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觸手可及

簡齊放腦梗以後,陷入了長達三個月的昏迷,原本高大的一個老人家,就在病床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消瘦下來。

他肺部的腫瘤也沒法開刀,上手術檯必死,於是只能靠營養液和靜脈藥水續命。

梁淑芬越發蒼老憔悴,但依舊每天都去醫院看老伴,簡梁留在了錢塘,把工作都交給了程非凡,和簡學文一起照顧爸媽。

孟真因為工作原因,只能每個月去錢塘待一週,每次見到簡梁,就覺得他也清瘦了許多,身體疲憊,精神消沉,在家人面前還不能顯出異樣,只有在見到孟真時,眼底才會浮現出一些類似於脆弱的情緒。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簡齊放奇蹟般地甦醒過來,孟真得到訊息,立刻飛去錢塘,是簡學文來接的機。

去醫院的路上,簡學文平靜地告訴她:「醫生說了,這大概是迴光返照,爸爸的各個臟器都衰竭了,他醒過來,可能是想和大家道別。」

孟真無言以對。

經過了三個多月,所有人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

孟真趕到醫院,簡梁出來接她,臉色蒼白,眼底陰影濃重,孟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走上前緊緊地抱住了他。

那一天,簡齊放的病房裡進了好多人,他的兄弟姐妹年紀都大了,子女們不忍心讓他們見到這一幕,每一家都只有子女過來,沒有老人和小孩。

梁淑芬、簡學文、章逸磊、簡梁和孟真自然都在,他們圍在簡齊放的病床邊,一個一個輪流對他說話。

簡學文實在忍不住,跑去走廊放聲大哭,章逸磊追出去安慰她,孟真卻是勇敢地坐到簡齊放身邊,握住了他枯枝一般的手。

身邊的簡梁已經快要撐不住,眼睛裡帶著紅血絲,連著肩背都在微微抖動。

孟真看著簡齊放渙散又渾濁的眼睛,一遍遍在他耳邊說:「叔叔,我是真真,以前經常和您一起下象棋的小真真,您還記得我嗎?」

「我是簡梁的女朋友,我和他馬上就要結婚了。」

「叔叔您放心,我會好好陪著簡梁的,還有阿姨,我會和簡梁一起好好照顧她,您千萬不要擔心。我……我想叫您一聲爸爸,您願意嗎?以後您就是我爸爸了。」

「爸爸……」孟真憋不住,眼淚掉了下來,簡梁攬住她的肩,哽咽著對父親說:「爸,這是真真,我和她要結婚了,我們會好好過日子的,努力工作,生個孩子,我們會照顧好媽媽的,您放心吧……」

簡齊放的眼神掠過簡梁和孟真的臉,終於像是聽懂了,嘴角一勾,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孟真覺得他是在笑。

章逸磊摟著簡學文回到病房,簡學文坐到了梁淑芬身邊,緊緊地抱住自己的母親。

簡齊放已經不能說話,艱難地轉動著眼睛,最後,望向始終坐在床邊的梁淑芬,向著她微微地抬起手。

梁淑芬握住他的手,這時候,她反倒是最鎮定、最放鬆的那一個,笑眯眯地對老伴兒說:「齊放,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的,你千萬不要擔心我。你等我幾年,我會來陪你的。現在我還不能走,咱們簡梁都還沒孩子呢。」

簡齊放又笑了,視線定格在梁淑芬的臉上,眼裡的光芒漸漸、漸漸地消散,最終,他的手垂了下來,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2016年十二月,簡齊放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歲。

簡梁彷彿一夜間老了好幾歲。

那種疲態是顯而易見的,過度的悲傷令他眉目間帶上了深深的印記,平時溫和的笑容也沒有了,與人說話時聲音低沉,倦意浮現。

但他是兒子,簡齊放的後事都要由他來操辦,只能強打精神去辦理各種手續。孟真一直陪在他身邊,直到葬禮結束、簡齊放在公墓落葬,兩個人才回到夢棲荷語府,好好地休息了兩天。

這天早上,孟真先起床,去廚房做早餐。熬著粥時,想到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她突然記起了孟添福和蔡金花。

沒有父母的訊息已有整整兩年,後來,他們也沒再找過簡梁。

鍾勵說孟添福搬了家,孟真不知道他搬去了哪裡,也沒有勇氣給他打電話。

她記起鍾勵說過的話,鍾勵說這世上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孟真當時就想對她說,不,你錯了。

真的不是每對父母都是合格的,投胎是一門技術活,簡梁與父母的關係對孟真來說始終是仰望般的存在,所以才會在簡齊放過世後,讓她也陷入到一種深切的悲傷中去。

招娣去世時,她的父母可不怎麼悲傷,聽喚兒說,父親最在意的是那八萬塊彩禮要還出去,為了不還錢,他還送上了一個喚兒。

但以後他們也要生病,也要死的呀!誰會像簡梁和簡學文那樣在病床前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們呢?鈴蘭?耀祖?耀宗?

孟真自我否定地搖搖頭,那是做夢。

她又一次為自己感到幸運,生在這樣一個糟糕至極的家庭,還能活到如今的樣子。

可這世上更多的、出生在這樣家庭的孩子,沒有像她這樣的運氣,能遇見一個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最終就是渾渾噩噩過一生。

粥熬好了,孟真走進主臥,想叫簡梁起床。

他卷著被子睡得很熟,孟真爬上床,趴到他身邊,親親他的臉頰,捏捏他的耳朵,很快就把他給弄醒了。

「起來吃早飯了,9點多啦。」孟真叫著他,「今天還要去你媽媽家陪她一起吃午飯呢,你忘了嗎?」

簡梁睜開眼睛看她,孟真用手指去撩他的睫毛,笑著說:「起來啦,懶蛋。」

他覺得癢,又往被窩裡鑽了一些。

孟真下床去拉開窗簾,讓陽光曬進房間,刺得簡梁眯了眯眼睛,她又趴到他身邊,揉揉他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起床啦,太陽曬屁股了……咦?」

她向著他湊近了一些,扒開他的頭髮仔細地看,一會兒後,說,「簡梁,你有白頭髮了。」

簡梁眉頭一皺,不開心地又閉上了眼睛,還拉著被子蓋住了頭。

孟真乾脆騎到他身上,趴下來抱著他,軟軟地問:「簡梁,你打算什麼時候向我求婚呀?」

簡梁:「……」

兩個人一起坐在早餐桌上,簡梁的表情有點彆扭。

想到之前孟真說的話,他才意識到,他與孟真當著簡齊放、梁淑芬和家裡那麼多親戚的面,已經承諾了要結婚,可是,他的確還沒有求過婚。

當這一刻突然來臨的時候,簡梁居然又有些猶豫了。孟真正把鹹鴨蛋金黃流油的蛋黃舀進他的粥碗裡,抬頭看向簡梁,問:「你想什麼呢?」

簡梁說:「我在想,對你來說,我會不會太老了?」

孟真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表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哥,你是在逗我嗎?這時候說這個?之前死乞白賴要我做你女朋友的是誰啊?」

是他沒錯,但簡梁現在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或者是,他沒有以前那麼自信了。

父親的去世,對母親打擊巨大。這段日子,梁淑芬表面上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悲傷,但簡梁經常看到她獨自一人坐在簡齊放常坐的那張沙發椅上,呆呆出神,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簡齊放只比梁淑芬大一歲,而他卻比孟真大了十二歲,如果他們結婚,以後老了,更大的機率就是他先走,只留下孟真一個人。

她甚至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唯一的妹妹陳熙琳還不在一個城市,並且她們的關係還不能見光。

到那個時候,孟真該怎麼辦呢?

簡梁看向孟真的眼神夾帶著太多情緒,孟真被他看得心都拎起來了,問:「你到底怎麼啦?」

簡梁回過神來,搖搖頭,一笑:「沒什麼,就在想,要怎麼向你求婚你才會答應呢。」

「在這樓下襬心形蠟燭陣,鋪滿玫瑰花,你抱個吉他站在中間自彈自唱,完了再朝樓上大喊:孟真,你願意嫁給我嗎?」孟真喝下一口粥,舔舔嘴唇道,「這樣就可以了。」

簡梁愣住了:「你是說真的嗎?」

這天的簡梁特別可愛,孟真笑得出了聲,小肩膀簌簌地抖動著:「當然是逗你的啦,別整那些有的沒的,結婚多簡單的事兒,你和我把戶口本拿了,咱倆隨時可以去登記,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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