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半噩夢驚醒,冷汗滿身。

絲竹喘息著捂住自己的臉,觸手全是冷冰冰的汗。她四處看了一下,卻見雕花窗欞,輕盈白紗,雅緻小案,都給透進來的清冷月光照映得微微散發出銀色的光輝。窗戶開了半個,天邊那一輪滿月,極低,彷彿抬手便可採擷。

這裡是她的臥室……絲竹咬著手指無力地靠回床上,夢裡的場景太真實,令她心驚膽戰,無法平靜。

她其實什麼都記得,千年之前落伽城的火光,屠城的血腥,父親奄奄一息地匍匐在太白的腳下,恐懼又絕望地聆聽他高高在上的神的教誨。誰說她不記得呢?其實她和清瓷一樣,記得清清楚楚。

無法再度安然入睡,她乾脆推開被子赤腳從床上下來,走到了窗戶邊,想讓冰冷的早春寒夜之風將自己發熱的身體和思緒冰凍起來。

其實她的心底記得很清楚,只是她選擇了將那些傷人的回憶鎖在最裡面,從來不去想,時間久了,千年流逝,自然也就當真以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此刻忽然在夢中記起一切,立即覺得全身都浸透在冰水中一般,無法承受。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實在沒有清瓷的本事,那般尖銳的痛苦,她千年如一日的直面著,從來不逃避。她不敢去想面對如此巨大的苦楚之後,人的心會變成什麼模樣,因為她知道,痛苦之後,伴隨的一定是恨,入骨的恨。

她不想去恨,只因她太想去愛太白。

無論如何,愛總比恨來得輕鬆一些,舒服一點。她沒有能力沒有本事在心裡恨一個人,她不敢面對那種尖銳的痛,每天都要將傷口血淋淋地掏開,生生折磨。越是痛,就越是恨,越恨就越痛……這般輾轉反覆,沒有終日。

或許就是因為她不願意選擇恨,所以她才寧願愛上太白。愛也好,恨也好,總之就是不能忘了這個人。

她靠在窗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躁動的心似乎也稍微靜了下來。疑惑地將手指習慣性地放在嘴邊啃咬,其實她還夢見了一些古怪的畫面。

具體的內容,偏偏她忘了,隱約只記得似乎是清瓷與太白兩人。周圍黑壓壓一片,也不知是人影還是樹影。他們就那樣對峙著,誰都沒有表情。天空墜下無數血色花瓣,如同下著猙獰的血雨,一切都是可怕的寂靜。後來發生了什麼,她已經不記得,可是清瓷額頭上的那片漆黑的紋路,她卻記得極清楚。她以前曾在她身上見過那種紋路,如同太陽一般,卻是漆黑可怖的。

夢的最後是清瓷的墜落,衣袂飛揚,她飛快地墜入一片無際的黑暗裡,再也見不到一點痕跡。然後從她墜落的黑暗中,忽然迸發出無數鮮血一般的花朵,張揚地將周圍的一切全部覆蓋。太白就站在一片血紅之中,靜靜流淚。

然後她驚醒了,一身冷汗,也不知自己怎的會做如此怪夢。清瓷……你當真不放過諸神,也不放過你自己麼?人對神,千百年下來有著近乎本能的尊敬景仰,只要臣服,便永遠安樂。哪怕那種安樂是虛假的,不真實的,至少,沒有人願意為了去反叛什麼犧牲自己。落伽城的悲劇,難道不足以說明人反抗神的後果麼?為什麼執迷不悟?為什麼……要和父親一樣,至死也不肯低頭降伏?她已經不想再體會千年之前的那種痛苦了,無措的恐懼,屠殺的絕望,失去至親之人的茫然……她真的不想再體會了!

月色蒼茫,窗外零落的白雪分外明朗。天綠湖邊,忽然出現一個白色的身影。長髮蜿蜒,衣袂勝雪,行動如飛。絲竹忽地一驚,急忙凝神看去,只見那人身姿纖細嫋娜,頭頂盤著一個普通的髻,對插著碧玉的簪子,不是清瓷是誰?!

如此之夜,她怎的一人出現在外面?絲竹吸了一口氣,她越來越不懂清瓷了。到底她在暗地裡做了什麼事情,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咬牙回身披上厚重的披風,套上鞋,推開門就衝了出去,急急追趕著那個白色的鬼魅般的身影。今天她總是要將一切問個明白!如果清瓷當真打算做些什麼可怕舉動,她無論如何也要阻止!絕對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親人死在自己面前了!她絕對不許!絕對!

夜是漆黑沉重的,吸入鼻子裡的空氣清冽而冰凍。絲竹飛快地在未融的冰雪之上跑著,極力在黑暗之中尋找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一直跑到天綠湖邊,天上地下如同有兩個巨大的月亮。那個白色的身影就站在岸邊,似乎正等著她過去。月光明澈,那人的肩膀纖細到似乎一碰就會斷開,偏偏又倔強地挺直在那裡,彷彿承載了太多的東西,不能放下。絲竹忽地停了下來,反而有些不敢過去。她知道清瓷在等她,可是這個瞭解卻讓她突然害怕起來……為什麼?她嗅到了一種可怕的氣味,那種氣味叫做「訣別」。

清瓷昂然站在湖邊,也不回頭看她。夜風蕭索,她寬大的袖子獵獵作響,如同一雙即將展開的羽翼,馬上就要飛走。白色的衣裳給月光映得幾乎是半透明,絲竹就那樣怔怔地看著她,彷彿下一刻,她就要化成輕煙,從她手指縫裡逸開,再也沒有一點痕跡。

「清瓷……」她低聲地開了口,也不知是冷還是害怕,她的聲音是顫抖著的。

清瓷慢慢轉了過來,溫柔地看著她。半晌,她忽然笑了,如同小時候笑過的千百遍一般,天真而可愛。絲竹只覺得自己的心突然給一個爪子狠狠地抓了住,痛到不能呼吸。眼淚反射地湧了上來,她咬牙忍住,走上前去。

「你要走?為什麼?」

她顫抖著問著,只想將面前的少女狠狠摟在懷中。她不想她走啊!她唯一的,最後的親人!可她卻無法過去,一雙腳如同釘在地上一般,動也動不了。只有五尺而已,她們的距離,可是她卻覺得如同隔了無數天涯那麼遙遠,靠近一些都會墜落得粉身碎骨。她不敢……

清瓷柔柔看了她半晌,才說道:「絲竹,我走了,你保重。不管怎麼說,你是我唯一的姐姐,我不想你過得擔心難受。」

絲竹見她轉身便要離開,情急之下大吼了起來!

「站住!你若再走一步,我就要去叫太白大人了!樂官是不允許擅離神界的!你還要叛逆到什麼時候?!」

清瓷嘆了一聲,回過頭來,對她說道:「絲竹,我從不強求你來理解我的行為,為什麼你卻總是希望我與你一樣,對神界巴結奉承呢?」

絲竹渾身都在戰慄,沉聲道:「人對神,難道不該敬畏麼?人是神之子,只因他們是光明的!聖潔的!難道你要和父親一樣,崇拜暗星那一套扭曲的理論,弄得身敗名裂嗎?!我絕對不允許!」

清瓷慢慢走了過來,抬手將絲竹抱在懷裡,如同小時候做過了千百遍的動作,將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柔聲問道:「你怕我走了,將你一個人丟下?父親寧願捨棄我們也要追隨自己的信仰,所以你怕我也會捨棄你,對嗎?」

絲竹忽然不能抑制地哭了出來,眼淚一滴一滴,染溼了清瓷的衣裳。她捉住清瓷的袖子,小力地,微弱地,彷彿一個怕被主人丟棄的小狗,咬著不放,卑微地乞求著說不出來的願望。

清瓷忽然用力地抱緊她,貼著她的脖子,似乎是想將她揉進身體裡一樣,熱烈而窒息。

「絲竹……絲竹……為什麼,你不懂我呢?難道你沒有人可以愛,便無法獨自活下去麼?」

絲竹緊緊地攥著她的衣服,怎麼也不放手。

「清瓷,我求求你,別離開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清瓷吸了一口氣,忽然用力將她放開,看了她許久,忽然一笑。

「我也只有你了……世上只有我們兩個親人而已。可是,我還是要走的。」

絲竹閉上了眼睛,無聲地哭泣著,眼淚順著她的臉一直淌了下來,給風一吹,刺骨的寒。

「你知道嗎?我這個人,其實早在千年之前就死了。那個屠城的晚上,我在落伽城樓上引火***。如果沒有因此招來心魔的力量,現在我也不能站在你的面前。我只是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人不可以自由的生活,自由的信仰。神可以擁有一切,強大,聖潔。可是在你眼中,他們當真如此聖潔嗎?明明心裡早已汙染上了情慾,卻偏偏作繭自縛,怎麼也不肯放棄那個聖潔的稱號。我只是覺得,他們沒有資格來要求人信什麼,敬畏什麼。我只是一個女子,普通的女子,我沒有遠大的抱負,也不想成為神界的一個神。女人的小心眼,是很可怕的,他們毀滅了我的一切,我便總是要毀滅他們的一切,這樣我才會開心。在我心裡,他們除了稍微強大一些之外,和人沒有兩樣。我活到了現在,如果不做些什麼,豈不是沒有一點意義麼?我的恨,早在千年之前就足以將我殺死,你如何能懂?」

絲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你想怎樣做呢?顛覆他們,建立一個新的神界?還是和父親信仰的暗星一樣提倡情慾天生,人人皆醒的荒謬論調?!無論神怎樣,他們千百年來都是作為人的光明而存在的!你隻身一人,當真以為自己可以做到什麼嗎?人的本能就是追求光明和完美,你的行為,不過是墮落的表現罷了!我們都是普通的凡人女子,為什麼要為了那些虛無飄渺的信念放棄自己的快樂?!麝香山有什麼不好?只要我們安靜順從,總有一天可以與神平起平坐的!這樣你還覺得不公平嗎?!」

清瓷看了她半晌,輕道:「如果他們當真是清潔聖明的,就不會用那種強大的力量來屠殺脆弱的凡人。真正的強悍不是用暴力來獲得的,也不是自以為是的高高在上。神界和暗星,我哪一方都不想做,我只想做一個真正自由的,快樂的凡人。不再有人鄙夷我們的脆弱,不再有人每天提醒我們情慾是骯髒的東西。人是有感情才活得開心的眾生,人就是人,不是妖,也永遠做不了神。所以,公平什麼的理論,我不稀罕,也不覺得好。倘若一定要做神才顯得正確,那我寧願我永遠錯誤。信念是虛無的東西,可是一旦你去做了,它卻是實在的可以讓你觸控到的事物。我已經不能回頭了,也不想回頭。我的存在就是我的信念。你明白麼?」

她輕輕擺脫開絲竹的糾纏,轉過身去,又道:「這個神界早已腐爛,總有人會來推翻。我能做的,無非是加速其敗壞而已。神的聖潔衣服,由我來為他們脫去。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除去那點微弱的光明外衣,他們和我們是一樣的。我要的就是這種平等。」

她抬步就走,再也沒有一點猶豫。絲竹疾步追上,從後面死死抱住她,低叫道:「別走!就算這個神界再沒有值得你留下的事物,我也無法阻止你離開。可是太白大人呢?難道他也沒辦法讓你留下麼?今天……我分明在天綠湖邊看到你與他了!他對你那麼溫柔,那麼親密,你不是也沒拒絕嗎?!沒錯是他屠殺了落伽半個城,可是你不也讓這個仇人為你傾倒了嗎?征服了他,也算你的成功啊!如你所說,我們都是普通的女子,還有什麼比征服一個男人更成功的事情?!我不許你走!我不許你傷害他!」

清瓷沒有說話,只嘆了一聲。好久好久,她才握住絲竹的手,柔聲道:「就是因為他動了情慾,所以我不能留。何況他只是下界之後,遇到了一些他無法理解的事情,一時好奇有感,才盲目地想找一個自己不討厭的女子來嘗試。他的感情其實很脆弱,只要有人給他當頭棒喝,他立即就會清醒。那個時候,我就真的無路可退,必然要被作為誘惑之妖物而銷燬了。我此時再不走,難道要等神界來消滅我嗎?我還不能死,起碼現在不能。」

「那你……要去哪裡?天下之大,你能找到什麼容身之處?」

清瓷微微一笑,「天下之大,哪裡不是容身之處?我總是要做上一番大事,好讓神界諸神對凡人不敢小窺。」

她反手摸了摸絲竹淚溼的臉,柔聲說道:「絲竹,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自己保重,不要被司月找出什麼破綻。她的野心極大,而且猜疑心奇重。沒我護著你,自己小心。我走了之後,百年之內,必然回來。到時候,可別怕我。」

她的身體忽然開始透明起來,漸漸輕薄,絲竹只覺手裡緊緊抱住的那個人,慢慢如煙一般消散開來,不由神魂俱滅,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惡之花已經在這裡種下了根苗,總有一天會綻放在神界遍地。我等著那一天……」

清瓷的聲音也漸漸飄散而去,緩緩消失在月空下。絲竹怔怔地看著手裡的空空如也,腦袋裡也彷彿隨著她的消散成了空白一片。

天綠湖依然清澈明透,天邊的那一輪滿月,越發明亮,麝香山一切如舊,只是那個曾經巧笑倩兮的女子再也不見蹤影。絲竹沉默良久,終於跪在了地上,眼淚盡數落入雪中,淺淺化開,凝結成冰。

同一時刻,下方印星城內,玄武靠在白玉欄杆上,仰頭望天。夜風拂過他漆黑的發,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面前案上的冰雪之鏡內,血紅之色不斷跳躍。

他吸了一口氣,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她……終於開始了嗎?

番外

夕陽如血,將方圓百里的荒蕪石頭山都映成了同樣的血色。晚霞豔麗,天空是蒙上了紅紗的藍。她就昂然站在山頂,任憑呼嘯的寒風將衣袖吹得獵獵作響。

白色的衣裳,白色的臉,都給晚霞與夕陽強迫似的染上紅暈。忽略她神色間的清冷淡漠,其實是一個很秀美的少女。

出了麝香山已經一整天,原本是不打算停下腳步的,可是此刻見到天地間都是嫣紅之色,妖豔之極的景色,她卻忽然想到了千年之前的那個夜晚。落伽城十萬餘人,一夜之間,屠殺近半。沖天的火光,遍地的鮮血,落伽樓臺上燒焦的松木味道,還有父親孱弱倔強的身影,匍匐在正殿中那個黑衣之神的腳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還可以嗅到當日那些糅合了血腥的味道。她,其實一直都活在千年之前的那個晚上,受縛於那裡,怎麼也無法擺脫。她記得很清楚,事情的發生,是在一個深秋的冰冷之夜……

落伽城的秋天,永遠是四季之中最美麗的,只因為城中上至城主,下至百姓,都極喜愛種植楓樹。城中道旁,盡是秀麗的楓樹,從城樓上望去,嫣紅明黃,仿如豔麗的地毯,一望無際,煙霞明媚。

那年她十七,穿著寬大的衣裳,孩子氣地爬在城樓之上往下看。她最喜歡這裡的景色,落伽城的一切風景,都一覽無餘。有時候也會偷偷幻想,神仙或許也是在天上的樓臺裡這樣看著凡人的一切吧!他們看到這些幾乎要蔓延到天邊去的楓樹,會不會也和她一樣讚歎不已,從而更加喜歡落伽城呢?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頭也不回,知道必然是絲竹。只有絲竹那個管家婆,才會總在樓臺上尋找她,拉她一起去和宮裡的師傅學女紅繪畫什麼的。好無聊!

「清瓷!我總算找到你了!你每天都來這裡往下面看,也不會膩煩?快和我走!文候師傅都等了你半個時辰了!」

果然是絲竹!清瓷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卻連脖子也沒動上一動。天知道那個文候師傅有多討厭,每次都要她們背誦一大堆無聊的史實和晦澀的古詩,背錯一個字就要被罰寫五十遍,手都能寫到抽筋。她才不想去了!那些難懂的古文,哪裡有悠閒地爬在這裡看風景來的舒服?

絲竹奔到她身邊,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叫了起來:「快走快走!像你這樣每天憊懶的樣子,父親看了又要責罵你了!我們可是城主的女兒,以後要繼承這個位子的,你什麼都不學,什麼都不會,想做昏君嗎?!」

清瓷苦笑著被她拉著往行宮裡走,一邊低聲辯解道:「什麼昏君?我才不是什麼都不會呢!把我看得太低了!」

「好好,你什麼都會!今天就看你怎麼應付文候師傅!等了你半個時辰,又沒做功課,今天我可不幫你求情,等著被打手心吧!」

兩個人一個拉,一個懶洋洋,磨了好久才進了功課房。不出所料,坐在繡花軟凳上的文候師傅,臉已經黑成了炭,一見到清瓷,也不說話,抬起手就伸到了她鼻子下面,向她要功課。清瓷嘿嘿笑了兩聲,聳了聳肩膀,文候的臉頓時又黑了十幾分。

「沒做功課就要受罰,手。」

講話永遠陰陽怪氣的文候師傅從袖子裡抽出一根白色的木頭板子,舉得老高。被白色濃密鬍鬚密密覆蓋住的下巴和嘴唇,似乎還在氣得顫抖。絲竹頓時露出心疼的神色,看來今天文候師傅心情不好,清瓷的手心也不知會給打成什麼樣子。她……還是不忍啊!

開口剛要為她求情,卻見清瓷笑眯眯地伸手入袖,掏出一沓厚厚的宣紙,上面墨跡淋漓,寫得密密麻麻,顯然是前次的功課!咦?她不是沒寫嗎?怎麼今天能掏出來?

文候顯然也有些驚訝,接過那沓功課,仔細看了許久。沒想到這個平時懶惰無心的二小主,字寫得倒是十分漂亮!而且旁徵博引,洋洋灑灑幾千字,居然滴水不漏。顯然她雖然從不交功課,可是東西都學在肚子裡!

他咳了一聲,心裡雖然十分喜悅,臉上卻還是冷冰冰一片。將板子放回袖子裡,他怪聲怪氣地問道:「二小主為何今日特別用功?我看你極喜引用湮離的‘情慾天生,人人皆醒’的論調,是何道理?」

清瓷漫不經心地說道:「因為父親不是正在信仰這個神嗎?如此說來,其實這個道理已經是落伽城的真理,我自然是要用的。」

文候還沒說話,卻聽絲竹輕聲道:「情慾天生,人人皆醒。這是父親剛剛信仰的言論。我記得很小的時候,還學習過另一種言論‘情慾乃為萬毒之首’,為什麼現在完全變了一個說法?」

文候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將清瓷的功課放到了案上,朗聲道:「說得好!今天我們要說的,就是論湮離與諸神之叛逆。」

他頓了頓,又道:「城主曾經信仰的諸神理念,是排斥凡人的情慾,提倡聖潔光明的。他們認為人一旦有了情,便會生欲,從而產生各種雜念,為了滿足自己的欲,各種惡行都會湧現。羨慕,妒忌,愛慕,虛榮,憎恨……一切皆因有欲。所以如果要成為聖潔之人,必然要屏棄自己的欲。情慾一事,乃為毒藥,中者委靡。這是西方麝香山與印星城為代表的神界的言論。」

絲竹兩眼放光,讚歎道:「說的很有道理啊!麝香山和印星城?那裡就是神界嗎?世間果然有神的存在呢!我倒挺讚賞他們的理念!為什麼父親要拋棄這種想法?情慾的確是讓人委靡的毒藥,諸般惡態皆因其‘想要’。只要沒有欲,世間一定比現在美好!」

文候沒有說話,看了一眼清瓷,卻見她還是漫不經心的,靠在椅子上,全身沒骨頭似的。他忍不住暗歎了一聲,沉聲道:「大少主見解精闢,只是接下來,我們看看湮離的理念。」

話音剛落,卻聽清瓷淡然道:「無非是與神界完全相反而已。神界說欲是毒藥,他就說欲為人之本性;神界說人不明事理,他就說人神皆平等;神界說妖為天地之惡,他就說妖為天地之精華。這就是所謂的叛逆。」

文候頓時愣住,哽了半天才道:「二小主見解精闢……」

清瓷揮手打斷他的話,說道:「什麼見解精闢?那是他的見解,不是我的。他說情慾天生,人人皆醒,認為人就該有情慾,就該放縱自己的欲。這是不是太偏激了一些?好象就為了和神界唱反調一樣,沒一點新意。我對他沒什麼興趣,我倒想知道,神界的神,是不是當真沒有慾望?我曾聽父親說過,神界最厭惡與自己作對的人,北方曼佗羅城,南方寶欽城,西方王城,都是曾與他們作對而被強行收服的城。這種‘想要別人都聽從’的理念,算不算一種欲?文候師傅,你給我解釋一下,好麼?」

文候與她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來。顯然他的腦袋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此刻給這個狡黠丫頭一胡攪,更是亂七八糟,什麼也想不到了。

絲竹慢慢說道:「那……應該不算欲吧?神本來就是高高在上的光明,凡人應該信仰敬畏……不然就是逆反……糾正凡人的錯誤,不是應該的麼?難道就看著凡人這樣繼續壞下去,不去管麼?那樣也不算神了啊……」

文候嘆息著看向絲竹,「大少主……你……」

絲竹笑了笑,柔聲道:「我只是個人的想法而已,父親現在信仰的湮離,其實也不錯,只是我更喜歡真正的神罷了……」

作者「十四郎」的其他小說

銷魂殿》《念無雙(天下無雙)》《千香百媚(千香引)》《三千鴉殺》《琉璃美人煞》《佳偶天成》《半城風月》《千香百媚(千香)》《天下無雙(念無雙)》《贈我一世蜜糖》《千香引(千香)》《天下無雙(念無雙)》《琉璃美人煞(琉璃)》《蓁蓁美人心》《千香(千香引/千香百媚)》《雲崖不落花與雪》《斬春》《伏神·暗星墜》《妖狐之惑》《暗夜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