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嚴廷君順利修完m大學經濟學碩士所需的學分,參加了學校的畢業典禮。
m大學的畢業典禮隆重又富有歷史底蘊,一直都有親友參與的傳統,所以嚴衛國特地飛到波士頓,作為家長盛裝出席。嚴廷君沒想到,與父親一同過來的,還有裴若怡。
裴若怡放暑假了,一直沒回國,就等著參加嚴廷君的畢業典禮。她化著精緻的妝,穿一身優雅合體的小禮服裙,給穿著碩士服的嚴大少獻上一束鮮花,開心地說:「祝賀你畢業!嚴廷君。」
嚴廷君面無表情地接下鮮花,說:「謝謝。」
畢業典禮結束後,裴若怡和嚴廷君父子一同搭飛機從波士頓飛回錢塘。裴若怡的父母來接機,看到兩個孩子萬分般配地走在一起,兩張臉笑得跟花兒似的。
裴若怡問嚴廷君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出去玩。
嚴廷君:「我沒空,明天要去申市。」
裴若怡:「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嚴廷君一臉冷漠:「我要在那邊定居,不回來了。」
裴若怡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咬著牙,心裡酸到極致。
孟真去商場裡為自己挑選了幾件新衣,添了些化妝品,還買了一雙小皮鞋。
這些年她過得十分節儉,因為身材沒什麼變化,很多衣服就穿了許多年,有幾件夏天的t恤都洗得發白褪了色。
以前,嚴廷君買衣服時會幫孟真也添幾件新衣新褲,知道她的脾氣,挑得都不太貴。就那樣,孟真還不好意思收。
陳熙琳勸過她,她畢竟是嚴大少的女朋友,穿得太寒酸不合適,只要不是那種奢侈品大牌,普通衣服收下當禮物也無妨。
等到嚴廷君出國兩年,孟真就發揮自己的摳門本色,能省則省,工作時就是翻來覆去穿幾件襯衫、西裝、連衣裙,多虧她長得漂亮,才不至於被人詬病。
現在,她的經濟寬裕了一些,孟真就想著還是要犒勞下自己,有哪個女孩子不愛美呢?
孟真提著幾個購物袋回到韶光大廈,開門後,發現屋裡燈光大亮,心裡就有些納悶。出門的時候,她明明關了燈的呀。
換鞋進屋,孟真四處張望,衛生間的門突然開啟,一個人從裡面蹦出來,大喊:「surprise!」
孟真被嚇了好大一跳,下一秒,人就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嚴廷君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說:「真真小寶寶,我回來了!」
「阿君!」孟真很驚喜,購物袋跌到地上,兩隻手牢牢地圈著他的腰,抬頭看他,「你嚇死我了!什麼時候回來的呀?都不和我說,我可以去機場接你的。」
「昨天飛到錢塘,今天就過來看你了,我對你好不好?」嚴廷君低頭打量孟真的臉,「真真,你怎麼還是那麼瘦呢?不行,我得帶你去吃好吃的,我要把你養成小母豬!」
孟真被他逗笑了,撒嬌道:「我不想做小母豬。」
「不想也要做,你這麼瘦,以後怎麼給我生孩子?」
孟真擰他:「誰要給你生孩子啊!」
「你不想嗎?」嚴廷君笑著看她,「我們要生好多好多孩子,叫嚴大寶,嚴二寶,嚴三寶,嚴四寶……」
想到好多好多孩子,孟真頭都大了:「不要不要!我只生一個孩子。」
嚴廷君壞笑著說:「咦?你看,你還是想給我生孩子的。」
孟真知道自己著了他的道,氣得大叫:「你好壞啊!真討厭!今晚別碰我!」
「休想!」
晚上,孟真做了幾道家常菜,和嚴廷君一起吃。
吃得差不多時,她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跑去樓上床頭櫃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包,交給嚴廷君。
嚴廷君開啟一看,愣住了,問:「這是什麼意思?」
孟真喜滋滋地看著他:「還你錢呀!好久以前欠你三萬,上回又拿了你一萬,加起來四萬塊,全都還給你。」
「我什麼時候要你還錢了?」嚴廷君的臉色沉了下來。
孟真似乎沒察覺到他的不悅,依舊開心地說:「我賺錢了呢!我和你說,我接了一個案子,從二月份一直……」
嚴廷君打斷她:「你別打岔,我是問你,我什麼時候要你還錢了?」
孟真呆呆地看著他:「我說過要還給你的呀,那三萬,我都欠了你七年了。」
腦子裡一根緊繃的弦突然「錚」的一聲斷裂。
嚴廷君心中無名火起,一下子就把那四疊嶄新的人民幣砸到了桌子上:「孟真,你有沒有搞錯?我和你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總是要糾結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和你在一起幾年了?四年了!四年了你還在記掛要還我錢?你知道你這麼做我心裡怎麼想的嗎?我會覺得你根本沒把我當自己人!」
孟真有些迷茫:「你在說什麼?你過度解讀了,我只是把欠你的錢還給你而已啊。」
嚴廷君怒氣衝衝:「我缺這點錢嗎?!我昨天回國,時差都沒倒過來今天就來看你!你可真厲害,直接就給我來這一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把錢還給我,然後呢?和我劃清界限嗎?」
孟真沒想到他會這麼生氣,輕聲說:「我說過要還你的,沒有要和你劃清界限啊,這是兩碼事,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時,沒有經濟上的糾葛。」
「還經濟上的糾葛?!」嚴廷君激動地站起身來,「孟真,你知道我朋友他們都是怎麼對女朋友的嗎?買幾萬的包!買十幾萬的表!買幾十萬的鑽石!我呢?我和你在一起四年,你這也不讓我買,那也不讓我買!是我買不起嗎?我哪樣買不起?別說這些東西,我給你申市買套房子都沒問題!你還給我扯什麼經濟上的糾葛?!」
他手指著孟真,「你看看你的樣子,穿的衣服!鞋子!背的包!你是誰啊?你是我女朋友啊!我是誰啊?我是嚴廷君!我嚴廷君的女朋友穿得這麼寒酸,說出去都能被人笑死!你倒好,不要我給你買東西,還惦記著還我錢?怎麼著?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高尚啊?四萬塊錢還給我,是不是感動自己還感動中國啊?」
他看到沙發邊的購物袋,是孟真下午剛從商場買回來的衣服,嚴廷君走過去,從袋子裡隨便拎出一條連衣裙看標價,799,估計實付還不用。他懊惱地把裙子丟進袋子裡,又回頭看孟真。
「我要給你買好衣服,你不要,自己就去買這些亂七八糟的地攤貨!孟真,你到底為什麼就是不肯花我的錢?我也是奇了怪了,有誰跟你這樣的?你去外頭問問,有哪個女朋友是跟你這樣的?啊?!」
孟真完全沒料到她和嚴廷君會發生這樣一場爭吵,都被他說懵了。
聽到他嘲諷她買的衣服是地攤貨,她脾氣也上來了:「那些又不是你的錢,是你爸媽的錢!而我花的,都是我自己賺的!這四萬塊錢是我辛辛苦苦打官司賺來的!你問我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高尚?是!我是覺得自己很高尚!我哪兒做錯了?」
嚴廷君氣笑了:「你說的對,我花的是我爸媽的錢,但就算我現在沒賺錢,我馬上就要工作了,我一上手年薪就是百萬起跳!你高尚?你就比我多上兩年班多打幾年工就老來諷刺我?我又不是遊手好閒的混蛋!我告訴你孟真,就算我沒背景沒資源,我去上班照樣比你賺得多!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格局!眼界!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格局!就只知道賺些小零小碎的錢!只知道省錢!麻煩你把眼界開啟可以嗎?不要那麼故步自封!你才二十多歲!別搞得跟個五、六十的大媽那樣天天只知道省省省!」
孟真:「……」
嚴廷君叉著腰,說得還不過癮:「還有,你從小到大,簡梁給你花了多少錢?比我只多不少吧?我看你拿得挺心安理得的,你怎麼不想著去還他錢啊?!」
孟真終於能接上話:「還完你的,就開始還他的了。」
「那你為什麼不先還他?!」
孟真聲音也響了起來:「因為這是四萬整!我可以還清你的!我欠簡梁更多!我想存夠了一次性還他!我欠他多少我都記著呢!」
「孟真,你是來和我搞笑的是不是?」嚴廷君看著桌上那四疊錢,氣得聲音都顫抖了,開始口不擇言,「還清我的?你吃我的住我的!這時候來談還清我的?你和我算賬你算得清嗎?你這輩子都算不清!」
孟真像看陌生人似的看他:「你是要我搬走嗎?」
嚴廷君話一齣口就後悔了,雖然氣得要命,還是有點理智的,趕緊說:「誰說要你搬走了?你哪裡也別想去!」
氣氛尷尬又沉默。
半晌,孟真垂下眼睛,問:「嚴廷君,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嚴廷君:「……」
孟真笑笑,看著他,說:「很抱歉,雖然你剛才一直說我寒酸,沒有格局,沒有眼界,故步自封,但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不會嫌棄我自己。我一直認為人有多大能力就辦多大事,你當然可以去買十幾萬的手錶幾十萬的鑽石,可以去賺百萬年薪,但那是與你的價值觀和你所處的階級相符的,和我不符。我一個月賺八千,買五百塊的衣服就覺得很合適,一點不寒酸。你去大街上看看,有多少人是像你這樣家境的?又有多少人是像我這樣在平凡度日的?」
「階級」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由孟真嘴裡說出,深深地刺痛了嚴廷君的心。
他皺起眉,攤開手:「那你要我怎麼做?我就是這麼有錢!這是我的錯嗎?我遷就你四年了,什麼時候換成你遷就我?難道我和你在一起,就一直要這麼摳摳搜搜地過日子嗎?要是我買輛四百萬的車,你是不是會跳起來,罵我是敗家子啊?」
「我為什麼要罵你?你買的那些東西,我什麼時候來說過你?你買房子,換車子,我說過你了嗎?」孟真仰頭看他,「但你是你,我是我啊!我不是你那些富二代朋友的女朋友們,你要是喜歡那樣的女孩,大可以去找啊!我絕對不會來干涉你!」
嚴廷君要瘋了:「你是什麼意思?你要和我分手嗎?」
「我沒說要和你分手,我只是希望你可以重新審視我和你的關係。」孟真認真且平靜地說道,「我和你之間的問題沒有誰對誰錯,只是我現在發現,我們各方面都不是很合,三觀,家境,學歷,還有你說的格局和眼界。我相信你也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我們之前在一起的確很開心,但那是因為我們都還沒走上社會,可現在我們都長大了,這些問題你就算不想面對你也必須要面對!嚴廷君,想想你為什麼會那麼生氣?只是因為我要還你錢嗎?不,不是的,是因為你也知道,我們很難再走下去了。」
是這樣嗎?
所有的美好都是鏡花水月,海市蜃樓,是他們兩個苦苦支撐讓夢境不要坍塌的假象?
不!一定不是!絕對不是!不可能是!!
嚴廷君不能接受,不願承認,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這一年來,他有了幾個新朋友,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知道這花花世界原來可以如此流光溢彩,精彩紛呈。
在一些或奢華或獨特的場合,嚴廷君總會想到孟真,想著孟真若來到這裡,看到那充滿奇思妙想的一切,會多麼歡喜;想著孟真若見到那些電視上才能看到的名流巨星,會多麼吃驚;想著孟真若吃到這些聽都沒聽過的精美料理,會多麼驚為天人。
他只是想要讓她跟上他的步伐,他錯了嗎?
桌上的家常菜已經涼了,兩個人靜靜地相對而立。
孟真坐下,拿起碗筷,吃掉最後幾口飯。
她雖然胃口小,卻從不浪費糧食,盛多少飯都會吃完。
吃完以後,她把碗筷拿去廚房洗淨,走到樓上,搬下一床枕頭和被子,鋪在沙發上,對雕塑一樣站著的嚴廷君說:「今晚我睡客廳,明天就搬走。」
嚴廷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孟真不怎麼會哭了,尤其是在受到責難時,她目光如炬,神經緊繃,好像在法庭上與人對峙。
這女人是個律師,嚴廷君發現,和她吵架好難。
發難的是他,咄咄逼人的也是他,可最後輸得徹底的,同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