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一)

季疆的回應極冷淡:「誰是重羲?指鹿為馬的鬧劇帝君親身體驗過,怎麼?想讓我也嚐嚐味道?」

池瀅立即換了稱呼:「季疆哥哥,這些日子你也不說來看看我,你不來,只好我自己來,可我又怕打擾到你,遠遠看著你平安無事,我心裡能安生些。」

季疆半點與她扯掰的心情都沒有,盡情施展刻薄:「長著鬍子的老神尊天界多得很,帝君儘可抓著他們,叫哥哥叫爹爹都隨你喜歡,還是說,要我幫你抓幾個過目?」

這還氣不跑她?他就不信了。

池瀅面色果然變了,然而只一瞬又重現笑意,眼神里甚至帶了些憐愛。

她小聲道:「季疆哥哥吃了許多苦,有氣沒處發,和我鬧兩句,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腦殼定是漏了縫,也不知進了多少水。

季疆無話可說,轉身欲走,冷不丁卻聽池瀅急道:「那個叫歸柳的秋官不在源明老賊的紫府。」

「你怎麼知道?」季疆的眉頭又擰起來了。

他曉得池瀅恨極了源明帝君,要不是自己攔阻,假太子酒宴她就要出手報復,她是壓根不在乎能不能成,只想傾瀉恨意。假太子遇刺後,幾個月沒見池瀅有什麼動作,近幾日更是被季疆發覺她暗暗跟蹤自己,他還以為她會老實一陣,居然連歸柳不在源明紫府的事都知道?

池瀅眉梢微揚:「我知道的事多著呢!季疆哥哥,我來幫你,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幫你。」

「那就幫幫忙,回棲梧山待著。」

季疆再不客氣,右耳上的金蛇倏地落進雲海,丈餘長的蛇尾「呼」一下往池瀅身上掃去,誰想她既不擋,也沒躲開,結結實實被蛇尾砸中,痛呼著飛出去老遠。

她竟不是裝的……季疆終覺意外:「青鸞火呢?」

池瀅癱在雲海裡半天爬不起,前所未有地狼狽,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只是想幫他,只是想有用些。

父親自戕後,她除了滿腔恨意支撐,已沒有什麼活下去的力量,因那恨意裡還有無數是恨自己,恨自己竟然迷戀過源明帝君。那段無比煎熬的黑暗日子裡,季疆是小小的慰藉,而在發覺他真實身份是重羲太子後,池瀅才覺得生命裡又有了光。

源明不過是個覬覦帝座的蟲豸,真正的天帝血脈還活著!重羲哥哥還活著!

池瀅為他奉上所有的青鸞火,傾盡一切,只要他要,只要她有。

她也想有絕頂的智慧與意志,有無與倫比的天賦,面對血海深仇,可以面不改色,苦心鑽研,一朝報仇雪恨,暢快淋漓。

可她沒有這些。

她的天賦就那麼多,現實的慘痛無論施加多麼強大的力量,平庸的天賦註定她做不了武神,連孤注一擲以命換命都不行。

還不如拿去換更有價值的季疆。

她想象過無數次季疆來找她的情景,想著他會怎樣道謝,亦或者只是閒閒笑著扯些別的胡話,怎樣也好,可他始終沒找來。

既然如此,她來看他也一樣,哪怕是躲在暗處,見他言談說笑已是極好。

直到今天聽見季疆提到歸柳,池瀅才忍不住現出身影。

不奢求季疆待她如幼年時親近,可他毫不留情地出手,好像把她精心搭建的某個東西也打翻了。

池瀅慢慢坐起身,竭力維持鎮定,勉強在髮髻上摸索,沒摸到珠串,它們斷成了好幾截,散落在雲海裡。

一直站在遠處的身影緩緩踏雲而來,片刻後俯身蹲下,攤開手掌伸到她面前,掌心裡是那串斷成好幾截的金色珠串,總共十八顆,一顆沒少。

「你的青鸞火呢?」季疆又問一遍。

池瀅使勁眨眼,一把搶過斷裂的珠串:「你以為……怎麼安然無恙……沒了。」

她的聲音低而亂,季疆卻一下聽明白了。

神族闖入眾生幻海,本應受到天道責罰,尤其是他還引發了幻緣花,縱然其後花自敗,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地離開幻海。

他想起自己後來找兩位仙祠執掌者道謝並致歉,雍和元君與月老都露出過欲言又止的表情,元君還抱怨「用多少神力也換不出來瘋犬」,後被月老岔開了話題。

那時他沒注意這些細節,如今想來,他們定是親眼目睹了池瀅用青鸞火把他換出來的情景。

她用盡所有青鸞火,來換他。

季疆抿緊唇,面上神色有一瞬的複雜,很快又恢復漠然。

「起來。」他的手沒有收回,一動不動懸在池瀅面前。

池瀅猶豫良久,終於把手遞過去,被他一把拽起,她站立不穩,朝他胸前靠了下,又恐他厭煩,急忙後撤,他卻抬手,安靜地在她背上輕輕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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