近期必然會派人來征服落伽城!或許明天族人們就會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二小主難道不傷心麼?!凡人為了自己的快樂自由,追求那些真正的美好而付出一些東西難道是錯誤的嗎?世間哪裡有白白得到的好處?你若不爭取,便要學會忍耐!信念永遠只是信念!如果不去做,那就是一堆可笑的痴人說夢!二小主連這個道理也不懂,老夫實在遺憾!」

他居然也站了起來,比清瓷的動作還快,先疾步走去門邊,一把甩開了門。白色的鬍鬚和頭髮決絕地劃了一個圈,當真心無旁騖,一心只要追隨父親。

「文候!」清瓷忽然低聲喚住他,他的身子頓了一下。

「你說得對……如果什麼都不去做,一切都是空虛的幸福而已。父親和你都沒有錯。只是,我實在不願看落伽城因為暗星的那個虛無縹緲的自由理論而被神界摧毀!為什麼要信他?提出理論的人永遠那麼輕鬆就說了出來,難道他不知道我們這些凡人為了實現他的話,要付出多少生命嗎?我……實在不忍心……」

她說不下去了,有些哽咽。

文候嘆了一聲,走了出去將門拉上。隔著門,他低聲道:「二小主,你實在比大少主聰明的多。甚至比老夫和城主都看得更開……只是無論如何,你若想實現什麼,便一定要犧牲什麼。你流於輕浮,過於疏懶,一向喜歡賣弄小聰明,只想著不必付出就有收穫。世間哪裡有這種好事?人,總是要活得辛苦一些,才知道什麼叫幸福。望你日後可以明白。」

午後陽光淡淡地撒在書房的地面上,她一個人在屋裡站了許久,終於嘆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是夜,西邊楚華門突然起火,火光沖天。她披著黑色的外衣,怔怔地站在城樓之上,看著遠方吞吐的紅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神界開始行動了!

她急忙轉身往父親的行宮跑去,一路上只聽人聲鼎沸,宮女侍衛也不知為何忙成了一團,見到她也沒有平時的恭敬,連禮都不行了。似乎都想盡快衝出宮去,擺脫罪名。她在人潮裡給撞得幾乎要跌倒,乾脆扶住一棵樟樹,大喊了起來。希望阻止這些盲目的人。

聲音給人海吞沒,她的喊聲如同投進大海中的小石子,浪花一卷就沒了聲響。父親的行宮還在最裡面,眼看這些侍衛宮女都已經不聽話,沒人理她。清瓷憤恨地跺了跺腳,轉身又往樓上跑去!

她要好好看看目前的情況!落伽城兵力還是充足的,如果神界來兵不多,完全可以擊退,為什麼要逃?!

跑上城樓,發覺火光越來越亮,幾乎蔓延到了城下!不光是官家,連民宅也都給火舌吞噬!她震驚地僵在那裡,怎麼也想不到神界居然會放火燒民居!城樓下一片淒厲的哭喊,無數被火焰包圍的人奔跑著,哭泣著,亂成了一團!街道上除了燒焦的房屋木頭屍體,還有遍地的鮮血!

她倒抽一口氣,捂住了嘴!是誰?!誰在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卻見黑壓壓地一片人群從大道上趕了過來,無數婦孺尖叫著,踏著遍地的屍體和鮮血,盲目地奔跑著,也不知要跑去哪裡。清瓷渾身顫抖,又想馬上去召集兵馬擊退敵人,又想跳下去將那些可憐的百姓統統納入城門內。心裡亂成一團。

忽然聽到一陣悠長的嘯聲,飛也似的速度從西邊竄了過來,竟好象一個人飛快地奔過來一般。她心中一驚,忽然冷靜了下來,定睛看去,只見一片巨大的火焰忽然騰空而起,而那個人就從火焰裡面升了起來。漆黑的發,漆黑的衣服,卻是血紅的盔甲!她一看眼睛就紅了!就是他!就是他!屠殺百姓,放火燒城!那一身盔甲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族人的鮮血!

她立即就尖叫了起來,聲音淒厲。可叫了什麼,她卻完全不知道。耳朵裡只聽那個人聲音清朗地說道:「放棄信仰暗星!你們這些愚昧的凡人還可以有得到寬恕的機會!神是聖明的,永遠不要和神界作對!你們終究是卑微的凡人!」

他這樣說著,忽地舉起手裡鮮血斑斑的刀,猛地劈了下去。只聽狂風呼嘯,前方無數的人就這樣被劈倒在地,如同給風刃劃過一般,斷手斷腳,死狀奇慘。他一腳踏在凝聚成池塘的鮮血殘屍之上,仰頭往城樓上看去,立即對上了清瓷的眼睛。

漫天火焰,血流滿地,即使這般悽慘的背景,他依然昂首站在那裡,如同一幅美麗的畫。衣服上,頭髮上都染滿了鮮血,可是那張臉卻依然聖潔清俊,目如晨星,定定地看著她。彷彿在用自己的眼神告訴她,他是神,是眾生之上的神!如果反抗,他便會毫不留情的屠殺,絕不手軟!

清瓷與他對視良久,忽然冷冷一笑,轉身便下了城樓。哪怕只得她一人,她也絕不輕易降伏!宮裡的人幾乎都跑空了。遍地狼籍,無數奇花異草給踐踏在地上,還有落伽城最美麗的楓樹,飄紅殘破,狼狽地折斷在地上。

她毫不猶豫地往城門那裡走去。她要問問那個神,為什麼要屠殺百姓?!為什麼……要殺戮凡人的自由!?哪怕她立時死了也不要緊!

身後傳來驚惶的腳步聲,絲竹的聲音淒厲地刺進她的耳朵!

「清瓷!清瓷!老天!還好你沒事!快去正殿!神……已經將父親降伏了!」

她的心底猛地一涼!降伏了?父親就這樣被降伏了……?那文候呢?其下無數大臣呢?他們不是曾那樣激動地訴說著要為凡人的自由戰鬥麼?為什麼……神界只一人,就可以將這些堅定的信念完全打破?

她給絲竹拉著,懵懂地往正殿跑去。一時間心裡亂成一團,什麼也想不到了。

正殿之上,火光清明。她剛一進去,立即就看到了那個一身黑衣的神!心臟忽然縮緊,痛到無法呼吸。她看到了……她的父親!那個城民心目中英明的父親!他居然狗一樣匍匐在那個神的腳底,拉著他的衣襬喃喃地說著什麼!

其下百官,皆臣服於地上,頭也不敢抬。這個畫面簡直匪夷所思之極!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可笑的噩夢!文候呢?他下午不是還振振有辭地和她說信念是要去做才是有用的東西嗎?現在他人呢?人呢?!

殿角一個佝僂瘦弱的身影忽然攫住了她的目光!文候!她急忙奔了過去,寂靜的大殿裡,頓時只聽得見她的腳步聲。那個神沒有說話,只淡淡看著她跑了過去,將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抱了起來,氣急敗壞地吼道:「文候!你怎麼了?!快給我說話!怎麼了?!」

文候滿口的鮮血溢了出來,將白色的鬍鬚染紅,瘦弱的身子下面,是一灘濃稠的鮮血。她的眼淚都衝了上來,卻硬是忍住不掉。這個神!他居然連老人也殺?!

文候喘了好幾聲,目光渙散地看著她,忽然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厲聲道:「城主!為什麼?!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放棄自己的信念?!你騙了老夫!你騙了老夫!落伽城十萬百姓……都給你的言而無信害死了!你拿……拿什麼來償還……?!你……!」

他噴出一口血來,身體頓時僵硬,居然就這麼死了!那雙渾濁的眼,還惡毒地瞪著清瓷,瞪得她渾身發抖,眼前開始發黑……夠了……夠了!她再也不要看到這些可怕悲痛的死亡了!她失神地看著文候的屍體,他的胸口有一個猙獰的刀傷,是被人一刀貫穿而死的!她忽然咬牙站了起來,轉身便要衝向那個神!是他!殺人惡魔!他殺了多少人?多少手無寸鐵的百姓?!神就是這般無情冷酷的嗎?!

絲竹拼命地抱住她,悲傷地叫道:「清瓷!別衝動!他是神啊!你不想活了嗎?!」

那個神忽然開了口,聲音還是那樣平靜無波。好象他剛才殺了那麼多人,只不過是踩死一隻螞蟻那樣輕描淡寫。

「我是太白,麝香山五曜之長。落伽城信仰暗星,違背天理,因此對你們做出神的懲罰。你還不降伏麼?」

爬在地上的父親顫抖著說道:「降伏!降伏!我們通通降伏!請上神不要再懲罰了!我們是卑微的凡人!以後再也不敢觸犯神威!求求諸神饒了我們吧!」

此言一齣,文武百官都跪伏在地,聲勢震天。

「我們一心臣服於神界!從此以神為尊!若有違背者,天誅地滅!」

清瓷忽然放棄了掙扎,頹然地看了一眼爬在地上的父親和百官。絲竹依然不敢放開她,只小聲道:「別亂來了!清瓷!父親都臣服了,你還想做什麼?!文候師傅雖然……死了……可是……神就是神啊!就算你不承認,他還是比我們凡人強大!反抗只會遭到懲罰和屠殺而已!你不想活了嗎?!」

清瓷慘然一笑,「活?我為什麼要活?城破人亡,尊嚴掃地,我活著有什麼意思?」

爬在地上的父親忽然痛哭出聲,也不說話,只拼命用額頭點著地面,嘴裡喃喃說著什麼,與哭音混在一起,甚是可怕。很快他的額頭上就鮮血淋漓,他卻還不停地用傷口去叩著地面,鼕鼕做響。絲竹驚呼一聲,急忙跑過去哭喊著抱住了父親。

這一切,太白猶如沒看進眼裡一般。他昂然站在那裡,一雙眼緊緊地看著清瓷,一刻都沒有離開。清瓷眼神渙散,轉身便往門口走去。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文候的話彷彿突然又在耳邊徘徊:「凡人為了自己的快樂自由,追求那些真正的美好而付出一些東西難道是錯誤的嗎?世間哪裡有白白得到的好處?你若不爭取,便要學會忍耐!信念永遠只是信念!如果不去做,那就是一堆可笑的痴人說夢!」她的眼淚忽然湧了上來,滑下臉頰。她也不去擦,只怔怔地往城樓上走。誰也沒注意她走出了正殿。

城下一片可怕的火光,哭泣聲,咒罵聲,絕望聲,不停地刺進她的耳朵。那些鮮血已經付出,生命也已經消失。付出了這麼多,得到了什麼呢?可見世間本就是沒有任何真理的,只有強大才是真理……

她望著蔓延的火光,空氣裡滿是血腥和焚燒的臭味。她沒有力量,她只是一個凡人。可是她也有選擇的自由!不能自由為人,死難道還不容易嗎?世上恐怕沒有比死更消極更有力的打擊了!

長明燈的火炬在城樓上熊熊燃燒著。她木然走了過去,將衣角放入其中,血紅的火焰頓時燃著了她的衣服。她似乎根本忘了什麼叫痛,直接將幾個長明燈揮倒在地,然後將外衣脫了下來放在上面。火焰頓時高升。她猛地一笑,一腳踏了上去,任由不大的火焰慢慢灼燒著她的腳和腿。

痛自然是極痛的,只是身體上的痛楚,連心中的一半都不及。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鼻子裡似乎也給點燃,痛到極點。一個古怪的聲音也不知從哪裡來的,突然便開口問她:「你不恨嗎?」

她說不了話,只能在心裡狠道:「當然恨!」

「你不想報復嗎?」

「當然想!」

「你想有力量報復嗎?」

「想!」

「那你為什麼要死?」

她苦笑一聲,「因為無論我如何恨,我都沒有力量……我是凡人……」

「誰說凡人就不能有力量?我借給你力量……條件就是,你要將神界攪得混亂……因為我也很討厭這些自以為是的神。」

那個聲音這樣和她說著,倒讓她愣住。奮力在火中睜開眼睛,她想看清究竟是誰在和她說話,可是入目卻只有蒼茫的夜空,和天邊幾顆寒冷的星子。城下火光依然,可她卻忽然發覺自己的身體再也沒有被燒灼的苦楚。

低頭一看,原本已經將她整個包圍的火焰,此刻突然全部熄滅!她就站在一堆燒焦的木頭上,腳底一片冰冷。正在驚駭,忽然覺得那個聲音在心底開了口。

「我是心魔,你的恨將我喚來。我將力量借給你,你的付出就是自己的身體。公平嗎?」

她抬手,看著剛才灼燒出來的傷痕飛快地在眼皮子底下痊癒,又是驚訝又是茫然。聽到心魔這樣說,她忽然笑了,苦澀的笑。

「很公平……那我……就多活幾年吧……」

心底那隻魔也不再與她說話,她怔怔地站在那裡,聽著身後傳來的雜亂腳步聲,然後絲竹和大臣們的聲音就這樣傳入她耳朵裡。

「清瓷!別亂來!我們……我們已經被父親作為落伽城的供品送入神界了!」

她淒涼一笑,轉身往城樓下走去。

人的心,是不是永遠這般變化莫測?她到現在也不瞭解。父親的半途而廢,文候的執著,絲竹的軟弱,自己的固執……這些都是所謂的欲嗎?它們……當真是有罪的?

城樓下,太白挺拔的身軀就站在那裡,俊美的臉被火光照映得有些神秘。她忽然想到,神莫非當真沒有慾望?如果,讓他們染上慾望,又會是如何的模樣呢?

心底那隻魔突然笑道:「好想法……我會幫你實現的……」

她和絲竹就這樣被帶到了神界。

父親在第二天就自盡身亡,落伽城一事,作為太白的功績,被麝香王大加讚賞。

信念或許永遠都是虛無的東西,可是你一旦去做了,它卻比什麼都實在。她不要再想什麼對與錯,現在,她只知道,世間沒有誰是該壓迫誰的。她再也不會讓凡人被神這般欺凌,她再也不要看到凡人的鮮血流遍街道。

人的心雖然難測,可是總有堅定的一面。情慾是不是骯髒的東西,她到現在也不能肯定或者否定。只是既然天生,必然有其存在的理由。她已經不願意去想神和暗星究竟誰對誰錯。只是如果她是代表墮落的話,大家就一起墮落吧!她活了千年,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已……

月亮漸漸升起來,方圓百里的石頭山已經換上了銀色的輕紗。她動了動手腕,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文候,現在如果你還在,會不會依然罵我賣弄小聰明呢?我……會不會稍微成熟了一些?

夜風泠泠,彷彿嗚咽。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南方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南方的寶欽城。

諸神,好好等著吧,好戲馬上就會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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