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酒後真言

三歲的孟招財獨自一人在房子門口玩,沒一會兒就搞得自己滿身滿臉的泥沙。喚兒買菜回來看到他,又心疼又生氣,把招財抱到水龍頭前為他沖洗。

招財重度耳聾,一點兒也聽不到聲音,自然是不會說話。冰冷刺骨的水流衝過他的手臂,他掙扎著發出了嗷嗷的叫聲。那是種令人很不舒服的聲音,但不是招財能控制的,這只是做人的本能。

孟耀祖從屋裡衝出來,朝著他們喊:「別吵啦!煩死人啦!」

招財毫無反應,依舊在嗷嗷嚎叫。喚兒看了耀祖一眼,說:「我不是讓你管著弟弟,不要讓他一個人出來嗎?」

耀祖叉著腰說:「我跟他說話,他是個聾子又聽不懂!老是吵我!煩都煩死了!」

耀祖六歲半,招財三歲,正是男孩們調皮好動的年紀。但因為招財耳聾,耀祖與他玩不到一起,相反,耀祖還時常欺負弟弟,所以只要喚兒不上學,招財都是由她帶。

喚兒不善言辭,招財也不會說話,兩個人待在一起倒也和諧。喚兒知道招財心裡苦,便經常抱抱他,親親他,還自創手語與他溝通。時間久了,招財便對她最親,看見喚兒就樂呵呵地撲上去,比手畫腳地對她「說話」。

孟添福、蔡金花和孟鈴蘭三人每天早出晚歸。這幾年打工下來,存了一些錢,孟添福就計劃在老家造一幢新房子,以後給耀祖娶媳婦用。另外,因為招娣的事,他手頭又多了幾萬塊,孟添福就尋思著在錢塘換一個住所。

棚戶區的房子其實挺好的,是別人廢棄的,房租都不要,只要花一點電費水費即可。但鈴蘭一直說這裡太陰暗破舊,耀祖也嚷嚷著房子又臭又小,再加上招娣是在這裡沒了的,孟真總說能看到招娣,孟添福就有點瘮得慌,心想的確應該搬家了。

反正文興橋這塊馬上就要拆遷,附近的空房出租有很多,孟添福很快就找了一棟農民自建房的三樓出租屋,兩室一廳,帶一個狹小的洗手間,廚房公用。面積雖然不大,但住宿條件比起之前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

於是,2000年底,孟家一大家子人就搬進了新的出租房。

兩個房間,孟添福和蔡金花睡一間,兩張高低鋪放另一間。本來孩子們都可以進這間睡,但因為招財還小,比較吵,會影響耀祖做作業,所以孟添福就把第三張高低鋪放在了客廳,讓喚兒帶著招財在客廳睡。

孟真不願與鈴蘭、耀祖一個屋,自願睡在客廳上鋪。

搬家以後,因為沒有了那駭人的房梁,孟真就正常了許多,不再疑神疑鬼,每天按時上學放學,學業也進步了一些,但距離巔峰時期還相差甚遠。

喚兒勉勉強強跟著學校的進度,但她居然不是家裡最差的那個,孟添福做夢都沒想到,耀祖上了小學一年級,卻完全沒有上學的心思。

他時常闖禍,欺負班裡同學,上課時屁股像抹了油,一刻也坐不住。孟添福原本以為招娣和孟真學習好,是能遺傳給耀祖的。現在才發現,自己這個寶貝兒子相當不給他省心,才一個學期,光是打架被叫家長就發生了三、四回。

孟添福懶得去管,就叫鈴蘭去學校,鈴蘭去了兩回就不樂意了,乾脆找到喚兒,讓喚兒叫簡梁去管管耀祖的事。

喚兒:「?」

為什麼要找簡梁去學校幫耀祖擦屁股呢?她想不通。

鈴蘭理直氣壯地說:「你和五妹在學校有什麼事,不都是你那簡梁哥哥去出面的嗎?他還幫你們開過家長會,耀祖的事自然是由他去啦。」

喚兒硬著頭皮去找簡梁。

簡梁聽了喚兒的話,只是微微一笑,讓喚兒回去告訴爸媽,他只管孟真和喚兒的事,其他人的事,他不會去管。

孟添福知道以後在家裡把簡梁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完了就對耀祖說:「你小子爭點氣啊!老子花錢供你上學的,你那兩個姐姐那麼能讀書,你倒是也讀給我看看啊!」

可事實證明,阿斗就是阿斗,是扶不起來的。

新的出租屋有熱水器了,孟真不用再去瀾宇公寓洗澡,但她依舊隔一、兩個星期就去見一次簡梁,讓他檢查她的功課,聊聊最近的學習情況,並且一起吃個飯。

簡梁不太會做飯,孟真也不會做,簡梁要麼就帶她出去吃,要麼就在家隨便做一些蒸蛋、炒青菜這樣的家常菜。孟真也不挑,只要和簡梁一起吃飯,吃什麼都是好的。

簡梁很欣慰,想想自己用了大半年的時間,總算是把孟真帶到正軌上來了。他有時會給孟真買衣服文具,一買就是雙份,孟真一份,喚兒一份。簡梁時常對孟真說,喚兒以後就是她最親密的姐妹了,要對喚兒好一些。

就這麼無風無浪地過了幾個月,2001年四月初,正值清明。

孟真等了整整一年了,終於可以去祭拜招娣,可她對父親說了幾次後,孟添福只是一次次地敷衍她,敷衍不過了就打一頓完事。孟真漸漸察覺不對勁,找到喚兒問:「你知道二姐葬在哪兒嗎?」

喚兒:「……」

她不會撒謊,只能沉默。

孟真鍥而不捨,又去問孟鈴蘭。鈴蘭說:「招娣……應該是葬去老家了吧。」

孟真:「啊?」

還沒等她鬧出個所以然來,有另一個人跑到孟家來找人了。

正是孟家的晚飯時間。

「招娣的墓在哪兒?」陳志安身上有濃濃酒氣,問孟鈴蘭。

鈴蘭煩得不行,讓他去問自己爹媽。陳志安搖搖晃晃地又去問孟添福,「孟叔,招娣她葬在哪兒?」

孟添福喝著小酒,慢吞吞地說:「志安啊,你這就說不過去了。招娣都走了,這事兒和你都沒關係了。你要有空,多和我們喚兒親近親近才是正理。」

孟真聽得一頭霧水。

喚兒只顧埋頭扒飯。

陳志安連連跺腳:「孟叔,我心裡頭還放不下招娣,你就告訴我吧!我就是去給她上個香,沒其他想法。」

孟添福揮揮手:「事情都過去啦,你得多想想往後的事,上香,我們代你上了就是。啊,聽話,回家去吧。」

陳志安還要鬧,蔡金花說:「喚兒,別吃了,送送你志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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