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章

霧,漸漸散開。

墨雲卿雙手絞得死緊,像是僵住一樣,裡面全是冷汗。

還要再做懦夫嗎?他一遍一遍問自己,莫名其妙的。以前是躲在父親身後,現在是躲在葛伊春身後,以後還要躲在誰身後?

答案無解,他為自己感到深深的恥辱。

他忽然從船頭站起,捏緊了腰上另一把備用鐵劍。

「這位公子,你帶著我師妹快走吧!我來擋住他們!」他低聲說。

舒雋眼神怪異看著他,大約是有些鄙夷的,笑話他不自量力。

墨雲卿急道:「快走啊!」

舒雋慢慢說道:「你要送死就一邊去抹脖子,不想死便把劍借我一用。少廢話。」

墨雲卿只好把鐵劍遞給他,這時候後悔自己的無用也沒什麼意義,他黯然地蹲了下去。

舒雋抬手捏住劍尖,稍稍用力一彎一彈,鐵劍便發出錚然的嗡鳴聲,晃動不休。

鳴聲不止,巨人已經撲了上來,像完全失去神智的瘋子,巨斧夾雜著雷霆萬鈞之力劈下,毫無章法。

「咚」一聲巨響,卻是斧頭劈進了岸邊一棵柳樹,碗口粗的柳樹從中間裂開,狠狠砸在地上,墨雲卿的驚叫卡在喉嚨裡幾乎要奔騰而出。

楊慎就是死在這種可怕的力量和速度上。

巨人生得粗壯笨重,動作卻出奇的靈巧,抽斧反手再削,正中那道淺紫色身影,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得手了?!殷三叔與墨雲卿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被砍成兩片的漂亮長袍緩緩落在地上,像一隻輕盈的大蝴蝶。巨人眼前人影一花,斧子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人,脫去長袍下面卻是一身深紫色勁裝,足尖輕輕點在斧柄上,笑靨閒散,正是舒雋。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他瞥見巨人後腦乃至脖子要穴上的銀針,恍然大悟。

用帶毒銀針刺激頭頂要穴,令人當場失去神智,成為只會打鬥的野獸,就算拔下銀針人也已經廢了,以後一輩子只能像個石頭躺在床上,除了呼吸什麼也不會。

晏於非,好狠毒的手段。

腳下斧子一晃,顯是巨人打算把他甩下去。舒雋縱身而起,他身量修長,卻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一般,與伊春的輕巧完全不同,更加簡潔,更加隱蔽,直切要害。

穿著長靴的腳踩在了巨人頭頂,舒雋索性蹲在他頭上,像與一隻巨獸玩耍。忽然舉劍一揮——沒有血光飛濺,也沒有被斬斷的肢體頭顱,只是刺在巨人腦後的四根銀針輕輕掉落在地。

巨人哼也沒哼一聲,沉重的身體撲倒在地,四肢微微抽搐兩下便再不動了。

舒雋走過去抬腳踢了兩下,他還是不動,他便笑道:「這人也是命苦,活著和死了沒什麼區別。」

墨雲卿急道:「別鬆懈!還有個更厲害的!」

舒雋懶得搭理他,回頭看一眼殷三叔,他臉色忽青忽白,好看的很。

舒雋說:「把你家一個人形武器打趴了,抱歉,就算再刺四十根銀針,他也不能動了吧?」

見殷三叔不說話,他又道:「其實你們倆要是一起攻上來,現在倒下去的可能就是我。但如果我沒猜錯,這怪物只會攻擊眼前會動的東西吧?敵友不分,也是個麻煩。」

殷三叔臉色陰沉,忽然把斗笠摘下丟在一旁,冷道:「你果然有些本事!再讓我多見識又如何?」

他自腰間抽出兩把鐵劍,在身前架個十字。

舒雋靜靜看著他的架勢,面上閒散的神色終於褪去大半,現出認真的神情來。

殷三叔並非師承晏門,在被門主收復之前,曾是笑傲漠北的雙劍客,慘死在他雙劍下的高手數不勝數。

曾經狂放冷酷的劍客,如今嘛……可憐做了二少爺的奶爸。

舒雋忽然握住劍身近一半的地方,橫劍於胸。

這是個古怪絕倫的姿勢,俗話說「一寸短,一寸險」,對於大多數武學者來說,長兵器最好,可攻可守,把敵人限定在武器範圍之外。

短兵器對練武者的近身功夫要求極高,沒有人會在明明擁有長劍的時候,偏要把它當作短劍來用。

而且空手握住劍刃,是自尋死路。

他的手掌立即就見紅了,鮮血順著劍身往下流淌。

「喂。」舒雋忽然開口,「那邊的蠢貨,把你的眼睛閉上,不許偷看。」

蠢貨……是說他?墨雲卿驚愕萬分,但如今對這個人是又敬又怕,竟不敢忤逆,乖乖閉上了眼睛。

「我從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透露師承何門,殷三,你運氣不錯。」

說罷,舒雋微微一笑,濃冽風流的眉眼,一付「你該倒霉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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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了的右手被人小心撿起,洗淨鮮血,放在一個水晶匣子裡。

晏於非一手撫著右腕上包紮好的紗布,碰一下,便是一次劇烈疼痛,紗布裡隱約有血跡透出來,在外面乾涸成一塊。

他對著自己的斷手枯坐一整夜,偶爾會忽然忘記前事,想要提筆寫字,才想起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右手。

後悔嗎?他心中不知什麼滋味。

其實他大可不必意氣用事,阻攔葛伊春的任務交給殷三叔來做,他必然做的更好。

他後悔,卻又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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