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是副處級調研員

公務員筆記 王曉方 第2頁,共2頁

我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裡沮喪極了,腦海裡反覆迴盪著帕斯捷爾納克的長詩《崇高的疾病》中的幾句:「整個一生我都想和大家一樣。但是世界,披著優美的衣裳,卻不來傾聽我的痛苦,於是我只想,像我自己那樣。」

我自己是什麼樣,我應該像皇后一樣生活,我想像皇后一樣生活,我本來是能像皇后一樣生活的,可是我卻覺得自己活得像個妓女。雖然已經是半夜了,解放大街上的車流仍然穿梭著,閃過道道煙光,馬路兩側零零星星地站著一些人,我仔細觀察都是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的孤零零地一個人站著,有的兩個三個簇在一起,不時有車停下來向她們打招呼,我忽然明白了,她們就是被男人經常談論的「野雞」,這時一輛黑奧迪轎車緩緩地跟上我,一個男人搖下車窗問我一個晚上多少錢,我心中頓時湧出一股巨大的恥辱感,連忙攔下一輛計程車,坐在計程車上,我忽然發現,現實猶如計程車,儘管每個人都坐過,但是留在腦海中的永遠是所有計程車的概念,而不是某輛計程車的樣子。「所有」就是「全部」,「全部」就是「整體」,原來「整體」是最模糊的概念,「整體」其實就是一個空殼,宇宙是一個整體,但誰也不知道它的樣子。我窺視了一眼計程車司機的臉,發現他的臉在黑暗中很模糊,我透過車窗望去,馬路兩側的高樓也是黑黢黢的,特別是像稿紙一樣的窗戶,裡面究竟發生著什麼?路燈和霓虹燈像淋浴水一樣灑下來,是蒙著霧氣的,我感覺自己被掩埋在霧氣裡,這霧氣猶如一個龐大而乏味的思想,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卻束縛著一切,世界是個整體,人也是個整體,每個人都在「全部」中生活,「全部」是一口井,每個人都在井裡,在井裡沒有人,只有群。

劉一鶴很低調地走馬上任了,原來我擔心彭國樑會被調走,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劉一鶴一上任就大張旗鼓地抓招商引資,全市招商引資動員大會召開後,緊接著搞了一系列大型招商活動,各國外商紛至沓來,劉一鶴一如既往地讓我當翻譯,我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欣喜,不敢對他再有非分之想,而是從心裡油然而生崇敬之情。為此,我不時在心裡將彭國樑與劉一鶴作比較,我發現劉一鶴生來就不是被女人愛的,而是被女人敬的;而彭國樑儘管有烏紗帽束縛著卻仍然擋不住四溢的帥氣,我敢斷定彭國樑如果不從政,而是做演員,必是情種。

本來我以為跟了彭國樑會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可是到目前為止我連個正處級調研員也沒弄到。我跟他說過不止一次,他都含糊其辭,我知道他要的是女人,不是女公務員,似乎把我弄到手就達到目的了,門兒都沒有!我決定給他點顏色看看,既然生米做成了熟飯,就應該讓他把飯吃下去,他不吃也得吃,反正熟飯變不成生米了。於是我和彭國樑私下裡幽會的次數多了起來,最刺激的一次是前些天,我去給他送檔案,他二話沒說關上門就把我抱在了他的老闆臺上,本來可以在沙發上的,或者去他的休息間,裡面有一張單人床,是專供他午休的,但是在那兩個地方搞的次數太多了,不夠刺激,在這方面彭國樑很會花樣翻新。我曾經希望自己也換一換花樣,變成一個男人,嘗一嘗享受女人的滋味,不過只是想想,其實不止女人可以享受女人,女人照樣可以享受男人,每次我都讓彭國樑全身酥軟,神魂顛倒。要論勇武,彭國樑哪兒是王朝權的個兒,趙忠就更提不上臺面了,只可惜王朝權在事業上和趙忠在床上差不多,他在事業上要是能像他那根###子一樣硬,給自己的女人一份榮耀,我何苦用肉體去換!別看王朝權事業上撐不起來,卻有一身陽剛之氣,經常去健身房鍛鍊,一身疙瘩肉,我和彭國樑的事一直做得非常隱秘,因為一旦讓他知道了,他可不是省油的燈。王朝權可不像《尤利西斯》中的布盧姆,他老婆給他戴綠帽子自己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過我倒很像喬伊斯筆下的莫莉,我特別喜歡第十八章,莫莉「意淫」的都是女人的心裡話,怪不得風流才子徐志摩歌頌《尤利西斯》最後一章無標點的文字「那真是純粹的‘prose’,像乳酪一樣潤滑,像教堂裡石壇一樣光滑……一大股清麗浩瀚的文章排傲而前,像一大匹白羅披瀉,一大卷瀑布倒掛,絲毫不露痕跡,真大手筆!」唯一遺憾的就是沒有標點,我覺得一篇文章沒有標點,就像一個女人沒有屁眼兒,也不知喬伊斯當時是怎麼想的,不過倒很獨特,在這個世界上凡是獨特的我都喜歡。別看《尤利西斯》與荷馬史詩《奧德賽》的故事主題、角色和情節有不同層次的對應,但是莫莉畢竟不是珀涅羅珀,我就更不配做珀涅羅珀了。珀涅羅珀作為奧德修斯的妻子,在奧德修斯十年無音信的情況下,仍然堅持等待丈夫,雖然無力將求婚者逐出,卻能用計儘量拖延。說實話,我不相信世間會有珀涅羅珀,就像我不相信盧梭的懺悔一樣,我覺得盧梭不是在懺悔,而是在炫耀,儘管我不相信世間有珀涅羅珀,但是我相信世間有奧德修斯,大人物劉一鶴是這種人,小人物王朝權更是這種人。《奧德賽》的結尾經常讓我心驚肉跳,因為奧德修斯化裝進宮後,珀涅羅珀沒有馬上認出丈夫,入睡醒來才知道逼婚者全都被殺了,但仍懷疑來者是否真的是自己的丈夫,經考驗證實後才歡慶團圓。他們是團圓了,我卻有可能成為易卜生筆下的娜拉。我倒無所謂,關鍵是王朝權,以他的陽剛之氣會不會「殺死逼婚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東窗事發,王朝權若鋌而走險,那受傷害的只能是他自己,或許他認為我已經不配他鋌而走險了,因為我是「莫莉」,我不是「珀涅羅珀」,試想,如果珀涅羅珀幹了莫莉的事,給奧德修斯戴了綠帽子,結果會怎樣?我敢肯定通姦的人一個也活不了,但是奧德修斯會殺死妻子嗎?奧德修斯是大英雄,我認為他不會殺死妻子,但他也不會原諒妻子,接下來他會怎麼做?只有一條路,繼續漂泊。這或許就是王朝權要走的路。亦或許漂泊的不是他,而是我。但即便漂泊的不是他,王朝權也不是「海爾茂」,他雖然是個小人物,但他是一個正直的小人物。更何況以我的所作所為,估計我在他心目中無論如何也成不了娜拉。這些年令我不解的是王朝權雖然在床上勇武無比,但是我卻始終懷不上孩子,一個如此強壯的男人,竟然會精稀,如果我們之間有個孩子,

我或許成為最優秀的母親,然而王朝權連我做母親的夢想也不給我!命運就是這麼專制!

自從趙忠那晚在凱賓斯基酒店在我面前失去亞洲雄風之後,每次見了我都像矮了半截,男人是要靠一根###子撐臉面的,否則還叫什麼男人?不過從那以後,趙忠對我更殷勤了,在我身上也捨得花錢,該死的假和尚,還真想把我當尼姑了。我本來是不想洩露我與趙忠之間的關係的,特別是處裡的人,誰都知道我以前最討厭趙忠,背地裡沒少罵趙忠是豬頭,可是人家現在變成了豬王子,我有什麼辦法?哪個公主不愛王子?儘管我和趙忠之間來往很隱秘,但有一次在大唐食府吃飯,還是被胡佔發撞上了。說實在的,我對胡佔發的印象一直不太好,特別是他那雙眼睛,好像天生是用來偷窺的。我與彭國樑之間的任何事情似乎都瞞不過他的那雙三角眼,他不懷好意地向我和趙忠敬了酒,本來我和趙忠在包房裡是不應該撞上胡佔發的,怪就怪趙忠去了洗手間,趙忠在洗手間撞上了胡佔發,如果撒謊說請幾個生意上的朋友吃飯,這事也就過去了,可他偏偏吹請我吃飯,好像故意在胡佔發麵前向彭國樑示威似的,胡佔發當然要看個究竟了,這才端著酒杯進來敬酒,一看包房內只有我和趙忠,似乎一切都明白了。胡佔發一進來,我就緊張起來,因為胡佔發最清楚我和彭國樑是什麼關係,他敬完酒冠冕堂皇地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出去了,關門前回望了我一眼,目光像秋風一樣掃過來,我心裡頓時打了個寒戰。

沒過幾天,彭國樑在外賓室會見美國客商,竟然沒用我作翻譯,而是用了市外辦的翻譯,當時許智泰陪同會見時就有些納悶,因為彭國樑會見外賓從來都是由我當翻譯的,回來後他就問我為什麼,我只是淡然一笑,但是心裡頓時警覺起來,我知道這件事一定與趙忠請我吃飯撞上胡佔發有關係。果然,一連幾次彭國樑會見外賓都沒有找我,倒是劉一鶴會見外賓時讓秘書來找我,我幾乎成了劉一鶴的專職翻譯。我一直想找機會質問一下彭國樑,怎奈他最近經常去香港,回來後又忙得不見人影,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糟糕的是,我自己卻有了妊娠反應,早晨起床就噁心嘔吐,王朝權頓時警覺起來,但並未露聲色,還關切地問我怎麼了,我遮掩說,昨天晚上吃了不順口的東西,他想陪我去醫院,我說不用,他便匆匆上班去了。我懷孕了,我自己心知肚明,我讓彭國樑睡了不能什麼都得不到,我要用懷孕要挾他,最起碼先把正處級調研員解決了,在他和他的醜婆娘沒離婚前,我才不會為他生孩子呢,我沒有那麼笨,其實我完全可以裝作懷孕騙騙他,但是我自從嫁給王朝權後,天天盼著懷孕,可就是懷不上。作為女人連懷孕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還算女人嗎?再說,睡都睡了,還怕懷孕?懷孕是檢驗一個男人心中是否有你的試金石。

不過,為了準確起見,我還是去了市婦嬰醫院,結果已經懷上兩個月了。我取完化驗單正一邊走一邊看,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一回頭魂兒差點嚇出來,王朝權氣沖沖地奪過化驗單仔細看了一眼,然後狠狠地摔在我的臉上,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無恥!」便揚長而去。

我萬萬沒有想到王朝權會跟蹤我,我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我拼命地追出去,想追上王朝權解釋點什麼,可是人已經不見了,我呆呆地立在醫院門前,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我懵懵懂懂地打了一輛計程車,到處裡我就向楊恆達請了半個月的假,楊恆達痛痛快快地答應了,我簡單收拾了一下手頭的東西便離開了綜合二處。我走到彭國樑辦公室門前推了推,門鎖著,狗日的,我出了這麼大的事,連他的人影都見不到。於是我給胡佔發打手機,問他彭國樑在哪兒,我要見他,胡佔發揶揄道:「歐貝貝,你以為你是誰呀,想見彭市長就見彭市長?」我當時壓著火說:「胡佔發,你告訴彭國樑,姑奶奶我懷孕了!」胡佔發頓時大笑起來,惡毒地說:「是趙忠乾的好事吧?」我頓時火了,大喊道:「胡佔發……」話還沒說完,胡佔發就結束通話了手機。

我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帶著一肚子氣在街上閒逛,我像一隻迷途的羔羊,四處尋找靈魂的羊圈,結果下意識地走進一家新華書店,書店裡沒有幾個人,我心亂如麻,我覺得彭國樑躲我並不可怕,胡佔發汙辱我腳踩兩隻船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王朝權知道了一切,該死的王朝權竟然像特務一樣跟蹤我,竟然罵我「無恥」。向我求婚時他口口聲聲向我保證,一定讓我成為天下最幸福的妻子。狗屁,夫不貴,妻子怎麼可能幸福?說了做不到的男人才是無恥的,給你戴綠帽子你著急了,告訴你,碌碌無為的男人就是應該戴綠帽子!我一邊惡狠狠地胡思亂想,一邊隨手拿了一本《洛麗塔》,翻開第一頁的第一句話就深深地震撼了我:「洛麗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慾望之火,同時也是我的罪惡、我的靈魂。」我原本想成為王朝權的生命之光、慾望之火,但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我點燃,於是我便開始尋找能點燃我的男人,結果發現無論光還是火,都是一種類似於黑暗的東西,我腦海中不時閃爍著彭國樑帥氣而充滿權力慾望的面孔,我痛苦地意識到人一旦被慾望佔領,任何驅魔咒語也趕不走它,我身上有些發冷,感覺死氣沉沉的書店像一座冰冷的墳墓,我的歸宿不應該是墳墓,應該是羊圈,我將黃色的《洛麗塔》塞回書架,悻悻地走出書店,陽光直刺下來,像冷箭一樣穿透了我的軀體。

是該和王朝權攤牌的時候了,然而,王朝權卻沒有回家,手機也不開,我整整在家等了他一宿,這一宿我一點睏意也沒有。黎明時分外面下起了大雨,王朝權像落湯雞似的回到家裡,我不知道他這一宿在外面幹了些什麼,結婚以後,他雖然有時候下半夜才回家,但從未夜不歸宿過,看樣子不像在外面鬼混了一宿,我根本沒心思問他為什麼一宿不回家,而是將事先寫好的《離婚協議書》往他面前一攤,冷冷地說了聲:「簽字吧!」

王朝權輕蔑地看了一眼《離婚協議書》,然後冷冷地說:「歐貝貝,你的夢做得太沉了,也該醒一醒了,別以為離婚可以一了百了,我勸你好好想一想再說。」

我毫不猶豫地說:「簽字吧,我早就想好了!」

王朝權冷漠地說:「你想好了,我還沒想好,躲開,我有急事,沒時間跟你瞎耽誤工夫!」說著他伸手撥開了我,徑直到書房寫字檯抽屜內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入公文包內,轉身就走。

我上前攔住他嚷道:「王朝權,你憑什麼不簽字?」

王朝權冷冷地一笑說:「歐貝貝,我看你是腦袋進水了!」說完他摔門而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看你不光腦袋進水了,還進尿了,進屎了!誰家的男人不是頂天立地的,天底下再也沒有你這麼沒出息的男人了,你也配做男人!」

我的喊聲鄰居們肯定聽見了,但是王朝權沒聽見,他像幽靈一樣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我心裡痛苦極了,像堵著一塊鉛,壓得我喘不上氣來,我心想,我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見彭國樑一面,我相信我懷孕的事胡佔發已經告訴了他,但是彭國樑並沒有給我打電話,我的心愈發慌亂起來,我心裡很清楚要挾彭國樑是玩兒火,搞不好會把我自己燒死,但是我也不能什麼都得不到,我心一橫,拿了一把雨傘離開家,冒雨去了市政府辦公廳。

我徑直走到彭國樑辦公室門前,兩扇門還是緊閉著,我只好躲在走廊的角落裡給胡佔發打手機,胡佔發沒好氣地問我什麼事?我冷靜地問,彭國樑什麼時候回來?他冷漠地說,去香港了。我知道彭國樑在躲我,便氣呼呼地合上手機。剛合上手機,簡訊提示音就響了,我開啟一看是胡佔發發來的一個段子:「白蘿蔔小姐拼命減肥,骨瘦如柴,她媽媽不滿地說:‘瘦成這樣,誰娶你呀?’白蘿蔔不屑地說:‘白酒天天盯著我呢,老想泡我,還管我叫人參!’」胡佔發分明是在汙辱我,我肺都快氣炸了,想回撥他的手機,我的手機還沒電了,我越想越窩囊,如果我的丈夫是市長秘書,甚至是個什麼長,如果我的丈夫是像趙忠那樣的老闆,或者我本人能夠熬個一官半職,何苦受胡佔發這種小人的氣。

我越想越憋屈,便氣沖沖地回到處內,抄起電話就給王朝權打,全處的人都在,都像袋鼠一樣看著我,我在電話裡臭罵了王朝權一頓,告訴他婚我離定了,楊恆達擺了擺手,讓處裡的人都出去了,他走到我跟前想安慰我幾句,但好像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搖著頭也出去了。我氣呼呼地將電話一摔,巨大的委屈湧上心頭,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活得像塊破抹布,我知道我和彭國樑之間完了,為了不讓事態惡化,保住自己的飯碗,我必須將孩子打掉,我心一橫,離開了綜合二處。

我冒雨打車去了醫院,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做了人工流產手術,我沒有回家,而是打車去了我媽家。我關掉手機,在我媽家休養了半個月,其間只有王朝權給我媽家打過兩次電話,電話都是我媽接的。第一次是他打聽我的身體狀況,第二次是他通報他已經辭職了,要到深圳一家公司去工作,還說《離婚協議書》他已經簽字了,我得知這個訊息後撲到我媽懷裡痛哭了一場。

半個月後,我回到家裡,客廳茶几上果然有簽好的《離婚協議書》,王朝權還給我留了一封信,我顫抖著雙手從信封中取出了信,信上工工整整地寫道:「貝貝,嫁給我讓你受委屈了,不能給你幸福,那就還你自由吧。不過,我還是要以兄長的身份囑咐你:我們是靠生命在生活,而不是靠身份和地位在生活,有一部電影叫《真實的謊言》,是施瓦辛格主演的,挺好看的,抽空看看吧,看後或許你能明白一切!」

廢話,誰不知道生命是最寶貴的,問題是沒有身份、沒有身價、沒有地位,生命還有什麼意義?特別是女人,沒有身份、沒有身價怎麼可能高貴?哪個女人不想做高貴的女人?讓我看什麼《真實的謊言》,我看這句「我們是靠生命在生活,而不是靠身份和身價在生活」,才是真實的謊言呢!

說句實話,自從嫁給王朝權,我們就沒有一起看過電影,可想而知王朝權活得多麼沒有情趣,嫁給他就等於瞎了眼的女人嫁給了瞎了眼的男人,我們分別活在不同的世界裡。分手也好,我就是要用分手對他進行專政,既然愛情已經被生活歪曲了,那就歪著活吧,反正歪了的東西,只要歪著看還是正的。然而,即使是燃滅的灰燼,將手伸進去也會有餘溫,何況我們共同生活了這些年,我捧著王朝權的分手信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羅曼·羅蘭說,擺脫了,擺脫了別人,也擺脫了自己,我的心自由了。此時此刻,我雖然和王朝權分手了,但是心並沒有自由的感覺,為什麼?為什麼?我猛然頓悟,應該和彭國樑做個了結,既然你躲著不見我,我只好也給你寫信了,我決定給彭國樑寫封信,將我為他遭受的痛苦說清楚,無論你給不給我回報,都到此為止了。我歐貝貝不是金鳳凰,但你彭國樑也絕非梧桐樹,從此以後我走我的路,你過你的橋。我寫完這封信後,心裡才略感輕鬆一些。這段時間我的精神壓力太大了,簡直快撐不住了,或許王朝權說的有道理,生命如果不存在了,哪還有身份和身價?

第二天早晨五點鐘我就起床了,簡單吃了口東西我就打車去了市政府。早晨,公務班的姑娘們給市長辦公室打掃衛生,在市長們上班之前必須打掃完畢,我想借這個機會將信放在彭國樑的辦公桌上,這樣就可以避開胡佔發。我到市政府時剛好七點鐘,辦公廳走廊裡靜極了,每間市長辦公室都敞著門,不時響起吸塵器的嗡嗡聲。我徑直走向彭國樑的辦公室,兩扇門卻緊閉著,我輕輕地一推,門開了,我閃身進了房間,進彭國樑的辦公室必須通過胡佔發的辦公室,胡佔發和彭國樑的辦公室是裡外間,讓我不解的是裡間的門也關著,莫非有人?我心想,除了公務班的姑娘,還能有誰?彭國樑和胡佔發都不會來這麼早,公務班的姑娘們一共十個人,每個人負責一位市長的辦公室,每天早晨如此,這些姑娘都是從旅遊職業學校畢業的中專生,都是百裡挑一的美人胚子,我大多認識,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叫上名字,只知道負責劉市長辦公室的叫張妮,負責彭國樑辦公室的叫林豆豆,其他的就叫不上來了。我想彭國樑辦公室的門既然開著,林豆豆肯定在,便輕輕推開門,果然有個女孩,但不是林豆豆,是個我不認識的女孩,正鬼鬼祟祟地翻紙簍內的廢紙,好像在找什麼。我頓時警覺起來,繃著臉問:「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女孩正聚精會神地找東西,被我嚇了一跳,但是她很快平靜了下來,面帶微笑地說:「是貝貝姐呀,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辦公廳的第一美女,我是公務班的尚小瓊,新來的,本來負責打掃劉市長辦公室,可是林豆豆家裡有事,我只好代勞了。」

我聽到她誇我是辦公廳第一美女心裡很舒暢,不過眼前這個尚小瓊冷不丁地看上去並不覺得怎麼樣,可是越看越覺得好看,根本不亞於我的容貌,便嫉妒地問:「打掃劉市長辦公室的不是張妮嗎?怎麼成了你了?」

尚小瓊沉著地笑道:「張妮被調到食堂小灶賣飯票去了,現在由我負責劉市長的房間。」

想到她剛才鬼鬼祟祟的樣子,我不高興地問:「你剛才找什麼呢?」還沒等尚小瓊回答,朱大偉進來了,「貝貝姐,你怎麼來得這麼早啊?」尚小瓊見有人岔開了我的問話,便不再理我,拿起吸塵器幹起活來。我匆匆地把信放到彭國樑的辦公桌上,然後轉身問朱大偉:「大偉,你怎麼也來得這麼早?」朱大偉微笑著說:「胡哥說他的電腦不好使,讓我早點過來幫他檢查檢查。」說完他走到胡佔發的電腦桌前開啟了電腦,我怕朱大偉看出我進彭國樑辦公室的動機,說了聲「那你忙吧」,便離開了彭國樑的辦公室。

眼下最關心我的人只有趙忠了,他得知我離婚的訊息後,非常同情地請我吃飯,見到趙忠,我竟然趴在他的懷裡嗚嗚地大哭了一場。在飯桌上,趙忠一再追問我懷的孩子是誰的?我說是王朝權的,他根本不信,他給我當過處長,深知我和王朝權的關係一直不和諧,對我們結婚多年沒有孩子也略知一二,他輕蔑地說:「貝貝,你肚子裡的種肯定不是王朝權的,他要是能讓你懷上,你早就成了孩子他娘了,告訴我,是不是彭國樑的?」趙忠提到彭國樑,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滾落下來,我的眼淚是最好的回答,趙忠一拍桌子罵道:「禽獸不如的東西,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貝貝,用不著為這種人傷心,實話告訴你,這種人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我聽了趙忠的話頓時止住了眼淚,瞪著一雙淚眼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忠憤憤地說:「貝貝,俗話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像他這種吃喝嫖賭什麼都乾的常務副市長,無異於自毀前程。」

我知道趙忠話裡有話,便追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聽到什麼了?趙忠詭譎地說:「多行不義必自斃,還是離彭國樑遠一點,越遠越好。」

眼下趙忠在東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自從他包廟發了財以後,交往的人也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他的話不可能是空穴來風,看來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我惆悵地敬了趙忠一杯,趙忠一飲而盡之後,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問:「貝貝,你跟王朝權這麼多年,他好賭嗎?」

我不屑地說:「他哪兒有那種膽量,他要是有賭的膽量也不至於只混個小小的主任科員。」

「不對,」趙忠搖著頭說,「看來你並不真正瞭解王朝權,上個星期我在澳門葡京賭場看見一個人特別像王朝權,穿戴得像個大老闆,戴著金絲邊眼鏡,身邊還有三五個人簇擁著,一開始我以為認錯人了,因為以前他不戴眼鏡,後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我斷定是王朝權,便喊了一嗓子,想上前和他打招呼,我不喊則已,我這一喊,他帶著三五個人急匆匆地走了。貝貝,這王朝權離開你也沒幾天啊,怎麼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那派頭那氣質,知道的是王朝權,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黑老大呢!」

趙忠說評書似的講完以後,我被逼得破涕為笑,一邊笑一邊說:「死胖子,你肯定是認錯人了,他要是有你說的那麼威風,我怎麼能和他分手?實話告訴你,我跟了他這麼多年,他只在床上威風過,比你強一百倍。」

趙忠見我揭了他的短,不好意思地說:「貝貝,打人不打臉,前些日子我到醫院做了檢查,糖尿病,尿裡查出四個加號,血糖嚴重超標,醫生讓我住院治療呢,都是從胖上得的。」

我同情地說:「趙哥,你應該下決心減減肥了,你現在條件這麼好,應該多爬爬山。」

趙忠感慨地說:「貝貝,人生可不能光想著爬山,要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難啊,當年許智泰領著你們搞我的‘政變’,我可是灰溜溜地離開市政府的,離開市政府後我想了很多,我為什麼下海?就是想換個活法,條條大路通羅馬,幹嗎非得一棵樹上吊死,我就不信不走仕途之路我就活不了了,經過這些年的打拼,我明白一個道理:人要想幹出一番屬於自己的事業,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

趙忠的話讓我深受感動,酒足飯飽後趙忠想用車送我,我拒絕了,我想一個人走走。我從未像今天這樣平靜而空虛,我一向是不甘於平靜的,總想為自己創造一個命運,可命運卻彷彿受到了像彭國樑之流的指使,專門欺負像我這樣的弱女子。我恨命運,是命運將世界交給了男人,讓男人統治女人,我敢說,這個世界要是能由女人統治,一定會好得多的,最起碼充滿了母愛,而母愛是最偉大的。然而女人生來就不是統治世界的,女人生來是統治男人的,男人是由女人生的,就必須由女人統治。但是現實中卻並非如此,現實是女人生來是由男人消遣的,男人有兩種遊戲,第一種是權力,第二種是女人。這兩種遊戲是誰創造的?還不是該死的命運。命運還為女人安排了一位「大姨媽」,每個月都要光顧一次,女人只要活著就要流血,這就是該死的命運。自從我做了人流手術後,身子裡頭好像出了什麼毛病,要不然就是長東西了,每個星期都來兩天那玩意兒,我知道我應該去找一找醫生,可是我現在要找廁所,因為該死的「大姨媽」又來了,幸虧我帶了衛生巾。

從公廁裡出來,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不遠處有個推三輪車賣假碟的,我想起王朝權跟我分手時給我的那封信,又想起趙忠在吃飯時談起的在葡京賭場遇上王朝權時的表情,一下子對《真實的謊言》感了興趣,我信步走過去,問縮頭縮腳的小販有《真實的謊言》嗎?他讓我自己找,我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問他多少錢?他說八塊,我沒講價就付了錢,然後打了一輛計程車,此時雨越下越大,我像一具甦醒著的軀殼,雙手緊握著那張盜版光碟,彷彿它就是我乾癟的心臟,只有它才能維持我發涼的體溫……我知道從今以後,無論我的處境是好是壞,都只是一種荒涼的存在,其實存在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存在。該死的生活,該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