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封遺書

回到酒店,簡梁開啟筆記型電腦,尋到許嵩的歌,一首首聽過去,終於找到孟真唱的那一首。

比起這首《如果當時》,簡梁的注意力被另外一首歌吸引,那首歌叫《壞孩子》,副歌部分歌詞是這樣的:

……

你當時說你很愛我

我偷偷以為是騙我

等到我相信了全部

你又說你愛上他

你這壞孩子,不要不說話

沒有眼淚要擦,就別揉眼了

你這壞孩子,沒人怪你啊

愛本是自由的,我該承受這變化

……

這天晚上,簡梁就單曲迴圈播放著這首歌,一直到進入夢鄉。

孟真就是個壞孩子,撩撥了他的心,轉眼就不認賬了,但他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更加不會去怪她。

嚴廷君回國休假時,孟真去機場接他。他沒有回錢塘,直接從波士頓飛到申市。

從接機口出來,嚴廷君老遠就看到她在那裡蹦蹦跳跳地朝他招手,他拉著行李箱繞過欄杆,孟真也跑了過來,一下子就撲進他的懷裡。

嚴廷君把她抱了一個滿懷,甚至抱起來轉了幾圈,低頭看她的臉,親親她的額頭,怎麼看都看不夠。

「好想你,真真。」他抱緊她,「想死我了。」

「我也好想你。」孟真抱緊他。

膩歪了一會兒,嚴廷君催她回家:「晚上要吃你做的飯!你不知道,我吃麵包都快要吃吐了!」

回韶光大廈的路上,嚴廷君大倒苦水,他在美國的課業非常忙,每週都有大作業,每晚都要做到凌晨1、2點,有時候甚至要熬通宵。

「作業都計到期末成績的,做錯了還不行,就沒分,要是有課拿了c,當學期可能就完蛋,必須要b以上,拿全a那簡直就不是人,太苦了,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孟真仔細看他的臉,發現他真的是瘦了,臉頰都有些凹進去了,頭髮也剪短了許多,說是為了方便洗頭,有時候忙起來連洗澡都沒時間。

所以說嘛,這些全球頂尖的大學哪有那麼容易去唸的?進去的都是人上人,能順利畢業都是要靠拼命。

回到公寓,兩個人一起進屋,孟真說:「我昨天過來打掃過衛生了,被子床單都是乾淨的,你要是覺得累,洗個澡先睡一覺,睡醒了我給你做飯。」

嚴廷君一雙眼睛在她身上打轉,瞄了一會兒後,他忍不住了,脫掉自己的羽絨外套,撲上去就開始扯孟真身上的衣服。

孟真吃了一驚,待看到他熱辣辣的眼神,才知道,嚴廷君同學憋了四個多月,想做壞事了。

她也不與他扭捏:「先去洗澡,你坐了好久的飛機呢!髒死了。」

小別勝新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這方面是不知饜足的。直到孟真要起身去做飯,嚴廷君都不捨得放開她,圈著她纖細的身體,賴在被窩裡與她耳鬢廝磨。

他聲音低低的:「給你買了個果牌手機,你裝上微信,咱倆以後聊天會更方便。」

孟真聽過微信,不過她的舊手機並不支援,一直還是用著簡訊和手機qq,便說:「好啊,你教我。」

「嗯。」

「我下個星期要開始實習了。」

「哦。」

「是在申市,一家規模挺大的律師事務所。」

「嗯。」

「嚴廷君。」

「嗯?」

「我要跟你說件事。」

嚴廷君原本在親吻她的脖頸,聽到這兒終於抬起頭來,孟真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代表這不是一件小事。他心裡有點不安:「什麼事?」

孟真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決定了,畢業後不打算回錢塘,我想留在申市。」

嚴廷君:「……」

「沒有別的原因,就是想離家遠遠的。」孟真說,「你能理解嗎?」

嚴廷君一下子就坐了起來:「那我怎麼辦?」

孟真說:「離你畢業,還有一年半。」

「一年半很快就過去了!你不回錢塘,我怎麼辦?」嚴廷君腦子裡快速地思考起來,自己有沒有可能到申市來工作,成立一家公司,不知道家裡會不會答應。

「我們到時候再想辦法,行嗎?」孟真柔聲說,「我真的不想回去了,一天都不想待在家裡。就算我在外面租房子住,同在一個城市,我也逃不掉的。」

嚴廷君知道她家裡的情況,說:「要不,我給你爸媽一筆錢,讓他們放了你?」

他的話並不會讓孟真覺得受到侮辱,她知道嚴廷君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幫她「贖身」,但是她說:「你相信我,我爸媽雖然蠢,但對於錢,他們算得比誰都清。如果讓他們知道了你的存在,就會賴著你,再也不會放過你。然後你爸媽就會知道這些事,那我們就完蛋了。」

嚴廷君:「……」

孟真對他說心裡話:「我想好好工作,提升自己,考出司考。嚴廷君,我想讓自己變得優秀,至少與你一起出去時,別人會說,嚴廷君的女朋友也很厲害的,一點也不比他差。」

她溫柔地笑起來,「你太好了,而我的背景又太糟糕,我想要追上你,就只能更努力。」

這個話題,最終沒有聊下去。

嚴廷君難以接受,但他暫時想不出可以說服孟真的辦法。

她要留在申市,便會留在申市,對他說只是通知,不是商量和徵詢。嚴廷君深信不疑,如果他不同意,和她鬧,孟真立馬就會提出分手。

接下來的二十多天,嚴廷君就住在韶光大廈,每天打打遊戲,等著孟真下班回家。白天時,他偶爾會去學校溜一圈,打會兒籃球,找熟悉的老師和讀研的老同學聊天,用孟真的飯卡吃頓食堂。

畢業了,走在校園裡的感覺總是有些不同。嚴廷君居然想起簡梁,簡梁認識孟真時還在這裡上大學,回校的時候,他會不會想起那個遠在錢塘、才七八歲的小女孩呢?

他們三個居然成了校友,想想也滿神奇的。

過完聖誕假期,嚴廷君又飛去了波士頓。

緊接著就是寒假,孟真獨自一人回到錢塘。這一年的寒假與以往不同,耀宗兩歲半了,已經可以承受長途跋涉。孟添福夫妻準備帶孩子們回老家過年。

孟真說想要留下打工,不與父母回老家,孟添福起先不肯,孟真就勸他:「爸,我不去,要是老家的親戚問起招財和進寶的事,你就可以說我在照顧他們,他們就不會多問。」

這也是個辦法,孟添福想了想,同意了。

臨出發前,孟真拿出兩千塊錢給爸爸,說讓爸爸買些年貨,給兩個弟弟買點好吃的,一路上不要太省,不要餓著耀宗。

耀宗和知博長得很像,這時候已經很會說話,叫起「姐姐」來嗲嗲的。孟真與他見得不多,每次寒暑假出現在耀宗面前時,耀宗都覺得她是個陌生人。但是相處幾天後,他就特別喜歡粘著這個姐姐。

因為孟真會給他講故事,陪他玩,對他說話時永遠都是細聲細氣的,耀宗喜歡她,晚上甚至要孟真哄睡。

跟著爸爸媽媽和哥哥出發時,耀宗看著孟真哇哇大哭,對著她不停地揮動小手。孟真硬忍著沒有落淚,笑著將他們送出門。

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孟添福、蔡金花、耀祖和耀宗離開的身影,孟真抹掉眼角的淚,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孟真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這幾年,她螞蟻搬家似的把衣服鞋子和日用品都搬去了學校,這個出租屋留下的東西不多。

收拾得差不多時,她看向客廳裡那張高低鋪,這張鐵架子床還是簡梁買的,用了十幾年,每次搬家都拆了再裝上,螺絲早就鬆了,人睡上去就會吱嘎吱嘎響。

現在上鋪下鋪都堆滿雜物,孟真只能在下鋪勉強擠著睡一下。

她彎腰去看,上鋪的下床板上曾經貼滿她小時候的複習資料,都是招娣親手寫的,這麼多年下來,都被知博、識淵和耀宗撕得破破爛爛,只有床角處還貼著兩張完整些的,一張是英語字母表,一張是古詩摘抄。

孟真決定把它們都裁下來帶走。

她幾乎沒有招娣的遺物了,只有兩本初中畢業證,一本是招娣的,一本是喚兒的。招娣那本是簡梁去幫她領回來的,喚兒那本則是她親自去學校領取。兩本畢業證,從她住校開始,就珍藏在她寢室的抽屜裡,因為畢業證上有招娣和喚兒的照片,那是她們離開前,最後拍的照片。

孟真拿著剪刀,跪在下鋪小心翼翼地裁下床板上的紙,字母表很順利地裁了下來,裁古詩摘抄時,突然,一張紙片從裡頭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那是一張很小的紙,半張作業本那麼大,孟真撿起來,一看,眼淚瞬間落下。

居然是招娣寫給她的。

真真:

對不起,我要走了。

幫我和喚兒和招財說,我愛他們。幫我和簡哥哥說聲對不起,我完不成與他的承諾了。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但我實在沒辦法,必須要走了。二姐沒有辦法陪你長大,你答應我,一定要念初中!考上重高!考上大學!永遠永遠離開這裡!

牢記!!離陳志安遠一點,他是一個魔鬼。

二姐永遠愛你,祝你的人生能和你的名字一樣,夢想成真,一世順遂。

——招娣

2000年6月17日絕筆。

招娣上學時文筆很好,她看書多,寫作文富有詩意,經常被語文老師稱為才女。可這封塵封十幾年的遺書,只有寥寥數語,孟真看著那幾行娟秀的字,淚如雨下。

她蜷縮在床上,喃喃出聲:「二姐,二姐你能聽到我的話嗎?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做到了。我考上了重高,也考上了大學,今年我就要大學畢業了。」

「我把陳志安送進監獄了,替你報仇了,我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出獄,當時我太小了,不知道他判了多少年。」

「可是我找不到喚兒和知博了,我還送走了識淵,不過我相信他們現在都過得很好,也許比我都好。」

「我找到了六妹,她叫陳熙琳,長得很高,和我們很像,她會跳舞,還會彈琴,是個特別特別優秀的女孩子。」

「我有男朋友了,他叫嚴廷君,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對我特別好,我很喜歡他。」

「簡梁……我和簡梁……二姐你一定想不到的,我和簡梁到現在還有聯絡,他還是對我很好,經常會到學校來看我,我們有時候也會說到你,我們都還記得你。」

「二姐,我真的要離開這個家了,永遠永遠都不會回來。」

「他們可能會說我沒良心,連自己的父母弟弟都能拋棄。但我覺得,是他們先拋棄我的。誰對我好,我都記得,誰對我不好,我也不會忘!」

「二姐,你在那邊還好嗎?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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