穠華如夢水東流

除夕一過,韓小犬就動身離京,赴往川峽一帶。先前聽得周文棠吩咐之後,韓元琨心中難免有些怨忿,可待到得了徐挽瀾的承諾,他卻反倒幹勁兒十足,只盼著在川峽四路立下一番功績,讓周內侍瞧瞧他的本事,早日將他召回京中。

而開封府中,年節過後,徐三被官家召入宮中議事。她身著紫綺官袍,腰圍玉帶,髮髻高盤,緩緩步入金殿之內,不動聲色,抬眼一掃,卻見高位之上,只官家獨自一個坐於案後,至於她的身側,卻未曾見到那一抹清肅蕭灑的身影,唯有柴荊垂手而立。

官家見她進來,輕聲喚她近身,隨即命柴荊將一沓摺子交到了她懷裡來。

徐三立在案側,捧著那小山一般的摺子,只聽得官家沉聲說道:「眼下正值年關,各地章折甚多,政務繁重,不遑寧處。文棠別有重任,你暫且代他之職,替朕將這些摺子,按著輕重緩急,分門別類。」

這等活計,徐三先前給崔鈿做幕僚時,也做過不少日子。她趕忙應了下來,抱著那一摞章折,走到屏風前的書案後,掀擺坐下,細細翻閱,依次分類。

其實真正要緊的摺子,都有專人遞上來,不可能混在這些章折之中,更不可能讓身為朝官的徐挽瀾輕易瞧見。徐三手裡的這些章折,要麼就是地方官員為了湊數,沒話找話,硬著頭皮寫出來應付差事的,要不然呢,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老生常談,毋需留心。

她一邊分著章折,一邊兀自想道:方才官家說周文棠別有重任,這大過年的,他又去做甚麼重任了?這幾次進宮,倒是都不曾瞧見他。

徐三漫不經心地想著,忽地瞥見手中章折,字跡頗為眼熟,至於其中內容,倒是尋常的很,說的無非是慶賀新年節云云。她稍稍一頓,抬眼一掃,卻見這章折正出自於崔鈿之手。

自打徐三不在之後,崔鈿任上的表現實在平平,既無功,也無過。二人時不時便會寄雁傳書,但信中所言,並不深入。

對於崔鈿,徐三心中多少有些羨慕。她出身於高門望族,又是家中么女,可謂是銜玉而生,被父母視作掌上明珠。而她這仕途,也已經算是十分順利,至於這檀州知州一職,倒是也適合她。

檀州地處漠北,民風開放,諸國美食皆有,崔鈿當這知州,用不著忙,也沒有政績上的壓力,實在比她這開封府尹要過得快活多了。

徐三心下一嘆,將崔鈿的摺子合上,放入不甚要緊的一沓之中,接著又將第二份章折翻開。哪知這一份摺子,落入徐三眼中,卻是讓她遽然之間,暗暗心驚。

這份章折,乃是聯名所上。聯名的人,一個是薛鸞,一個是崔金釵。這樣兩個人物寫出來的摺子,怎麼竟放到她經手的這一摞裡來了?

徐三微微蹙眉,定睛細讀,卻見那摺子中所寫,乃是崔金釵之建言。她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京中男兒更是放浪無拘,行為不檢,此風不可長,必須要儘快禁住。

那麼如此風氣,該要如何制住呢?崔金釵洋洋灑灑,寫了十數條建議,譬如說凡是男子出門,必須要帶面紗,若是不帶,就要治罪;譬如說酒肆、茶坊、瓦市,男子若想入內,必須要由女子陪同,且男人只能站著,絕對不許坐下。

更有甚者,她還在摺子裡提出了纏足的建議,要讓整個大宋的男子都裹小腳,說是這樣一來,便能讓他們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裡頭。至於那等有賊心的,也都能借此治住。

徐三握著那摺子,瞥了官家一眼,暫且將這摺子擱在一旁,又將下面的最後一份拿在手中。哪知這一份翻開一看,還是崔金釵寫的,至於其中內容,則是在彈劾開封府尹徐挽瀾,說她行賄受賄,替同鄉跑門串路,又說她在官行商,通過驛館,結黨營私。

徐挽瀾這下子明白過來了,官家說甚麼周文棠不在,讓她幫著整理摺子,其實是想讓她瞧瞧這些摺子!

官家坐於龍案之後,一邊手提硃筆,批閱奏章,一邊眼瞼低垂,沉沉說道:「摺子都分好了?」

徐三無奈而笑,將幾座小山般的章折,一一捧入托案之中,這便舉著小案,抬到了官家眼前來。

那婦人揉了揉眉心,擱下筆來,隨即轉頭看向徐三,緩緩說道:「鹽商之事,文棠早先已跟朕透過風聲。至於那驛館,朕也知你的難處,若沒有朕首肯,文棠哪裡敢給你題字?這兩件事,朕不追究,但你斷然不可再三再四,更不能再授人口實。」

官家這話,意思可就深了。她這話裡是說,你可以幹這種潛規則,但是必須要告訴她,讓她知道。乾的時候呢,藏嚴了,捂好了,別做的太明目張膽,讓旁人揪著小辮兒。

徐三先前還隱隱怨過周文棠,想他跟自己聯了盟,卻還將魏三這鹽商之事告訴官家,可如今一看崔金釵彈劾自己的摺子,反倒有些感激起周內侍來。要是他之前沒說,官家的態度,絕對和今天大不一樣。

官家有些疲憊地閉上雙眼,招手喚來柴荊給她揉捏肩頸,接著眉頭緊擰,沉沉說道:「崔家這丫頭,真是叫朕沒辦法。先前還當她開了竅,哪知竟是紙上談兵,行事愈發糊塗!」

徐三一聽,立刻就曉得了官家為何對崔金釵有這麼大的意見。

先前官家提拔崔氏,就是看中了《興國要策》中改良武器這一部分,哪知將崔氏調到工部之後,發覺此人竟對製造武器一竅不通,只會提些奇思妙想,卻是不知具體方法。

相較之下,反倒是之前徐三建議朝廷廣開言路,招納上來的那些個民間人才,在改良武器上屢有成就。而這些人發明出的武器,其中有許多,已經在西北戰場派上了大用處。

崔金釵不幹實事倒也罷了,她娘歷經數朝,早年為官家登基出了不少力,讓她女兒在朝中謀個職位,官家願意給,也給得起。哪知這崔金釵,轉了心思,又給官家上書,出了纏足這餿主意,實在讓官家氣極反笑。

內亂不止,外患不休,她哪裡還顧得上這個?

薛鸞也是個糊塗的,竟還跟她聯名上書!若是太平時候,官家抬眼一掃,擱到一邊便是,可到了這硝煙四起的關節,她看了這麼一份奏摺,只覺得是個天大的笑話。

崔金釵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麼一本看似無足輕重的奏摺,直接讓官家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到了山大王宋祁的身上。

官家但覺得,宋祁還年輕,近幾個月也被徐三治得老實多了,知道看書習字了,待人也不似從前那般沒規沒矩,整個人都好似脫胎換骨。試想日後,若有徐週二人從旁輔佐,他說不定要比薛鸞靠譜多了。

薛鸞姓薛,不姓宋,這是官家心中最大的芥蒂。她那親生父親,也就是官家的弟弟,更是個有野心的,官家放心不下。從前她八面玲瓏,倒也沒出過甚麼岔子,近來卻是愈發的瞎胡鬧,不幹正經事兒,官家心中,已然對她頗為憎惡。

那婦人靠在龍椅之上,閉目深思良久,之後緩緩睜開眼來。她揮退宮人,只留了徐三一人近身,接著將她手兒牽起,微微摩挲。

眼下正值寒冬,外間雖風雪大作,金殿內卻是妍暖如春。只是官家這手,卻是冰涼的很,徐三被她這樣抓著手,胳膊上愣是激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她抿了抿唇,強忍不適,只聽得官家緩緩說道:「朕有心立宋祁為儲,只是他年少輕狂,頑劣異常,不但朕放心不下,滿朝文武,更是嘖有煩言,載道怨聲。有言道是‘眾怒難犯’,悠悠眾口,不可不顧。」

徐三心上一緊,趕忙低低說道:「大器晚成,大音希聲。三大王如今尚還年稚,正在長成之時,誰敢斷言他絕無治國理政之能?臣近來閒暇之時,常會指導三大王,他相較自身而言,已然是竿頭直上,突飛猛進。依臣之所見,只能他勤學肯練,日後必會精進不休。」

官家卻沉沉說道:「倒也不必太過精進,朕只盼著他,安安分分,做一個守成保業之君。三丫頭,你記好了,這大宋的江山,只能姓宋,張王李趙,統統不行!」

安安分分,守成保業。

官家之言,驀地給徐三心上潑了一盆冷水。她之所以屬意宋祁,也不過是因為他是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子嗣罷了。只要她還有別的女兒,她就絕不會考慮宋祁。

遽然之間,徐三憶起了官家先前頸上的吻痕來。

依照目前的局勢來看,絕不能讓官家再懷孕。

徐三緊抿薄唇,低頭細思,而官家卻是話鋒一轉,忽地又問起了羅昀之事來。徐挽瀾一聽,心裡清楚得很,知道官家已然聽說了她們師徒二人爭吵之事。

徐三收斂心神,故意擺出苦笑,將那吵架之事,添油加醋,講得十分逗趣兒。官家聽後,只當她是個風流種,招惹了別家公子,反倒讓羅昀怨她行為不端,只顧美人,不思進取。

官家不由一笑,復又提起毫筆,口中輕聲說道:「回去告訴你師父,三丫頭憂國奉公,勤於政務,朕可以替你作證。人不風流,枉為少年之身。官事之外,穿花蛺蝶,偎紅倚翠,倒也無妨。」

她稍稍一頓,又凝聲提點她道:「只是你記好了,找樂子就是找樂子,甭管是甚麼花甚麼蝶,都別牽扯到正經事上來。還有,顧惜著點兒身子,別像前朝那位似的,落了個脫陰而亡,寫到史書上都臉上無光。」頓了頓,她又扯了下唇角,「罷了。三丫頭向來拎得清,朕對你又何需多言?」

官家倒還有臉諷刺前一任皇帝宋文宗,說她沉湎酒色,以致於脫陰而亡,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可徐三入朝為官之後,卻是隱約聽著了風聲,說是文宗之死,與官家脫不了干係。

當初駐軍漠北的瑞王,天時地利人和一個不佔,卻還鐵了心造反,徐三那時候有些不解,可如今卻是想明白了——不爭饅頭爭口氣,瑞王這是在報仇呢。

官家以仁愛治世,非要在歷史上留下明君之美名不可。她登基為帝,看似是群臣推舉,順理成章,可藏於花團錦簇之後的,卻又是數不盡的傾軋紛爭,血雨腥風。

如今的左右二相、羅昀、周文棠等人,之所以能得官家如此愛重,便是因為在她最為艱難的時候,是這些人為她苦心籌謀,將她一手推上了權力的頂峰。

成者王,敗者寇。官家作為後來人,奪得了權力之爭的旌旗,那麼文宗便成了昏聵無能之君、沉湎酒色之輩,而官家,便是仁惠愛民的明君聖主。

徐挽瀾靜靜凝視著那婦人的側顏,視線緩緩下移,心中則如那外間風雪一般,冷絲絲的,甚是肅重。她漸漸意識到,皇權之爭,絕非兒戲,這場仗既然打了,就只能贏,不能輸。

離了官家這金殿之後,徐三立於簷下,便見玉樓金闕,風雪飄零,煙深露重,令她不禁涼意滿襟,羅袖生寒。她呼了口氣,只見口中白霧,茫茫升騰,倏忽間飄然不見。

一旁候著的宮人見狀,趕忙將她的連帽斗篷捧了過來,伺候著徐府尹轉身穿上。因是過年,徐府尹穿得也有幾分喜慶,這絳紅色的斗篷罩到她身上,覆上落雪,倒襯得她那小臉兒更添幾分俏麗。

徐三雖然聽官家說了,說周文棠正忙於公務,但她難得入宮一回,懷中還揣著想要親手給他的隨年錢呢,自然想要親眼見他一面。

她稍一思忖,便喚來宮人,向他低聲詢問周內侍如今身在何處。話出口的同時,她面上含笑,掩住袖子,將一個小銀稞遞到了那人手中。

這宮苑內侍,大多都聽周文棠的號令,對於頂頭上司在哪兒、在忙甚麼,心裡多少都有數。眼下收了徐三的錢,他自然喜笑顏開,忙不迭給徐三指了路,說是周文棠正在先農園內,與幾位京畿知縣,共同商議御稻米之事。

先農園乃是周文棠在宮中開闢出來的一塊園地,用來植稻種蔬,栽樹培果,以顯「國以農為本,農以種為先」。當然,這開闢先農園之人,對外說的是官家,自然不會是這位聲名狼藉的奸宦賊臣。

至於這御稻米,也是去年六月,周文棠重回宮苑,培育國花似荷蓮之餘,在先農園發現的一株異種水稻。這株稻穗遠比其餘水稻長得快,熟得早,可以說是一枝獨秀,旁人未曾留心,周文棠卻是將它的種子仔細收好,上稟官家。

徐三清楚,眼下已是年節,等到二三月份,就到了插秧的時候。如今看來,該是官家想要在京畿一帶試種新稻,所以才召了畿縣知縣入宮,讓周文棠告知他們詳細事宜。

她披著斗篷,冒著風雪,走到那先農園一看,卻見周文棠才和那幾位知縣議事罷了,知縣們三兩成群,議論交談,緩步而出,而周文棠半蹲於苑田之間,不知在做些甚麼。

徐三抿了下唇,抬眼一掃,見園中只有稍遠的地方,立著幾名宮侍,周文棠身邊卻是沒圍著甚麼人。她一時起了玩心,挑起唇角,大著膽子,手扯來斗篷一角,隔著那絨絨紅布,悄悄握起一團積雪,在手裡團成了個雪球。

徐府尹躡手躡腳,緊緊抓著那雪球,一步兩步,悄然靠近男人身側。她的視線,分外專注地凝在男人那雪白後頸處,只想著趁他不備,將這雪球塞入他的後領口,凍他一回,嚇他一跳。

畢竟這男人,向來為人清肅,好整以暇,從容不迫,徐挽瀾還真沒見過他受驚的模樣,心底實在有幾分期待。

哪知她這隻攢著雪球的賊手,悄沒聲的,才靠近周文棠的後背,遽然之間,便見周文棠稍稍側身,猛地一下,便將她那手臂死死擒住。男人的力氣大得很,徐三稍一倏忽,抬眼一驚,便見自己的手臂拐了個彎兒,那團冷冰冰的雪全都摔到了自己的臉上。

嘖,這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徐三皺眉蹙眼,趕緊抬袖,將臉上嘴上的雪拂去。周文棠靜靜凝視著她,忍不住稍稍勾唇,抬起那骨節分明的手,替她輕輕拭去鬢邊風雪。

那動作無比輕柔,透著濃濃曖昧,徐三卻是無知無覺,只嗔怪似地瞥他一眼,故意賣弄可憐,與他玩笑起來,挑眉說道:「好啊,小的我好不容易捏了個雪人兒,想要拿給中貴人瞧瞧。中貴人倒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將我的心血全都砸碎了!」

周文棠見她無理取鬧,勾唇一哂,嗤笑一聲,接著緊緊扯住她的胳膊,一把拉著她立起身子,隨即淡淡說道:「恩師入京,病體難支,你這做徒兒的,不好生隨侍,怎麼入宮來了?」

徐三笑了一下,知道他這傢伙,表面看似風淡雲輕,心裡頭卻是介懷甚多,疑人疑鬼的。她趕忙將懷中那裝著隨年錢的小荷囊掏出來,獻寶似地塞入周文棠的手中,口中含笑說道:

「大過年的,本官也做一回散財童女。中貴人便是不待見我,也得待見這金錠銀稞吧?」

周文棠眼瞼低垂,望著掌心之中,那墨綠色的錦紋荷包。他輕一掂量,隨即抬起指尖,將那抽繩扯了開來。

徐三裹著絳紅色的斗篷,不經意間,望他那手心一瞧,卻見周文棠已經將那荷包裡的小東西都倒了出來。那一顆一顆的,不是小金錠,亦不是銀元寶,而是包著各色精緻糖紙的甜果兒。

徐三一驚,拈起一顆細看,卻見那糖紙之上,繪有極為精細的畫,不用展開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這個是張生與崔鶯鶯共讀西廂,那個是玄宗與楊妃長生殿裡互訴情衷。更有甚者,畫的是唐人所寫的《任氏傳》中,韋崟欲與狐仙強行一度春風,羅衫半解,寶乳初露,香豔到了極點。

徐三眨了兩下眼兒,立時明白過來了。

她今日出門之時,順手將昨夜韓小犬送的那荷包兜入袖間,反倒忘了那自己給周文棠特地準備的隨年錢。韓小犬的這荷包裡,裝的不是銀錢,而是他不知從哪兒蒐羅來的糖塊,淫畫秘圖,真是沒羞沒臊。

徐三一下子紅了臉,兩頰燙得不行。她急急抬袖,罩住周文棠的手心,抬頭就要解釋,可卻又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

天晦大雪,松樹陰寒。男人裹著黑色大氅,細密睫羽,在眼下籠出一片陰影。他唇角輕勾,似笑非笑地把玩著那幾個糖塊,甚至還將畫著狐仙解衣圖的那個挑了出來,拈在指間,細細玩賞。

徐三伸手,面上如火燒火燎,趕緊欲要將那糖塊奪回。周文棠卻是遽然收手,靜靜望著她,輕聲問道:「誰送的?」

徐挽瀾心上一跳一跳的。她清楚,就算她說了謊,周文棠也能查個底穿。

她笑了一下,卻仍是打算撒謊,故作漫不經心地道:「誰知道呢。我那小屜子裡,堆了不知多少裝著隨年錢的小荷包。許是有人送錯了,我又恰好拿錯了。」

「送錯了,又拿錯了?」男人扯了下唇,眸色卻是分外陰沉。

徐三卻是一下子回過神來。

官家都說了,人不風流,枉為少年之身。只要不耽誤正事,倚紅偎翠,也是無妨。羅昀也好,周文棠也罷,都不該對她的私事置喙。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只是笑了笑,點頭說了一聲嗯。

周文棠眯起眼來,緩聲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妨錯上加錯,收了這錯送的荷包,畢竟,也是徐府尹的一番美意。」稍稍一頓,他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徐府尹請回罷。」

言罷之後,他便頭也不回,足蹬靴履,沉步而去。徐三心下一嘆,哈了口氣,暖了暖手,心上空落落的,卻是有些無所適從。

她久久凝望著周文棠的背影,殊不知矮牆花窗之外,那如意紋的格子背後,也隱著一雙陰沉沉的眼,正在緊盯著她。

一聽說徐三進宮,宋祁就興奮得不知天南地北,忙不迭地將這個月的讀書筆記趕完,小心揣在袖中,冒著風雪來殿前候著她,想要告訴她,她送來的書,自己都認真讀了,甚至還提前寫完了。

徐挽瀾出殿之後,宋祁本欲現身,可誰知卻瞧見她拉來宮人細語,之後方向一轉,便朝著先農園行去。他隱於如意窗欞之後,只見在他心中,厲害而又強勢的徐府尹,到了周內侍的身前,卻是笑靨盈盈,暖融粉沁,與平常的模樣截然兩樣。

他看見她團了雪球,去和那人玩鬧。他看見周文棠抬手,為她拂去鬢邊落雪。他更還看見二人兩手交疊,徐三將甚麼東西遞到了他手裡去。她眯著眼兒,笑呵呵的,好似雪中紅梅,昳麗無雙。

宋祁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少年隱在宮牆之下,睫羽之上滿是飛羽落雪。他握緊了袖中箋紙,心中驀然生出一種極為古怪的感受,沉甸甸的,叫他不知如何自處。

半晌過後,他緩緩抬首,望著頭頂之上,雪墮枯枝,眼眸幽然,再無少年的稚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