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梁聽著。
「他說我是冷血動物。」
「我爸媽說我沒有良心,是白眼狼。」
「我自己也覺得,我好像……的確滿冷血的,自私,絕情,很難和人交心,雖然看著嘻嘻哈哈的,但我的朋友並不多,那些能和我交心的人,一個一個地都離開了。」
「以前和你吵架時,你也說過,我和你鬧脾氣你很難過。簡梁,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沒良心的人?只在乎自己,從不在乎你們的感受?」
這幾個月來,孟真一直在自我剖析,陷入到一種自我懷疑中去。她可以調整自己的性格狀態,外加偏幼態外表的輔助,讓陌生人對她產生好感並且加以喜愛。比如單位同事、客戶、打工時的老闆、做家教時的學生和家長……但是越與她親近的人,越是會被她搞得遍體鱗傷。
前有簡梁,後有嚴廷君,孟真在想這到底是為什麼?
是不是她真的不是一個好人?要不然,為什麼同樣是分手,嚴廷君會有那麼大的反應?而她這幾個月來除了掉過幾次眼淚、失過幾次眠,就跟個沒事人似的,該吃飯吃飯,該上班上班,難道是因為她不夠愛嗎?
還有簡梁,她和簡梁冷戰的那幾年,他顯而易見得不好過,對她說話時甚至有些討好,可她卻依舊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他,是仗著他對她好,所以有恃無恐嗎?
孟真看向簡梁:「你不要騙我,不要哄我,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我現在只想聽實話,簡梁,在你眼裡,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她是個怎樣的人?
這對簡梁來說真是一個好大的命題,要是寫下來,估計可以寫一本書。
簡梁放鬆地坐在沙發上,甚至支起了二郎腿,左手拿冰敷袋敷著臉,右手手指在膝蓋上一敲一敲的,並沒有因為孟真的問話而感到緊張。
他問:「要聽實話嗎?」
「當然。」
「我覺得,你把事情的順序弄反了。」簡梁慢悠悠地說,「你認為是因為你的性格,所以導致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不,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是因為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了,才造成你現在這樣一種過度自我保護的性格。」
孟真喃喃道:「過度自我保護?」
「對。」簡梁說,「你仔細想想那些離開的人,先是招娣,再是喚兒,接著應該是我吧?」
孟真:「……」
「其實還有更早的,就是你的爸爸媽媽。」
孟真看著簡梁,簡梁也看著孟真:「我學過一點心理學,每個人都有自我保護的一面,這是一種自我防禦的本能。我也有,只是不那麼容易讓人感覺到,這和我的成長環境和家庭教育有關。而你,就會比較有攻擊性,敏感,易怒,相信你自己也有所察覺,並且一直都在試圖遮掩。」
攻擊性?敏感?易怒?
孟真的眉頭皺了起來。
簡梁:「你的性格……很要強,固執,倔強,嗯……的確有些自我,但絕對不是自私。你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本身的性格偏外向,綜上,為什麼你會形成這樣的人格,原因很簡單,你缺乏安全感。因為受過太多次心理上的傷害,所以不得不把自己保護起來,以避免再一次的傷害。」
簡梁的語氣裡並沒有批判,聲線也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低沉,就像講故事一樣講給孟真聽:「你當然不是一個沒良心的人,相反,你的心思很細膩,想得很深。在對待一些事情上,你總是想用對大家都好的方法去解決問題,不希望自己受傷,也不希望對方有損失。但很可惜,你每次想出來的辦法都很差勁,傷敵一萬,自損八千,所以才會讓每一個當事人都覺得,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孟真:「……」
看著她呆滯的表情,簡梁低低地笑了起來:「對,沒錯,我就是可憐的當事人之一。」
孟真的嘴角掛下來了:「我怎麼聽著像是在罵我呢?」
「不不,不是。」簡梁繼續說,「真真,你要知道,所有人都沒有經歷過你的遭遇,沒有人可以真正地與你感同身受。所以,我還是一句話,你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子,性格上有瑕疵,但瑕不掩瑜,你缺乏安全感,不想讓自己受傷,這並沒有錯。你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去傷害別人,你和嚴廷君的問題,擴充套件開來簡直可以寫一篇社會學論文,你剛才也說了,他沒錯,你也沒錯,我現在告訴你,我認同這句話。」
孟真反問:「你真的認同?」
「對,我認同。感情的事本就複雜,你和他在一起那麼多年,一下子面臨分手,他接受不了很正常,尤其是在他沒有犯錯的前提下。他現在需要的是時間,而你要做的,就是停止懷疑自己。」
說到這裡,簡梁嘆了一口氣,「真的不要想太多,人生嘛,就是這麼回事兒,一件事挨一件事,過去了就過去了,過不去,你也沒辦法,日子總歸還是要過的。」
孟真問:「那我需要有所改變嗎?我是說我的性格。」
簡梁伸手過去揉揉她的腦袋,給了她一個篤定的回答:「不需要。」
「真的?」
「真的,不需要。」簡梁的語氣萬分肯定,「做你自己就可以了,至少就目前來看,我不覺得你有哪裡要改變的。你很好,你是孟真,孟真一直就是這個樣子的。」
孟真微微地笑了起來。
簡梁也對她笑,雖然現在的他笑起來真的好醜:「還有啊,你說你身邊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你一個,我很好奇,我不是人嗎?」
孟真:「……」
「我在呢,一直都在。」簡梁重申,「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是啊,他一直都在,從來沒有離開。
孟真一下子就把臉埋在膝蓋上,讓頭髮掛下來,擋住自己的眼睛。她從髮絲裡偷偷地看向簡梁,心想他怎麼能這麼坦然地說出這句話。
以前她覺得自己上輩子作了孽,認識了簡梁,一個恩人,也是冤家。
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好人好事,這輩子才會幸運地遇見他。
夜聊結束,簡梁幫孟真備好床褥、枕頭和被子,仔細地鋪在沙發上,最後說:「生日快樂,早點睡吧。」
「……」孟真無語,「你覺得我這個生日算快樂嗎?」
簡梁一時語塞,他只是覺得還沒過12點,就順嘴說了一句。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早點休息吧。」
孟真應下:「嗯,你也早點休息。」
簡梁往房間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一會兒,要是想哭就哭吧,別憋著,哭一場,明天起來就好了。」
孟真點點頭:「我知道,謝謝你,晚安。」
簡梁回房間睡覺了。孟真沒帶換洗衣物,就只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打算第二天早上回家去洗澡。
在洗手間洗臉時,她注意到簡梁的盥洗臺,上面居然擺了好多瓶瓶罐罐。孟真好奇地拿起一瓶看,居然是瓶男士潤膚晚霜。再看其他,都是高檔男士護膚品,甚至還有神仙水、抗衰精華和眼霜。
孟真:「……」
以前住在瀾宇公寓時,簡梁連洗面奶都不用,春秋冬季,早晚就用同一罐保溼面霜,夏天時乾脆什麼都不用。孟真想象簡梁敷著面膜的樣子,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簡先生現在過的日子,可比她精緻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