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真與簡梁坐在咖啡館裡,兩個人面對面,對著桌上一張小小的紙,長久地沉默著。
招娣沒有不辭而別,她給孟真留了遺書,藏在一個她認為沒人能想到的地方,哪知道,連孟真都沒想到。
要不是收拾招娣的舊物,準備離開這個家,孟真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發現這張紙。
十三年了。
當初意氣風發的男大學生,現在已經成了職場老油條。
當初才念小學三年級的小女孩,現在快要大學畢業。
很久以後,簡梁深深地嘆氣。
孟真把遺書收起來,夾在一本硬皮筆記本里。
她說:「我這次回校,就不會再回家了。」
簡梁抬眸:「你和你爸媽說過了嗎?」
孟真搖頭:「我給他們留了一封信,以後,我會像喚兒那樣,每個月給他們打錢。」
簡梁:「……」
孟真笑起來:「這世上像我這樣的家庭,應該很少吧?」
簡梁不說話,至少在他的成長經歷裡,只此一家。
孟真喝一口咖啡:「以後,咱倆可能就不太見得到了。當然,你來申市出差,我很歡迎,會請你吃飯。」
簡梁問:「實習得怎麼樣?」
「還可以,也就是打打雜,不過我師父對我挺好的。」
「會留在那邊嗎?」
「不一定,看情況吧,要是考出司考,選擇面就會廣一點。」
「嗯,你要加油。」
「知道的。」孟真對著他俏皮一笑,「大哥,你真的好找女朋友啦,我都給你急死了。」
簡梁皺眉:「小孩子別管閒事。」
孟真像聽到一個笑話:「我哪兒還是小孩子了?」
她的黑色長髮披散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妝,描了眉,刷了睫毛膏,唇上有淡淡的口紅。她真的也不算小了,快滿二十三了,比臺裡很多實習的小姑娘都要大,要是去做藝人,已經算老了。
簡梁心裡有些沮喪,孟真都不算小了,那他是不是已經很老了?
還沒等到除夕夜,孟真就收拾了所有東西,乘火車返回申市。
幸好嚴廷君在申市有套單身公寓,她不至於流落街頭。
年三十的晚上,孟真獨自一人待在公寓裡,聽著外頭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給自己煮了一碗麵條。
春節假期結束,寒假未過,但孟真已經隨著上班族們一起開始工作。
這是最充實最忙碌的一個學期,畢業論文和司法考試像兩座大山壓在她身上,還有實習,寢室裡複習氣氛不夠好,孟真就搬去韶光大廈,每晚全身心地投入到複習和論文中去。
三月中旬,她意外地收到簡梁的微信。沒錯,現在幾乎人人都在用微信聯絡了。
簡梁說:[我在申市,下班後有空嗎?帶你去一個地方。]
孟真:[有空,你把地址給我,我自己過去。]
簡梁:[你把你上班地址給我,我去接你。]
孟真:[好,6點下班。]
下班後,孟真下樓,簡梁已經在樓下等著她了。
孟真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因為停在簡梁身邊的不是計程車,而是他那輛在錢塘開著的黑色suv,看看牌照,就是a省沒錯。
孟真問:「你怎麼把車開這兒來了?」
簡梁說:「先上車。」
對於副駕駛座和後排,孟真有些糾結,結果當她去拉後排車門時,發現簡梁把車門鎖了。
孟真:「……」
只能上副駕駛座,孟真扣上安全帶,問:「去哪兒呀?」
簡梁啟動車子:「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車子匯進晚高峰的車流裡,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兩邊的高樓大廈紛紛亮起燈光。孟真坐著簡梁的車,到了申市城西板塊的一個創業園區,停好車後,兩人下車,簡梁帶著她去到一幢九層高的建築前。
進電梯上到七樓,天黑了,樓道燈全都亮著,穿過一條走廊,他們來到一扇對開玻璃門前。門口的白牆上掛著一塊帶logo的公司招牌——竹間夢語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簡梁拿出鑰匙開鎖,又按了一串密碼,門開了,孟真傻乎乎地跟著他走了進去。
這看起來像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有一個大開間,一大片落地玻璃窗,幾十個工位,有些擺了電腦和私人物品,有些還空著。旁邊是會議室、會客室和茶水間,走到底有幾間管理層的辦公室。
孟真莫名其妙地望向簡梁,不明白他把她帶到這裡來幹什麼。
簡梁回頭看她,終於給了她謎底:「我從省臺辭職了。」
孟真:「!!!」
這個訊息太讓人震驚了,省臺啊!衛視臺啊!總監啊!
孟真嚇壞了:「為為為……為什麼?你你你犯錯誤了?被開除了?」
簡梁笑著搖頭:「不是,我自己辭職的。」
「為什麼呀?」孟真眼睛瞪得可能比乒乓球都要大了,「你們臺培養你去國外讀書實習,你這回來才幾年啊?」
簡梁給她解釋:「在省臺再待下去,近十年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了。十年後,我就四十五了,如果再有其他的想法,也很難再付諸行動。不如趁現在還年輕,跳出體制的框框,拼一把。電視臺其實和紙媒差不多,也都在走下坡路,比如你,你有多久沒看電視了?」
簡梁一笑,指指周圍,「我早就想出來單幹了,這是我的公司。」
孟真呆滯了。
回憶起去年秋天,他每個月都來申市,原來那時候就在籌備了!
孟真還是有疑問:「那……那為什麼要來申市單幹呢?你是錢塘人啊!你跑那麼老遠是為啥?」
心裡縮得緊緊的,孟真想,老天爺啊!可千萬不要是為了她。
簡梁說:「我和我一個老同學合夥的,他在這裡,已經成家了,孩子都五歲了。他不能去錢塘,我孤家寡人一個,只有我過來啦。其實,文化影視產業,申市要比錢塘更有發展前景,資源和機會都更多,我那合夥人在這裡也有人脈,我們是考慮了很久才把公司定在這裡的。」
孟真:「……」
簡梁笑了:「你別這麼驚訝,我們單幹,不出意外的話會比以前更好的,我們又不是毛頭小子出來創業,大家都在這個行業打滾十幾年了,手上有資源有人脈有關係,這都是順理成章的事兒。而且我和我們臺沒鬧掰,以後是合作關係,我和a臺的總監聊過好多次,他也是支援我的。」
孟真終於接受了一些。
「創業,得要不少錢吧?」她看看這間辦公室,想想租金肯定很貴,問,「你投入了多少啊?」
簡梁說:「把瀾宇公寓賣了,賣了近三百萬,加上積蓄,三百五十萬吧,我合夥人出得不多,五十萬,是他們家所有的積蓄了,不過他在管理上可能會更出力一些,我就負責外聯。」
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