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持宋祁登基,在可行的範圍內,做出一定的革新,這與忠心耿耿、利國利民,都並不衝突。至少在她看來,二者並不是必然矛盾的,便是有矛盾,也可以用心化解。
哪知羅昀對她的管束,卻不僅僅侷限於為官之道。那婦人臥於病榻之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口中則嘶啞說道:
「周文棠,他與為師有血海深仇,你不得和那賊人走得近。姓唐的役夫豚犬,你不能給他買平籍,再將他抬成正夫。至於你的正夫,我已經替你尋好了,連月以來,很是下了番苦工。薛家那小郎君,叫做薛菡的,德榮兼備,品德貞淑,有大家閨範,宜為正夫。薛家先前就與我交好,你娶了薛菡,也算是女才男貌,親上加親。」
她緊緊凝視著徐三,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對她啞聲說道:「三兒……答應我。」
···
「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父」,在這女尊男卑的古代,師父的地位極高,幾乎可與生身父母並列,畢竟再造之恩,不可不顧。由師父指婚,倒也並不少見。
但是對於徐三來說,她絕不會任由羅昀插手她的婚事。
哪怕羅昀行將撒手人寰,她也絕不會答應下來!
徐三緊抿薄唇,稍稍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官家。那婦人卻是耷拉著臉,面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一言不發,看也不看她一眼。
徐挽瀾緩緩收回視線。她眼瞼低垂,盯著地上磚紋,也跟著沉默了下來。四下門窗緊閉,屋子裡黑沉沉的,愁雲慘淡,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上氣來。
徐三平日裡能言善辯,巧舌如簧,素有徐巧嘴之名,然而此時此刻,面對將死的羅氏,她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她又能說甚麼呢?
羅昀是她的恩人,如今已是氣息奄奄,命不久矣。旁邊更還有官家坐陣,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官家記在心中。她當然可以像平常那般辯解,說些俏皮話兒,胡亂搪塞過去,但是官家又會如何想她?羅昀又要如何看她?
此時此刻,言多必失。有句話叫做大辯無言,或許沉默的抗爭,反而是最有力的方式。
她眼瞼低垂,沉默良久,羅昀自是看明白了她的態度。那婦人目眥欲裂,雙眼赤紅,死死地瞪著她,顫顫巍巍地指著她,聲音嘶啞,重又喚她的名字:「徐挽瀾!」
徐三眉頭緊蹙,才要說話,官家卻微微皺眉,轉過頭來,沉聲說道:「徐卿還不趕緊應下?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師父替你如此打算,自然不會害了你去!」
徐三心下一嘆,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便抬起頭來,清聲說道:「臣知道五娘與周內侍,早些年有舊仇宿怨,但是五娘也好,周內侍也罷,都是臣的恩人,對臣多有指教。臣若是厚此而薄彼,豈不成了忘恩負義之輩?臣可以為五娘披孝送終,亦可以與周內侍交淡若水,此二者並不矛盾,因此臣不能應下,亦不願應下。」
她這番言辭,說的滴水不漏,甚是周全。官家聽著,也覺得羅昀這條,著實過分了些,不由微微蹙眉,瞥向羅昀。
羅昀沉默半晌,自嘲似地笑了。她笑容慘淡,微垂著眼,口中沉沉說道:「好。也罷。也罷。」
稍稍一頓,她又很是無力地低低說道:「那姓唐的呢?這一點可得應了我。那小子生得一副狐媚相,又是個纏人的性子,若是讓他當家做主,你這府邸,可就徹底毀了。」
徐三見她神色緩和,心上一鬆,含笑說道:「徒兒絕不會讓他當正夫的,這點倒是可以應下。」
羅昀扯了下唇角,隨即緩緩說道:「那薛菡之事呢?你是認得他的,知根知底,才貌雙全,品行賢淑,沒甚麼可挑剔的。」
徐三心上一沉,趕忙抬起頭來,巧聲笑道:「狸奴嘛,我自然是認得的,只是我跟他,也就遠遠見過那麼幾回,連他的模樣都沒瞧仔細過。再說了,人家比我整整小了七歲,不過還是個半大孩子,我若是娶了他,豈不是老牛吃嫩草,糟踐了人家孩子?」
薛菡小字狸奴,便是那長得像貓兒一樣的小男孩。他先前乃是宋祁的侍讀及玩伴,與他向來十分親近,只可惜自從宋祁生出奪嫡之心後,他打從心底厭惡薛氏子弟,便隨便找了個由頭,打發了往日的好友狸奴。
狸奴雖年歲不大,卻也是個美人胚子,五官俊秀,韶顏稚齒,模樣自然不差。他小小年紀,便能做宋祁的侍讀,可見論起才學,在同輩兄弟中也是極為突出的。他樣樣都好,但是徐三確實對他沒有男女之情,又如何能娶他為夫?
再說了,薛菡姓的可是薛,和薛鸞一模一樣的薛。就算徐三願意答應,難道官家真就任由她與薛氏結親嗎?
徐三話音落罷,忍不住抬起眼來,再度看向官家,而那婦人卻是淡淡移開眼來,看著羅昀,沉聲笑道:「瞧三丫頭,說的這是甚麼話,分明是想逗你開心呢。俗話說的好,女大七,抱金雞。大七歲正合適,乘龍配鳳,天配的好姻緣,怎麼就成了糟踐狸奴了?」
徐三見她如此笑言,心中不由暗暗一驚,一時竟拿不定主意,想不通她為何非要促成自己與狸奴的親事。
她是要哄騙羅昀,還是說,她真有此意?
徐三微微蹙眉,又見官家挽起羅昀的手,低著頭,溫聲說道:「五娘啊,依朕之見,親可以定,但不必急於禮成。三丫頭年紀還小,當官兒沒幾年,以後還要高升呢,可不能在這時候懷了孩子。而那小狸奴,虛歲才十四,雖說是個知書達理的,但他要想當徐府尹的主夫,還得再練練手腕,可不能急著湊合。五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官家所言,確實在理。徐三初入仕途,絕對不能懷孕,似先前與徐三同批的何采苓,多嘴多舌的那個,就因為一當官就懷了孩子,妊娠反應很是強烈,連本就不高的七品官也丟了——這就是身為女性天生的不便之處了,欲登高位,必然要有所犧牲。
羅昀聽著,沉默半晌,扯了下唇角,啞聲說道:「官家所言極是,是我性子太急了。不如這樣吧,就請官家先降下旨,給兩家定親,至於何時禮成,就再等上三五年,等到三兒這官當得穩了,等到薛家郎君會持家了,再接三換九,花燭洞房。」
官家溫聲笑道:「五娘想通就好。朕對三丫頭如此愛重,她的親事,當然得朕來賜婚。」
羅昀見她應下,心上大為寬慰。她扯著唇角,稍稍一笑,眼神卻是愈發渙散起來。
待到官家出門之後,羅昀便喚了徐三近身。那婦人用極為冰涼的一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隨即嘆了口氣,斷斷續續,低低說道:
「三兒,我知道你在怨怪師父。方才你一聲不吭,我早就明白過來了。但是你聽我說,俗話說三歲見老,山大王我早些年是見過的,生來就帶著戾氣,絕不會是明君聖主。你啊,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他扶上了那位子,他也當不長久。他一沒了,還得讓薛鸞接替不是?你若能跟薛菡成親,日後說不定,還能因此,保全一條性命。」
她方才態度強勢,咄咄逼人,實在讓徐三心中不大舒坦。可此時此刻,聽了她這番解釋,徐三不由得鼻間發酸,想她待自己倒是真心實意,自知命不久矣,也要為她打算。
羅昀稍稍一頓,又長嘆道:「近二十年前,為師熟讀兵書,只想親上沙場,領兵作仗,但最後,只打了幾場小仗,不鹹不淡,未能一展身手,實為此生大憾!那姓周的閹豎,常譏諷我,說我是紙上談兵,坐而論道。我問心有愧,無可辯駁。」
她握著徐三的手,驟然收緊了些。徐三緩緩抬眼,只見羅昀直直地盯著她,沉沉說道:「為師已經跟官家求了,日後若是還要打仗,一定得讓你去當大將!你就替為師試試,到底師父的這套兵法,能不能解困救圍,八攻八克,無往而不勝!師父不攔著你跟那閹人往來,但是你記好了,你不能依附於他,你是羅昀的徒兒,你要讓他知道——你比他更強!」
徐三驟然明白過來了。
方才她才一進屋,羅昀讓她發誓,說此生忠於大宋。這個誓言,並不是她想聽,而是她想讓徐三親口說出來,也好讓生性多疑的官家暫且安心。
畢竟,若是以後她真能上戰場,多半是要立下軍功來的。可她若是出將入相,文武兼濟,難保不會功高震主,惹來官家忌憚。羅昀逼她發誓,反而算是一種特殊的保護。
徐三心間一熱,反手將那婦人的手緊緊握住,口中平聲說道:「師父放心。徐某今生今世,絕不會依附於任何人。我或許會借別人的勢,或許會乘別人的東風,但我絕不會做任何人的從屬之物。我是師父的徒兒,我自然有我的本事。」
羅昀緩緩笑了。她胳膊無力,垂下手來,只默然望著面前女子,便見她身著紫綺官袍,腰圍玉帶,頭戴官帽,當真氣派得很,就和她當年想象的一模一樣,毫無差分。
羅昀微微眯眼,薄唇微動,似是說了甚麼。徐三趕忙低頭,湊近她唇畔,便聽得羅昀有氣無力地道:「阿翠是個好丫頭。你啊,帶一帶她。」
羅昀所指,自然是徐三的師妹,從前的吳阿翠,如今的吳碧瓊。徐三本就對那少女有幾分喜歡,自是不會苛待於她,趕忙點了點頭,輕聲應道:「我已在我開的那驛館裡,給她安排了住處,師父放心,自然是分文不取。那屋子旁邊,都是科考的書生,阿翠若是有心,或也能廣結善緣。」
羅昀微微頷首。她笑了一下,眨了兩下眼,瞳孔渙散無焦,徐三看在眼中,心上一驚,趕忙握緊她的手腕。
然而時至此刻,便是握得再緊,也是無濟於事了。
黑沉無光的廂房中,竹窗一點,日影交晃。徐三無言之中,只見羅昀那眼皮愈發沉重,最終緊緊閉上,再不會睜開,而那婦人的手臂,也再沒有一絲力氣,沉甸甸的搭在徐三膝上,動也不會再動一下。
徐三嘆了口氣,好生將她手臂掩於錦被之下。她緩緩起身,垂袖而立,迎著暈黃日光,心間悵然,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
崇寧十二年,夏末秋初之際,羅昀病逝,撒手西去。她死後隔日,官家就降下旨來,對她贈官封墓,追封其為正二品的開國郡公。
而隨著追封的聖旨,一同降下來的,還有一卷賜婚的聖旨。開封府尹,徐挽瀾,與左都御史之子,薛菡,良緣天作,今下旨賜婚,望自此之後,同心同德,忠君敬國。
徐三自是百般不願,但這是一個封建王朝,皇權高於一切。按著官家的示意,她終究是服從了這樣的安排,身著一襲慘白孝服,於遍佈喪幡的靈棚中,跪下接旨,結下了這門婚約。
她心裡清楚,羅昀想讓她和薛氏結親,是希望危難之際,她能因此保全性命。然而官家想讓她與薛氏聯姻,絕不可能是抱著這樣的目的,這一紙婚約背後,定然有她想不到的政治考量。
徐三跪於蒲團之上,眼瞼低垂,只見雙膝前的銅盆之中,火光舐動,焰心赤紅。她在官袍外套著孝服,手中將羅昀生前愛讀的書,常穿的衣,一一都扔進了火堆中去。
浮生幻化,猶如灰燼,到頭來,都不過是冢內埋身,黃土一抔。
赤紅火光,映照著徐三的面容。五官雖與從前無異,但那氣質,卻和往日又有些不一樣了。一旁的吳阿翠看在眼中,敬服欽佩之外,心上不由多出了幾分懼意。
少女咬了下唇,捧著舊書,跪坐于徐三身側,隨即輕聲說道:「三姐,我,我喚你一聲三姐,你莫怪我沒規沒矩,只是我,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喚過你的,也不顯得身份。三姐,我,我有話要跟你交待。」
徐三淡淡一笑,點了點頭,並未多言。阿翠心上稍定,趕忙低聲說道:「先生去之前,也給我留了幾句話,說日後三姐若是成了貪官、奸臣、叛國賊,就讓我想方設法,哪怕同歸於盡,也要,也要殺了三姐!」
徐三微微一頓,緩緩抬眼,定睛看向吳阿翠。
少女將羅昀遺言,和盤托出,顯然是為了向她表忠心。果不其然,吳阿翠一邊細細打量著她的神色,一邊輕聲說道:「三姐,我跟你說老實話。我小時候,你救了我爹孃,那時候我在堂上,就覺得你實在有本事。後頭你讓我去伺候五娘,我想你竟還惦記著我,實在讓我高興壞了。」
吳阿翠滿眼憧憬,凝視著她,唇邊也生出了一絲笑意來:「我對五娘,伺候得如此盡心盡力,都是因為有三姐你的遵囑,我記在心中,不敢怠慢。三姐,我不信你會成為貪官、奸臣、叛國賊,便是你成了,又或者是別人覺得你成了,我也依舊堅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對你下手的。」
徐三聽到這裡,稍稍勾唇。她摸了摸吳阿翠的頭,輕聲說道:「你放心,我啊,無愧天地,不負百姓。至於誰覺得,誰不覺得,是非功過,千秋之後,自有後人評說。他們愛說甚麼就說甚麼吧,反正到那時候,我早已作古,聽也聽不著了。」
她笑了笑,稍稍一頓,又對阿翠溫聲叮囑道:「師父的身後事,自有我來料理。馬上就是州試了,你住到驛館裡,好生讀書,勿要分心。」
吳阿翠說過了心底話,又見徐三態度溫和,心懷坦然,更對她服氣了幾分。她重重點了點頭,拜過羅昀之後,這便匆匆回了驛館,捧卷而讀,伏案而作。
幾日過後,梧桐葉上,三更急雨。那雨下得劈里啪啦的,竟驚得徐三從夢中轉醒。一團漆黑之中,她神思恍惚,緩緩睜眼,哪知上下眼皮才一分開,便見床帳被人掀了開來,一雙黑洞洞的眼,正從上而下,俯看著她。
徐三一驚,抬手就要從玉枕內摳出鏢刀,哪知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低低笑了一聲,欺身而上,一把鉗住她的雙手,狠狠咬上了她的唇來。
那侵略意味十足的吻,還有那唇齒之間,淡淡的血腥氣息,令徐三立時意識到了來者何人。除了金元禎,還有哪個變態樂於此道?
她知道,自己越是掙扎,只怕金元禎就越是興奮。徐三微微眯眼,死人一般任他親著吮著,心中卻是飛速思考了起來。
金元禎作為使者及人質,近一年來,都老老實實待在宮中,一步都不曾邁出過宮城。他留在這兒,代表的是金國的承諾,他要是敢輕舉妄動,金宋合盟必會走到崩潰的邊緣。
大宋、大金與西夏的戰事,現如今已經接近尾聲,剩下那幾座負隅頑抗的城池,幾日之內就會攻破。西夏一旦全境淪陷,那麼馬上要擺到檯面上的事兒,就是金宋兩國該要如何分割城池。
雖說之前金元禎保證過,說什麼金國只出了三成兵力,因此只要三成地界,但是這男人虛偽成性,金國亦是狼子野心,他們許的承諾,未必就會作數。
徐三心上微冷,她嘴上驟然用力,狠狠咬了男人一口,咬得對方鮮血橫流,滿口鐵鏽氣味。金元禎卻是不急不惱,眯著眼,舔了下唇上的血,隨即低低笑道:
「牙口不錯,反應也夠快。我還當你睡熟了呢,不曾想才一掀開帳子,你就醒了過來。」
徐三分外厭惡地凝視著他,低低說道:「你怎麼在這兒?」
她眯起眼來,咬牙問道:「西夏的仗打完了?你想撕毀合約,金國想出爾反爾,所以你這是打算逃回北方了?我告訴你,你跑不掉!」
金元禎頓了頓,倒是不否認,含笑說道:「是,打完了。我的訊息快,你伺候的那老女人,得明兒一早才能收到捷報。老婆還是知我懂我,我一來這兒,你就知道我是要跑了。小一年了,我夾著尾巴裝老實,人家都信我,就你不信,合該你我是夫妻。」
自打來了開封之後,金元禎便一直想趁機跟江笛親近。但是他一直忍著,剋制著,因為他做戲要做全套,千萬不能在這時候露出破綻,惹了宋國女帝猜疑忌憚。畢竟,他的政治抱負,宏大理想,遠遠要比這個穿著官袍過家家的女人重要得多。
徐三聽到這裡,急火攻心,當即就想叫喊,只盼著常纓今夜沒偷懶,好生守在了院裡頭。哪知金元禎卻是眼明手快,她口中才喊出一個字,男人那帶著龍涎香氣的大手,便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巴,悶悶的,甚麼也喊不出來。
金元禎含笑低首,欣賞著她緊皺的眉,忿恨的眼。對於他來說,似這般小小欺負著她,實在令他很是快活,遠比殺人和做那檔子事兒還要快活。
江笛太過要強了。他喜歡她這一點,也怨恨她這一點。他嘴上不願承認,可卻還是處心積慮,想要強過她一頭,這才有了前生的不擇手段,也有了今生的五年之約。
他藉著沉沉月色,近乎貪婪地打量著她,視線在那副熟悉而又陌生的眉眼不住來回。哪知便在此時,金元禎忽見眼前寒光一閃,等到再一回神,一把小小的月牙形鏢刀,便已深深扎入了他的肩部。
嘖,蒲察的刀,又傷了他一回。她呢,三番五次,又傷了他同一個地方。
金元禎微微眯眼,縱然疼痛難忍,鮮血直湧,卻仍是不肯鬆開手來。徐三被他死死捂著嘴,心中雖急,卻也知道叫也沒用,只能緊盯著他,但聽得面前的男人沉聲笑道:
「江笛,你可真有出息。老公我還把正妻的位置留給你呢,你倒好,老牛吃嫩草,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都下得去嘴。人都說五十女人如狼似虎,你年過半百了,甚麼都試過了,那小子伺候得了你嗎?」
他話中帶笑,語氣卻是陰測測的,顯然對此大為記恨。
徐三聽著,垂下眼來,睫羽微顫,一言不發。金元禎聽著簾外雨聲,心知自己還有要事在身,必須趁夜逃奔,斷然不可多待。他嗤笑一聲,用另一手掐了兩下徐三的臉,隨即俯下身去,溫熱的鼻息撲在她脖頸之間,口中則沉沉說道:
「甚麼五年之約,你還當真信我不成?我還當真會等五年才下手?江笛,我告訴你,這世道,誰強誰有理,我強,我就能趁你弱的時候弄你!你等著,馬上,我們就要再見面了。」
話音落罷,男人身形一轉,便翻窗而去。徐三攏緊衣衫,面色陰沉,知道自己去追也是無用,只得推開門扇,視線睃巡,尋找著常纓的身影。然而她立在簷下,等了許久,卻都不曾等到常纓現身。
徐三眯起眼來,心中滿是怒氣,隔日一早,下了早朝,直接奔著周文棠的小苑而去。此時官家正在殿中議政,西夏大捷乃是喜事,但是金元禎叛逃之事,無疑是個不祥的訊號,令官家及一眾朝臣皆是心煩意亂,焦頭爛額。至於周文棠,卻並未隨侍殿中,御前只剩了一個柴荊伺候。
徐挽瀾這開封府尹,乃是正三品的高官,而周文棠作為內侍之首,恰好也是正三品。兩個人平級,因此徐三過來,宮人只能通報,斷然不敢相攔。
近半年多以來,周文棠待她十分冷淡疏離,已然令她暗中惱火,卻又自知理虧,不敢衝他發作。而昨夜常纓之事,卻讓徐三找著了發洩的由頭。
她足蹬官靴,走到簷下一望,便見周內侍一襲白衣,神色淡淡,正閒閒把玩著一支玉簫,瞧那模樣,專注的很,好似朝中雜務,與他俱不相干。
徐三微微蹙眉,大步上前,掀擺便在他對面坐下。周文棠眼瞼低垂,雖聽著了腳步聲,卻並不抬頭看她,只沉聲說道:「徐府尹匆匆來此,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