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錢塘晚報

所謂洗澡,就是在家門口找個桶,讓小孩站在邊上,招娣蹲著,把桶裡的冷水用毛巾蘸了往小孩身體上擦,每個小孩一桶水,誰都沒得多用。

解決了小孩子,招娣和鈴蘭互相幫對方望風,拉起簾子也簡單地洗了洗。夏天太熱了,每天都得洗,要不然,孩子們的身上就太臭了。

全體洗完,屋裡只剩了一盞亮著的燈泡和一架哐哐搖頭的電風扇。兩張木板床上,四個女孩佔一床,父母和耀祖佔一床,屋門依舊半開著,孟添福睡在最外面,在工地幹了一天活,他的呼嚕聲很快就響了起來。

屋裡太熱,風扇形同虛設,招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發呆。她突然就想起了簡梁,她喊他「簡哥哥」,而喚兒卻喊他「簡叔叔」,當時就把簡梁逗笑了,他說:「亂套了亂套了,你們還是叫我簡哥哥吧,其實我才十九歲。」

他的聲音格外好聽,清越溫柔,他的笑容也特別好看,眼睛亮亮的,牙齒白白的,是招娣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孩子了。

想著想著,她的唇角翹了起來,進入了甜甜夢鄉。

只是這甜夢沒有持續太久,第二天晚上,孟家就炸了鍋。

起因是當日的《錢塘晚報》,在副刊有一篇圖文報道,報道的主標題是「一二三四五個娃,肚裡還有一個裝」,副標題小字是「農民工夫妻嚴重超生,黑戶口孩子無法上學」。

文章不長也不短,配的照片有兩張,一張是招娣和喚兒的合影,另一張是孟家屋子裡髒亂差的場景。

兩張小小的彩色照片,配著「實習記者攝影:簡梁」的講述,內容觸目驚心。

計劃生育國策實施十幾年,宋丹丹、黃宏表演的小品《超生游擊隊》都演過了七年,在錢塘市這麼一個a省省會城市,居然還有超生如此嚴重的家庭!

孟添福暴怒!他小學只上了三年,字認不全,蔡金花近似文盲,這篇報道,還是工地裡做監理的何師傅一個字一個字讀給他聽的。報道里甚至有他們夫妻把新生女兒送人的猜測,孟添福越聽越驚,越聽越氣,下了工就急匆匆地趕回了家。

招娣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時,就被孟添福狠狠一巴掌抽得撞在了牆上。那滿臉褶子、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怒瞪著雙眼,一巴掌一巴掌狠狠地抽打著自己的女兒,直打得她雙頰高高腫起,嘴角流血,渾身淤青,整個人趴在地上抖個不停。

耀祖已經被蔡金花抱出去了,孟鈴蘭因為全程沒參與這事而倖免於難,此時呆在那裡一動不敢動。五妹早已嚇傻,但嘴巴被喚兒緊緊捂住,不讓她哭出聲來。喚兒沒哭,但也嚇壞了,家裡這陣仗已經好久沒出現,父母有時是會打她們,但沒打那麼狠過,還是對招娣!招娣是最懂事聽話的了,她從不闖禍,以往捱打,無非是因為問父母要學費書本費。

孟添福直打到自己累了才停了手,最後還不忘往招娣身上踢一腳,他指著自己瘦弱的二女兒,惡狠狠地說:「你媽肚子裡的這個娃,要是因為你而搞沒了,你自己看著辦!」

喚兒不懂父親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過很快就明白了。第二天中午,家裡來了很多人,他們有的說是計生辦的,有的說是街道里的,甚至還有派出所的,他們要找蔡金花。

蔡金花早躲起來了,幾個孩子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計生辦的工作人員讓孟鈴蘭把沒戶口的孩子點給她看,鈴蘭大驚,怕她們把兩個妹妹帶走,混亂中,她喊道:「喚兒!快帶妹妹跑!快跑!!」

喚兒就真的帶著五妹跑了。棚戶區的地形四通八達,她們從小在這裡玩,對路特別熟,人又瘦小容易躲,倉促之間,追趕的兩個大人居然把她們追丟了。

招娣聽著外面的喧鬧,靜靜地伏在床上。她傷痕累累,一天一夜沒吃過東西了,這時候實在沒力氣起身。她心中難過,知道這一切是因她而起,她又想起簡梁,心想他怎麼能這樣!他說他沒有惡意的,可結果卻那麼糟糕。

閉上眼睛,眼淚就委屈地滑了下來。

天已經黑了,孟喚兒帶著五妹躲在瀾宇花園的涼亭裡。兩個小女孩又渴又餓,還被蚊子咬了滿身,但她們不敢回去。大姐喊她們跑,她們就跑,喚兒擔心如果回去了,她和妹妹會被抓走。

「喚兒,我好餓。」五妹抱著膝蓋靠坐在涼亭的休息長椅上,從前一天夜裡到現在的遭遇,都令她心驚肉跳,不知道二姐、喚兒和自己做錯了什麼。

喚兒也餓,想了想,說:「你在這裡等我,我先回家看一眼,看看那些人走了沒有。」

「我和你一起去!」五妹害怕,去拉她衣服,語帶哽咽,「我不要一個人在這裡!」

「這裡很安全的,我很快就回來,如果他們還在,我們兩個人一起更跑不脫。」

說罷,她就溜出去了,只剩五妹一個人留在了涼亭裡。

夏夜的風吹得周圍樹葉窸窸窣窣地響,五妹看看四周,更緊地縮了縮身子,往柱子那裡靠了一些。她把腦袋擱在膝蓋上,等了一會兒後,她有點困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叫她:「五妹,五妹!」

她還未清醒過來,就有一隻手揉上了她的腦袋:「五妹,醒醒,醒醒。」

五妹睜開眼睛,藉著月光,看清了身邊的人。

居然是那個叫簡梁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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