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見死不救

「你沒事吧?」簡梁的語氣充滿關心,此刻聽到,格外得能讓人安神冷靜。

孟真忍住啜泣聲:「我沒事。」

「你爸爸給我打過電話了。」

「你別理他就是。」

「我知道。」

「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孟真覺得真是太對不起他了,十幾年了,他好像和他們家綁起來了似的,估計想逃都逃不了。她問,「我爸有沒有罵你?」

簡梁安慰她:「沒有,可能還抱著僥倖心理,怕我發火了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孟真冷笑:「本來就是一點希望都沒有。」

簡梁輕嘆一聲,聲音低沉溫柔:「真真,我現在就在你樓下,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可以下來。」

孟真淚眼迷濛地抬起頭來。

幾分鐘後,孟真走出大廈,簡梁的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上,正站在垃圾桶旁抽菸。轉頭看到她,他熄滅菸蒂,向她走去。

孟真看著就是一副剛剛哭過的樣子,頭髮鬆鬆散散地紮在腦後,兩隻眼睛又紅又腫,整個人看著分外單薄,站在簡梁面前,她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開口便是:「對不起。」

「不用道歉,這不關你的事。」簡樑上前,抬起手,真想給她一個擁抱,但還是忍住了,伸手揉揉她的頭髮,「找個地方坐坐吧,我和你聊聊,別難過了。」

室外太熱了,簡梁帶著孟真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館,店裡客人已經不多,兩個人在角落裡找到位子並肩坐下,簡梁取回兩杯冰飲,看到孟真目光呆滯地坐著,心裡難受得要命。

孟真捧起冰飲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才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下眼睛,一下子也不知道要從何說起,簡梁乾脆先開口:「你弟弟的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就剛才,給你打電話前。」

「我剛才問你爸了,出事是昨天早上。」

孟真搖搖頭:「我和你說實話,我一點也不關心。」

簡梁沒做聲。

孟真雙手捂住臉,冷靜了好一會兒後,說:「簡梁,你知道嗎?接到我爸電話後,我心裡其實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家裡一切都好,無病無災,兩個弟弟都不要闖禍。一方面,又在聽到耀祖要坐牢時,覺得這是他們的報應,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壞?很沒良心?」

簡梁還是沒說話,他知道,此刻的他只需要做一個認真的傾聽者。

「他們還在喊我五妹,從來不叫我大名。二姐和喚兒喊我那麼多年真真,他們就是不叫我真真!一直喊我五妹。好像就是要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不是孟真,我就是他們家排行第五的女兒,連大名都不配擁有!」

「我從小就想離開那個家,想和他們徹底斷了聯絡,但我也知道,離開後,我就真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我不是孤兒,我是有爸爸媽媽的,寢室裡的室友問到我家裡的情況,我從來都是騙人,就說我爸媽是打工的,沒什麼文化,所以不能來送我上學,也不懂給我開家長會,但我真的是有爸爸媽媽的!」

「高中,大學,住校七年,聽到室友們說起她們的爸媽,說爸爸媽媽是怎麼對她們的,都跟聽故事一樣。聽到她們和爸媽打電話,撒嬌,哭鼻子說想家了,要買這個要買那個,要學這個要學那個,說寒假暑假想讓爸媽帶著去哪裡旅遊,我都只有聽的份兒。」

孟真有點語無倫次,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這些年來,雖然我爸媽對我不好,但我覺得我做得已經不差了!每次回家,我都幫他們做家務,買菜做飯,洗衣服,收拾東西,帶小孩。我們家一直都有小孩,我管過知博和小寶,也管過耀宗,只要我在家,我就從來沒有空閒過!」

「我還給他們錢,自己打工賺來的錢,有時候給兩百三百,有時候給一千兩千。我從來沒拿過他們錢,一分錢都沒拿過!我從小到大用的錢都是你給我的,我做得還不夠嗎?」

孟真又哭了,眼淚一滴一滴地滾出眼眶,簡梁遞給她紙巾,她擦過眼睛後還是止不住眼淚,乾脆一邊哭一邊說。

「我沒想讓他們對我多好!我知道他們是不會改的!但我還是覺得很難過,我那麼努力地讀書,打工,做家務,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厲害很棒了,在我們老家那個村,能讀到申大這種大學的,大概幾十年來也就我一個。但我沒有成為我家的驕傲啊!就因為我是個女兒?」

「不管我對家裡做了什麼,他們都認為是理所應當的!我爸媽從來從來沒有誇過我一句,沒有對我說聲‘辛苦了’,‘謝謝你’!他們連我的大名都不肯叫!我不是五妹!我討厭五妹這個名字!我是孟真!但是孟耀祖呢?你也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就他那樣的人渣,我爸媽都還當個寶!他們甚至還叫我找你借錢!多大的臉啊!嗚嗚嗚……」

孟真瘦瘦的肩膀不停地聳動著,簡梁一直蹙眉看著她,偶爾拍拍她的背,給她遞紙巾,安慰她:「乖,不難過了,不開心說出來就好了,有我在呢。」

「對不起,簡梁,你就當我在樹洞吧,我平時其實沒想過這些事,今天要不是家裡出事,我也不會這樣。」孟真擦著眼淚,在簡梁面前也不會感到難為情。

因為他是簡梁啊,他知道她家裡所有的事,所有的前因後果,都不用多花一秒鐘去解釋人際關係。而且,在他面前露出自己脆弱、崩潰的一面,也不是第一次了,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簡梁嘆口氣:「其實,你也可以和你男朋友聊聊,不要把心事都憋在心裡,你們在一起很多年了,你與他聊的效果,應該會比我好。」

孟真疑惑地看著他:「為什麼?」

簡梁微笑:「因為他是你最親密的人。」

孟真卻搖搖頭:「你錯了,這種事,不能和他說,因為他不懂。」

這次換簡梁問了:「為什麼?」

孟真思考了一下:「這麼說吧,如果給父母打分,你的爸媽可以打滿分,我的爸媽肯定是不及格的,如果讓我給嚴廷君的爸媽打分,我會打70分,但要他自己打,他就會打不及格。問題就出在這裡。」

她與簡梁對視一眼,發現簡梁沒明白。

孟真:「嚴廷君一直認為他父母不愛他,只愛錢。他真的不懂,他父母怎麼可能不愛他?要是不愛他,去錢塘那麼多年怎麼不再生一個孩子?要是不愛他為什麼還要送他出國讀書?他父母是真的太忙了,但我知道,他們肯定是愛他的。所以,如果我把我家裡的事說給他聽,他會說,那是因為你們家經濟條件不好,至少你從小都有爸爸媽媽陪伴啊!」

簡梁懂了,嚴廷君畢竟是高二才認識孟真,孟真家裡的情況,他只是聽說,沒有目睹,他甚至從未見過她的父母和她家的環境,不能感同身受,甚至還會和她比慘。

孟真苦笑一聲:「我真的是投胎沒投好,這輩子活在這麼一個家,那我怎麼辦呢?我已經拼盡全力想要改變人生了,可現在還就是這麼一副鬼樣子。我二十三歲了,只能保證自己餓不死,家裡現在又搞成這樣,孟耀祖還坐牢了,故意傷害,刑事犯罪!你還要我去和嚴廷君說?我說出去自己都覺得丟人!」

「我知道我和嚴廷君,其實很難有結果。不是說我自卑,我平時和他相處時其實一直在淡化家庭帶給我的影響,可你看,我爸一個電話,我就原形畢露!」

「嚴廷君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也知道,我和他不配,哪哪兒都不配!但是我們倆就跟兩個睜眼瞎似的,我裝作看不見他的家境,他也裝作看不見我家的情況。我們騙自己,說我愛的就是你這個人。」

「是的,我是愛他!我相信他也愛我!但兩個人要在一起光靠愛有什麼用啊?沒錯,他是能養我,養一百個我都足夠!養一百個我養一百年可能都沒問題!但是這可能嗎?這又不是童話!」

說到這兒,孟真發現自己跑題了,本來還在說家裡的事,這會兒說到嚴廷君身上去了。

她吸了一口氣,抓抓自己頭髮,說:「抱歉,我不該和你說這些的,你就隨便聽聽吧,我今天腦子太亂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簡梁沉吟片刻,問:「你和嚴廷君聊過你倆的未來嗎?」

「幾乎沒有。」孟真搖頭,「他這次回去實習,還是我逼他的,我不逼他回去,他能在這兒玩兩個月。」

簡梁沉默。

孟真轉著桌上的杯子,塑膠杯外殼上沁出無數冰涼的水珠,抹在掌心,溼漉漉一片。她語氣低落:「我覺得我和嚴廷君沒有未來,你覺得呢?」

簡梁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的,二十歲的時候的確可以不管不顧,但現在他們都畢業了,簡梁絕不忍心孟真沒名沒分地和嚴廷君在一起,但要他親口說出勸分的話,他也做不到。

他說:「真真,你聽我說,決定權在你自己,我只能告訴你,我永遠站你這邊,不管你做什麼決定都不用害怕,有我給你撐腰。」

孟真轉頭看著他,一會兒後,臉上漸漸露出微笑。

她發自內心地說:「簡梁,謝謝你。」

又聊了一會兒,樹洞結束,簡梁和孟真一同離開咖啡館,簡梁問:「你弟弟的事,需要我去幫你打聽情況嗎?這麼大的案子,可以打聽到的。」

孟真拒絕:「不用,我並不想知道。他是成年人了,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我爸媽也是,自己寵壞了的兒子,自己去擦屁股,我不想管。」

走到韶光大廈樓下,簡梁準備上車,問孟真:「最近在忙什麼?」

「備考啊,九月就要司考了。」

「加油。」

「嗯,我會的。」孟真向他握握拳,突然記起他曾經問過的話,笑了出來,「你還記不記得你問過我要做律師還是要去法院?現在一想,這就是個笑話,就我這種家庭背景,弟弟坐牢,父母超生,公檢法系統政審直接被斃!入黨這輩子都入不了。」

簡梁看著她一臉自嘲的神情,再也忍不住,眼底一黯,上前兩步一把將孟真擁進懷裡,按著她的腦袋緊緊貼在他的胸口,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孟真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也沒掙扎,任由他輕撫她的背脊。

屬於盛夏的擁抱過分炙熱,簡梁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孟真,不要懷疑自己,你很優秀,足以配得上這世間任何人,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事。」

這個擁抱十分短暫,鬆開懷抱後,簡梁拍拍她的頭:「趕緊上去吧,有事兒就給我打電話,最近我不出差,都在申市。」

孟真衝他點點頭,看著簡樑上車,在車外向他揮揮手,直到車子駛離視野。

她轉過身,又一次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做過幾次深呼吸後,決定上樓繼續刷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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