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是副處級調研員

公務員筆記 王曉方 第1頁,共2頁

茨維塔耶娃在致里爾克的信中說:「我不是活在自己的嘴上,吻過我的人,會錯過我的。」我非常喜歡這句話,每個女人都想當皇后,這有什麼錯?畢竟武則天只有一個,別忘了武則天也是先當皇后、後當皇帝的。如果不先當皇后,她做夢也當不上皇帝,儘管如此,她死後,天下還不是便宜了那些臭男人。怪不得賈寶玉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女人為什麼是水做的,就是為了洗天下的。其實我並不喜歡賈寶玉這句話,把女人比作水,很容易讓人想到水性楊花。我覺得女人是玉做的。最起碼漂亮女人是玉做的。漂亮的女公務員就更是玉中之玉。這樣的玉,凝天地之靈氣,現日月之精華,堅實溫潤,秀外慧中,高潔內斂,明媚可人。

我是篤信玉是通靈的,玉里有緣。可是結婚五年了,我丈夫連玉屑也沒送給我,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地忙,忙來忙去還只是個主任科員,與他一起到市招商局的幾個大學生都當了處長、副處長,做男人在事業上不會鑽營,怎麼能做人上人?看著別的女人的丈夫平步青雲,自己的男人在社會上連個人樣都混不出來,做妻子的心理能平衡嗎?哪個做女人的不盼著夫貴妻榮?要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也就罷了,我可是外語學院的高材生,當年的校花,如今是市政府辦公廳最漂亮的女公務員,而且是綜合二處的副處級調研員,服務的可是常務副市長,像我這樣的女人憑什麼嫁給一個小小的主任科員,我屈不屈?

回到家裡,王朝權倒是對我百依百順、百般呵護,又是做飯又是洗衣服,可是我最討厭做家務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應該在名利場上叱吒風雲、指點江山,要地位有地位,要尊嚴有尊嚴,讓自己的女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活得像一塊人見人愛的寶玉。可如今我寄予厚望的丈夫,在官場上混得還沒有我級別高呢,我真搞不懂當初為什麼鬼迷心竅地嫁給了他。當時我媽嫌他是小地方的人,堅決不同意我們的婚事,我這個人就是逆反,你越是反對,我越要嫁給他。現在回過頭來仔細想一想,還是應了那句老話,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其實王朝權當初挺出色的,剛入大學軍訓打靶,實彈射擊,百發百中,連教官都歎為觀止,說他要是入伍參軍,說不定能當將軍;四年大學考試從來都是全班第一,而且是門門功課都第一,簡直就是奇才,這還不說,還寫的一手好詩,他寫的詩當時經常在校報上發表。大學二年級時,他就開始追求我,給我寫的情詩肉麻極了,有一首現在我還記憶猶新,頭幾句是這麼寫的:親愛的,我一直因無法讓你投入我的懷抱而發愁,是你的櫻唇,讓我找到了魔法,那就是愛你,吻你,親你!這叫詩嗎?這是赤裸裸的挑逗,我就不明白了,他追求女孩這麼有心計,為什麼往上爬卻無計可施呢?他外語好,能熟練說三種語言——英語、俄語和德語。特別是德語,東州市能熟練掌握的也沒有幾人,連市外辦也沒有合格的德語翻譯,就因為這個特長,沒少陪市領導和局領導去德國,別人和領導每出差一次都能加深一次感情,他卻像例行公事一樣,一點都不懂得投機鑽營,陪市委書記、市長分別去過德國,結果回國後,還是市招商局辦公室主任科員。我一直懷疑他腦袋讓門擠了,對官場之道一竅不通。別看官不大,和那些大外商打得還挺火熱,連領事館的領事、參贊也混得臉熟,憑他和這些外商的交往,下海打工也能弄個打工皇帝什麼的,可是王朝權對錢壓根兒就不感興趣,也不知道一天到晚他心裡在琢磨個啥,別人看書都看什麼《三國演義》、《權術論》、《厚黑學》,看了這些書最起碼對仕途升遷有益處,他可倒好,整天看什麼《前蘇聯克格勃史》、《「三角洲」———美國反恐部隊》、《世界反恐走向何方》、《世界禁毒史》、《黑色金三角》,連看電視劇也和我看不到一起,我喜歡看言情的,他喜歡看偵探的,正版《007》、《碟中諜》、《無間道》等光碟買了全套的,好像他不是在市招商局工作,而是在市公安局工作似的。找了這麼個不務正業的丈夫,當皇后是沒指望了,只能當黃臉婆了,可是我心不甘啊!

其實,我心裡不是沒有愛情,只是這份愛情只能埋在心裡,他太高大了,以至於我都不敢仰視,只能遠遠地望著他,柔情似水地望著他,似熱水我想燙他,似冰水我想冰他,似溫水我想暖他,我要親吻他的心臟,傾聽他的心跳,我心裡不斷地重複著一句最真摯的詩:親愛的,請別生氣,我只想和你睡覺!這是最肉體的詩,也是最靈魂的詩,但他註定不屬於肉體,他是靈魂的,然而我只能獻給他肉體,因為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肉體。為什麼這世上偏偏有人不愛肉體,愛靈魂?靈魂不是被愛的,只能被歌頌,愛與歌頌為什麼成了魚和熊掌?甚至是對立的兩個方面?我最期待的就是給他當翻譯,他從來不找市外辦的專職翻譯,每次會見外賓只請我做他的專職翻譯,這時候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因為這是我離他最近的時刻,他像一座俊美的高山,我像高山腳下的一汪清澈的甘泉,多麼珠聯璧合呀!可是我甚至不能喊他的名字:一鶴!只能喊:劉市長!劉一鶴,你為什麼不能溫柔地看我一眼,怕我勾引你嗎?我就是想勾引你!你不是愛靈魂嗎?你不是不愛肉體嗎?試試看,我用肉體能不能勾引你的靈魂!要知道靈魂永遠不會像肉體那樣被愛,被誰愛?你以為愛上肉體的是人嗎?不對,是人的靈魂,人是肉體與靈魂的統一體。只有你們這些不太正常的人,才將肉體與靈魂對立起來。劉一鶴,你傻不傻,我的肉體是一隻船,可以任你遨遊;我的肉體是一張床,可以任你安歇;我的肉體是一張桌,可以讓你辦公,我是你用來生活的存在。我要用存在潛入你,讓你思考存在、需要存在、愛存在,然而你卻無視存在,無視我的存在。儘管我向你送去浩若星河的秋波,你竟然熟視無睹。黑格爾,狗屁哲學家,你不是說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嗎?純粹是胡說八道。劉一鶴雖然不是哲學家,但他是東州市常務副市長,這是不是存在?然而劉一鶴卻認為凡是靈魂的就是合理的。黑格爾,我問你,靈魂離開肉體能存在嗎?市長不僅需要他的人民愛,更需要他的女人愛,我就想成為他的女人,這有什麼錯?我知道,你為什麼嘲笑我,我愛的是市長,不是一個人,是吧?難道你不知道市長管著許許多多的人嗎?當然也包括我,可是如果他愛上我,我就可以像天使一樣管著他,管住一個劉一鶴,就管住了東州市的所有人,這份榮耀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特別是像我這樣漂亮的女人!黑格爾,我聽到你在笑,「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你以為你自己是上帝嗎?要知道我是天鵝,我不是癩蛤蟆,不過癩蛤蟆倒是有一個,那就是綜合二處處長趙忠。這個死豬頭,肥得跟球似的,整天在處裡滾來滾去,一肚子壞水,竟然敢打我的主意,一個小小的處長,不過是見了劉一鶴搖尾乞憐的哈巴狗,竟然想吃我的豆腐,真讓我受不了,特別是他笑嘻嘻地像一塊巨大的牛糞貼過來時,簡直是對鮮花的摧殘!那天處裡就我們倆,他見有機可乘,拿著一本清朝人寫的《笑林廣記》走過來,說裡面的笑話逗死人,不容分說就讀了一段:「一官升職,謂其妻曰:‘我的官職比以前更大了。’妻曰:‘官大,不知此物亦大不?’官曰:‘自然。’乃行事,妻怪其藐小如故。官曰:‘大了許多,汝自不覺著。’妻曰:‘如何不覺?’官曰:‘難道老爺升了官職,奶奶還照舊不成?少不得我的大,你的也大了。’」這不是性騷擾是什麼?敢情官大傢伙就大,那麼劉一鶴是市長,你趙忠是處長,那麼劉一鶴的傢伙豈不比你大許多?怪不得一些貪官東窗事發時,暴露出來一大堆情人,敢情是官越大,下面也愈大。

很快,我對劉一鶴的暗戀就破滅了,因為他要高升清江省副省長了,副市長都高高在上,副省長我就更高不可攀了。這不僅是對肉體的一次打擊,更是對心靈的一次打擊,心不僅會跳,還會受打擊。就在新的常務副市長還沒有到位時,沒想到,許智泰跳了出來,平時見他不聲不響的,沒看出來他有多少政治才能,想不到他竟然有搞「政變」的膽量,我還真是小看他了,也難怪,許智泰都當了十年副處長了,憋也能把人憋死,沒有這麼用人的,狗急了還跳牆呢,何況趙忠是綜合二處歷史上最昏庸無道的處長。趙忠對綜合二處的唯一統治術就是「砍掉長得過高的穀穗」,而我最喜歡里爾克的一句詩:「一棵樹長得超出了它自己……」我多麼想成為這樣一棵樹啊,然而趙忠採取的辦法是在一片林子中,只許向最低的看齊,高出來的只能砍掉,這是什麼?這是專制。正因為如此,我一直以為在官場上,根本不存在野獸,因為綿羊就是名副其實的野獸。想不到綜合二處不僅有野獸,而且是一匹頭狼。這匹頭狼就是許智泰。但是我一直懷疑許智泰有沒有這樣的韜略,僅「政變」的時機選得就恰逢其時。一開始我以為許智泰是真人不露相,可是後來轉念一想,其實這次「政變」幕後另有其人,表面上的「頭狼」是許智泰,真正的「頭狼」應該是黃小明。許智泰不過是狗急跳牆,讓人家當槍使了。毛主席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黃小明聯手許智泰要搞趙忠不過是壓抑久了的一次爆發,我和朱大偉不過是被髮動的群眾響應而已。我們之所以響應是因為嚮往自由的本能使然,「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這是《共產黨宣言》所樹立的目標,什麼是目標?就是理想,就是彼岸!許智泰親自起草了「政變」綱領,給趙忠列舉了一系列罪狀,說得有理有據,但是綱領的核心思想就是,綜合二處全體同仁的全部利益都成了趙忠一個人之利益,比如說出國,按理說應該大家輪流出國,但是全部被趙忠一人承包了,趙忠不僅借專制成為既得利益者,而且靠專制壓制大家的才能,唯恐誰趕上他,如果說綜合二處是一片林子,那麼誰也不許超過他。這件事從始至終我都非常佩服黃小明,不搞匿名信別看給廳黨組的公開信,也就是「政變」的綱領是許智泰起草的,但是行文風格卻是黃小明的,我們四個人按級別大小簽了字,沒有任何陰謀在裡面,大家想明白了,搞走一個趙忠未必就能看見雅典的靈光,但是最起碼可以推開窗戶透透氣。我們鬥爭的策略也很簡單,就是控訴,廳領導分別找我們談話時,我們採取了共同的策略,就是像控訴萬惡的舊社會一樣控訴趙忠的專制,結果這招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博得了廳黨組成員,特別是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肖福仁的極大同情。別看肖福仁是市政府辦公廳副秘書長、辦公室主任,趙忠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趙忠之所以目空一切,還不是自認為有劉一鶴為他撐腰,你肖福仁是市政府辦公廳主任,我趙忠是劉一鶴辦公室主任!我一直不明白劉一鶴為什麼會用趙忠這種人,當然,人無完人,毛主席還三七開呢,何況劉一鶴?不過,趙忠的專制,讓我們懂得了民主的重要性,民主不過是方法,根本的前提是進步與自由,這次趕走趙忠不過是運用民主這種方法的一次嘗試。毫無疑問,這種嘗試是成功的,趙忠被調到後勤任服務中心書記,當然趙忠是不甘於這種屈辱的,不久他便辭職下海了。

劉一鶴成了清江省副省長,接任常務副市長的是東州市最年輕的市委常委彭國樑。其實彭國樑對我的印象一直不錯,因為他會見外賓時和劉一鶴一樣也不用市外辦的翻譯,喜歡用我,只是有一點與劉一鶴不同,就是從不迴避我的凝視。我為什麼凝視彭國樑?《詩經》中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其實白馬王子,女子亦好逑。與劉一鶴比起來,彭國樑既年輕、又帥氣,漸漸地,我的春心又萌動起來。

說一千道一萬,小小的綜合二處掀不起什麼大浪,說到家不過是一個杯子、一個碗裡的波紋,連盆都不算,頂多是趕走了一頭豬,又迎來了一隻羊而已。不過新任處長楊恆達一上任就顯示出了民主氣象,第一個受益的就是許智泰,楊恆達竟將陪彭副市長出訪美國的機會讓給了許智泰,本來許智泰是想通過「政變」趕走趙忠自己當處長的,我也以為辦公廳綜合二處的處長非他莫屬,然而造化弄人,我算看透了,人越想要什麼,老天越不給你什麼,比如我想找一個能讓我成為皇后的丈夫,偏偏讓我嫁給一個小小的主任科員,看樣子王朝權熬到處長的位置,我頭髮都得等白了,唉,這就是命啊!但是許智泰和我一樣偏偏不信命,你不信命,命就捉弄你,命就像一個專制的皇帝,人就像皇權統治下的臣民!正如泰戈爾在《新月集》中說,我們不是權力的輪子,我們只是輪子下的活人,所以我們只能順著權力輪子下軋出來的車轍向前走,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力。但是許智泰不相信命運能夠統治一切,你能統一性別嗎?你能統一拉屎的時間嗎?你能統一思想嗎?儘管從老子、孔子、墨子、莊子、荀子、韓非子時代起就為這種統一唱頌歌,但是世界有男有女,人們還是各拉各的屎,每個人的腦袋裡都潛藏著不同的想法。總之,世界要前進,每個人也要拉屎!然而許智泰還是回到了泰戈爾說的車轍上,我相信如果組織上能給許智泰一個機會,他幹處長一定比趙忠強百倍,這跟我如果嫁給一個市長、省長或者國家領導人,一定比他們的夫人更像夫人,更能拿得出手是一個道理。但是命運就是不給許智泰機會,別看你當了十年副處長,別看你副處長幹得任勞任怨,但是你當處長還需要好好歷練,就在許智泰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心灰意冷的時候,楊恆達讓給他一個陪彭副市長出訪美國的機會,許智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過去趙忠當處長時,不允許處內任何人單獨向劉副市長彙報工作,劉一鶴成了他的私有財產,楊恆達體現民主的第二個舉措就是允許黃小明獨自向彭副市長彙報工作,當然我和朱大偉也是有機會的,只是我們拿不起大材料,這一點不服也不行。我一直認為文章寫得好不好關鍵看天賦,我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朱大偉也沒有,我們寫個會議紀要什麼的還可以。趙忠在時,處內的大材料是由許智泰、黃小明兩個人負責,楊恆達來了以後,許智泰成了出國專業戶,大材料都交給了黃小明。起初我想不太明白楊恆達這麼做的用意,慢慢地我想明白了,楊恆達深知許智泰和黃小明曾經聯手趕走了趙忠,這兩個人絕對不能讓他們團結在一起,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間他們,處內每個人都看中出國,每次出國不僅免費旅遊觀光,而且還會分一筆錢,要知道這筆錢,相當於一位公務員幾個月的工資,甚至一年的工資。如果陪市領匯出國

,還有可能借機向領導獻殷勤、套近乎,說不定這一趟下來就得到領導的賞識,回國就升一級。當年我們為什麼趕走趙忠,主要矛盾就集中在出國不公上,現在許智泰成了綜合二處的出國專業戶,眼看著與彭副市長的關係越來越近,黃小明的工作量大了一倍,儘管黃小明是一個不露聲色的人,但是我知道他的心裡一定憤憤不平地嫉妒許智泰,這一點從黃小明冷落許智泰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來。我和朱大偉的心裡就更不平衡了。我知道朱大偉到綜合二處拉著架子想當市長秘書,可是他大材料拿不起來,就沒有機會直面彭副市長,只能巴結胡佔發,胡佔發正在攻讀在職碩士研究生,幾乎成了朱大偉在替他讀。但是朱大偉在同齡人中,還是頗有心計的,他發現肖主任愛下棋,他就專門研究棋譜,眼下已經成了肖主任最好的棋友。最可憐的就是我了,一個女人在綜合二處工作,只能管管內勤,好在我還有外語方面的專長,否則一點拋頭露面的機會都沒有,儘管我寫大材料不行,但是我組織能力很強,自信幹處長也沒問題,最起碼比趙忠強,但是據我所知,市政府辦公廳幾個綜合處還從未有過女處長,所以在綜合處當處長是沒希望了。剛到綜合二處工作時,我和朱大偉一樣,也有當市長秘書的夢想,但是男市長不可能配女秘書,據說是怕影響不好,你心裡只要沒有鬼,怕什麼影響不好呢?純粹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究其本質其實就是歧視女性。在一個市長、九個副市長中,只有一位女副市長,由綜合四處為她服務,這位女副市長主管全市公檢法,好不威風,要是能給她當上秘書,將來離開她時,說不定能到市公安局政治部當主任,巧的是綜合四處沒有女同志,正好前任秘書到期了,女市長需要配備秘書,在幾個綜合處選,按理說我是最有希望的,女市長對我也很喜歡,後來有人進讒言,說我長得太漂亮了,有損領導形象,女市長長得確實一般,但很有氣質風度。我的競爭對手太多了,背景也太複雜,像我這種既沒根也沒梢的人,眼看著天賜良機讓綜合五處的一個醜丫頭給霸佔了,這可是我能成為市長秘書的唯一一次機會,就因為我長得太漂亮失去了,難道漂亮也有罪嗎?

眼下我什麼機會也沒有了,丈夫指望不上,父母更指望不上,只能靠我自己。我自己有兩大資源,第一是我長得漂亮,第二是我外語好,要想利用好這兩樣資源為我換個好前程,只能靠愛情。歌德說得好:「哪個少年不鍾情?哪個少女不懷春?」可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的愛情會在財富與權力之間搖擺。之所以這麼講,是緣於我去西山慈恩寺上香。趙忠離開政府不到兩年,東州發生了一件新鮮事,無論是在普通市民中,還是在公務員中,流傳著西山慈恩寺西山老母靈驗的故事,這些故事傳奇得很,無論求什麼,只要心誠,都靈驗了,我本來是不信這一套的,但是我聽黃小明說,他哥黃小光的兒子學習一般,中考前全家去西山慈恩寺上了香,兒子中考時超常發揮竟然考上了省實驗中學,那可是全清江省最好的高中。這些年我在仕途之路上一直不走運,給女市長當秘書的醜丫頭原先只是主任科員,如今已經是正處級秘書了,我還只是個副處級調研員。黃小明說者無意,我聽者有心,或許去慈恩寺許個願能轉一轉運,就這樣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我去了西山慈恩寺。

慈恩寺風景區峰險壑幽,石異松奇,古剎新亭與白雲碧水相應生輝,仙階曲徑與翠嶂幽林環抱成趣。一路上立於公路兩側僅宣傳西山老母的大型廣告牌就有二三十塊之多,這更增加了我心馳神往之心。讓我想不到的是,上香的隊伍排出能有一公里,好不容易輪到我上香了,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一位剃著禿頭的胖子身穿老式大褂,腳上穿著一雙手工做的布鞋,手裡還拿著一串沉香念珠笑嘻嘻地看著我。

一開始我沒認出來,心想,這是誰呀?老闆不老闆,和尚不和尚的。可定睛一看,驚得我目瞪口呆,這不是趙忠嗎?我脫口便問:「趙處長,你怎麼會在這兒?是不是也來許願的?」

趙忠把我拽到一邊說:「貝貝,想不到我們倆這麼有緣,這樣吧,跟我下山,我請你吃飯,然後我告訴你我許了什麼願。」

我懵懵懂懂地和趙忠下了山,想不到他開的轎車竟然是賓士600,當時就把我震了,我羨慕地說:「行啊,老趙,幹什麼發得這麼快!」

趙忠雙手合十裝腔作勢地說:「阿彌陀佛,哥哥我每天干的可是積德行善、普度眾生的買賣。」說完請我上了車。

賓士車很快駛出風景區,我不依不饒地問:「常言道,無商不奸,你該不會是在利用眾生的虔誠欺善騙德吧?」

趙忠用功成名就的口氣說:「貝貝,中國文化很少講善惡,只講成敗,你成功了就是善,你失敗了,就是惡,正所謂成者王侯,敗者寇,寇是什麼?就是賊、就是匪,那還不是惡是什麼?」

趙忠的話深深觸動了我,成功了是王侯,失敗了是賊寇,像我這種既沒有成功,又沒有失敗過的人算什麼?想到這兒,看著趙忠紅光滿面的得意勁,再想起當初他灰溜溜離開市政府辦公廳的樣子,心中無限感慨。我決心向趙忠取經,一定要從他身上套出點成功的經驗來。

趙忠在東州市最火的燕鮑翅酒店金蟲草食府請我吃了飯,席間雖然手腳還規矩,但是從他色迷迷的眼神中看得出他對我一直沒死心。最讓我動心的是他從皮包內掏出一個長條形的紅盒子,開啟後竟是一條精美的翡翠項鍊,我一直認為漂亮女人是玉做的,眼前這塊翡翠玉墜翠綠翠綠的,中間是貼金的觀音菩薩,讓人看了愛不釋手。

趙忠不失時機地給我戴在脖子上,還用真誠的表情說:「貝貝,這件禮物是我半年前專門為你買的,我相信我們之間有緣分,早晚有一天會戴在你的脖子上,這不,我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趙忠對我真可謂是處心積慮,不知為什麼,以前他在我眼裡就是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想不到青蛙還真能變王子,特別是聽了他充滿哲理與玄機的包廟理論,我簡直開始崇拜他了,但我還是婉言謝絕了趙忠的厚禮,我不能讓趙忠看低了我,對趙忠這種人必須放長線釣大魚。

巧遇趙忠給我最大的啟示是拜佛的人大多不信佛,而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在向佛索取。趙忠正是利用了人們在生活中求不到轉而求佛的心理發了財。那麼我的佛是誰?是西山老母嗎?絕對不是,一接觸趙忠才知道,西山老母所謂的靈驗故事都是趙忠的商業策劃,是杜撰出來的。連慈恩寺的住持都是趙忠聘請的,是領年薪的,按趙忠的話講住持就是慈恩寺有限責任公司的總經理。趙忠的成功在於審時度勢、與時俱進,是以變應不變,這恰恰是逆向思維,我們習慣了以不變應萬變,當今世界瞬息萬變,以我看唯一不變的就是人的貪慾,人的慾望是永無止境的,而且是永遠不變的,關鍵是如何將貪慾變成現實,而且是功成名就的現實,真正的現實永遠是成功者的盛宴,我只想分一杯羹。走仕途之路不熬到局級就不算成功,但是熬到局級絕大部分人也就就此止步了,這種止步不前是極其痛苦的,因為人一旦沒有了向上的動力或者覺得前面的路一片茫然,便很容易迷失方向。作為女人要想熬到局級就更是鳳毛麟角了。我是不屑做鳳毛麟角的,我的夢想是當皇后,我有當皇后的本錢,缺的是機會。其實機會天天都有,只是我沒抓住。

最近,我到市行政學院處級幹部班培訓,在開班典禮上院領導講話,我第一次領略了彭國樑的老婆張佩芬的尊容。張佩芬是市行政學院副院長,我的感覺就一個字:醜!這極大地增加了我奪取勝利的信心。

培訓結束後,剛回到辦公廳,胡佔發就交給我一個任務,到彭副市長辦公室幫助彭副市長整理一下照片,這可真是天賜良機,我的心頓時歡跳起來。一直以來,我的生活像一潭死水,連微瀾也沒有,我喜歡變幻不定的命運,只有變才夠刺激,只有變才有自由,可是我現在的生活就像處內的檔案櫃靠在牆角永遠不變,可我畢竟不是檔案櫃,我是人,活生生的漂亮女人!人的本性是高度動態的,其深處蘊涵著烈火般的運動。我現在就要陷入暴風運動的狀態。我耳邊不能忍受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我要向水中擲一塊大石,讓我的周圍發現我,我是一朵鮮花,一朵可以裝點世界的鮮花。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為「美豔救世界」,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東西高於美。我沒有拯救世界的野心,也沒有那個能力,但是我可以拯救男人,當然不是指王朝權,王朝權已經沒救了,當然也不是指劉一鶴,因為他離我太遠了,是不是趙忠我還沒想好,但有一個人我救定了,這就是彭國樑。我要把他從他那醜陋的老婆身邊解救出來,用我的愛,讓他懂得,這世間總有一種力量,能讓他淚流滿面,這就是我的愛。

我走進彭國樑辦公室時,他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張照片出神,茶几上摞了好幾抽屜照片,旁邊放著十多本新影集,看來我的任務是將這些照片裝進影集。我恭敬地喊了一聲:「彭市長!」

彭國樑不情願地從回憶中醒來,臉上還掛著甜蜜的笑,他看見我站在面前,眼睛一亮連忙請我坐,全然沒有一個市領導對下屬的架子,既平易近人,又和藹可親,還帶著久旱逢甘露的喜悅。

我被他色迷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一橫,大膽地坐在他身邊問:「彭市長,是什麼照片看得都入迷了,該不會是相好的吧?」

換了劉一鶴我是絕對不敢用這種話挑逗的。

「貝貝,」彭國樑看我的目光很生動,「你知道相好是什麼意思嗎?我認為世間唯有相好才是真愛,婚姻不過是例行公事,任何被規則、責任和義務限定了的愛,都算不得真愛,都是例行公事。」

想不到彭國樑骨子裡會如此開放,我便不失時機地試探道:「或許相好只是歐律狄克。」

彭國樑不解地問:「什麼意思?」

我嫵媚地一笑解釋說:「在希臘神話中,詩人和歌手俄耳甫斯去陰間找他死去的妻子,他用琴聲感動了冥後,冥後讓他帶妻子返回人間,條件是路上不許回頭,俄耳甫斯已經快到地面時,忍不住回頭看了妻子一眼,結果妻子又被帶回了陰間。」

彭國樑聽罷感嘆道:「這很像浮士德與海倫,不過我還是欣賞浮士德對海倫說的一句話:別去琢磨這獨一無二的命運!存在就是義務,即使不過是一瞬。」

這句話說到了我心裡,我的夢想就是做楊貴妃,哪怕日後賜死在馬尾坡也在所不惜。於是我直勾勾地盯著他說:「一瞬或許是刀尖!」

彭國樑嘿嘿地笑道:「我就喜歡刀尖,我等待刀尖已經很久了,貝貝,你有勇氣做刀尖嗎?」

這分明是向我挑明瞭,我心想,既然你喜歡刀尖,我就扎一紮你的心,看看你知不知道心疼?

「彭市長,」我大膽地向他靠近溫情地說,「你就不怕被蛇咬一口?」

「貝貝,」彭國樑喘著粗氣說,「是伊甸園的蛇嗎?別忘了是它教唆人類偷吃禁果的,小寶貝,做我的禁果吧,我快等不及了!」

彭國樑說完把我摟在懷裡,就這樣,我成了他偷吃的禁果。為了實現我的皇后夢,我終於邁出了第一步,為此我激動不已。我渴望向深處,愛的深處,向夜的深處挖掘,直到潛入彭國樑的心臟,我要在他的心臟中睡覺,我要在他的心臟中起床,我就生活在他的心臟中,每天吻著他的心臟。

自從我邁出了第一步,似乎什麼都看明白了,最具掩蓋性的就是楊恆達的民主,自從他在處內實施民主以來,許智泰和黃小明疏遠了,處內每個人都各懷心腹事,但每個人都向楊恆達靠近,都想團結在楊恆達的周圍,這恰恰是楊恆達最高明的地方。先恩賜給大家一些民主,卻保留處長的權威,關鍵時刻將「民主」一集中,還是「專制」,楊恆達不愧給老領導當過秘書,在政治上要比當初的趙忠成熟不知多少倍。

自從在慈恩寺巧遇趙忠以後,死胖子就纏住了我,隔三差五請我吃飯,今天送我一張美容卡,明天送我一個香奈兒手提包,極盡殷勤之能事。前兩天趙忠請我吃飯,告訴我一個令我大吃一驚的訊息,年底換屆選舉,接替老市長的是劉一鶴,而且劉一鶴很快就會就任東州市市委副書記、代理市長。別看劉一鶴曾經是我的夢中情人,但是眼下我已經和彭國樑睡在了一張床上,我當然盼著彭國樑能接替東州市市長,我知道彭國樑為了這個位子一直在不懈地努力,然而趙忠的這個訊息分明是在彭國樑的仕途之路上挖了一道鴻溝。因為我既在劉一鶴身邊工作過,也在彭國樑身邊工作過,我太瞭解他們之間的微妙關係了,最讓我擔心的是一旦劉一鶴當上東州市市長,彭國樑的常務副市長不保,萬一交流到別的城市去,我剛剛有點希望的皇后夢豈不是又要破滅了。人心情一不好,就難免多喝幾杯,也是趙忠沒安好心,故意灌我。我竟然喝得酩酊大醉。我是被趙忠攙扶著坐進他的賓士車裡的,別看我醉得厲害,但心裡什麼都清楚,我讓他送我回家,他根本沒聽,將賓士車開到了凱賓斯基酒店,看來他早就開好了房間,徑直扶我上了電梯。

一進房間趙忠就迫不及待地抱起我,將我放在臥室的雙人床上,嘴裡不停地說:「貝貝,我可想死你了!」

我當時雖然看趙忠胖乎乎的圓臉像兩塊剛烤熟的大面包,但心裡什麼都明白,今晚這頓飯顯然是趙忠蓄謀已久的,我喝得太多了,根本無力反抗,我知道劉一鶴回東州當市長的訊息後,就更沒有必要反抗了,因為劉一鶴回來,十有###彭國樑得調離東州,我只有拿下趙忠才能不至於雞飛蛋打,以趙忠與劉一鶴的關係,跟了趙忠一樣可以實現皇后夢,最起碼可以成為老闆娘。

我胡思亂想間,趙忠已經迫不及待地脫光了我的衣服,然而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他那根不中用的東西還像江米條似的就是硬不起來,見了像我這麼冰清玉潔的美女竟然不中用,簡直是對我的汙辱!

我一氣之下酒也醒了,氣呼呼地穿上衣服輕蔑地說:「趙忠,你也配做男人!」然後摔門而去,走出酒店,已經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