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試回新折桂

周文棠先罵她寫的答案太過庸俗,無獨見之明,又嚇唬她,說她春風報罷,科舉落第,之後才告訴她她得了第一,且還親自喂她吃御賜的櫻桃。他的這一套,徐三想了想,不就是打個巴掌,再給兩顆甜棗嗎?

好在巴掌打的沒那麼狠,給的甜棗也足夠甜,徐三便姑且諒解了他,只等著以後得了機會,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打從周文棠這兒提前得知名次之後,她喜色難掩,在小軒中吃夠了櫻桃,這便匆匆回了自己那小院兒裡頭。

唐小郎原本正洗著衣裳,聽著腳步,探頭一望,便見徐三臉上盡是笑容,著實少見的很。他一見徐三笑,也跟著笑了起來,趕忙湊上前去,一邊給她沏茶,一邊細聲細氣地道:「娘子今兒這喜眉笑眼的,可是遇著了甚麼好事?」

徐三一笑,一口飲盡茶水,隨即自袖中掏出兩粒櫻桃,遞到了唐玉藻手心裡頭,對著他含笑說道:「我提前得了準信兒,你家娘子爭氣得很,考了省試頭名。你呢,就是兔兒隨著月亮跑——跟著沾光,喏,這兩顆櫻桃,就是娘子特地給你討的。」

櫻桃乃是御賜之物,唐小郎雖曾耳聞,但卻還不曾見過。他甚是小心地捧著那兩顆櫻桃,心間溫熱,很是動容,又聽徐三提起這「兔兒隨著月亮跑」之語,心上不由又是一動。

早年間他初來徐家院子,還曾生出過不少妄念,想著「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就是這近水樓臺,而徐三娘呢,就是那百川之月。

但是如今看來,便似三娘所言,他分明是隻兔兒,月亮往哪兒走,他便跟著往哪兒去。她明明如月,映在澄潭之中,照在螢窗之上,卻遲遲不會落到他的懷裡,又或者——永永遠遠,都不會落墜。

唐小郎微微抿唇,再抬起頭時,又是眯著一雙狐狸眼兒,笑容滿面,宛轉說道:「這下可好了,奴先前在攤子上押了二兩銀子,如今不知要翻上幾番呢。」

徐三隨口笑道:「再過五日,你就等著好兒罷。依我之見,起碼要翻上十番,你那私庫,又能攢上不少銀錢。」

早些年間,徐阿母曾和趙屠婦一同在壽春城中擺攤,而唐小郎呢,則在攤子上幫著做豆腐羹,一干就是一整個白日,再加上夜裡幾個時辰,辛苦的很。

徐榮桂是個摳門的,想著他是自家奴僕,自是不會另給他結算銀錢。但那趙屠婦卻是有情有義之輩,只要是她看攤兒,她便會抽出二成,塞給唐玉藻。唐小郎原還不肯收,還是趙屠婦找了徐三,讓她轉交,他才敢收下。

唐小郎見她提起自己那私庫,不由抿唇笑道:「瞧娘子這話說的,奴攢再多銀錢,還不都是歸娘子?奴是娘子的奴,銀錢自然也是娘子的銀錢。」

徐三笑了笑,不復多言,只提筆揮毫,寫起了寄往北方的家書來。說是家書,但因徐阿母識字不多,她每次都是寫給崔鈿,由她代為轉告。

寫著寫著,她心上反而愈漸安定了下來。

徐三稍稍擱筆,一手支腮,望向菱花窗外。她稍一猶疑,隨即掀擺起身,出了院子,朝著花圃小苑走去。

時值春末夏初,溫風旎旎,麗天日和,碗蓮要等到七八月份,才會結苞而放,但那一盆很不起眼的通泉草,結著半紫半白的小花兒,幽幽迎風,寂寂無語。

徐三走到那通泉草前,半蹲腰身,輕輕觸了下那狀若彩蛾的紫白小花,唇角勾起,露出了分外柔和的輕淺笑容來。

通泉草,下達九幽通黃泉。她一直堅信,只要她對著這花兒說話,黃泉地府之中,晁緗一定能聽得到。

然而今日今時,她手撫花瓣,竟有些猶疑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所走的這條路,是否是晁四郎所樂於見到的。半晌過後,她輕輕啟唇,只低低說了些日常瑣事,不過是吃喝玩樂之類的閒話,至於省試殿試,卻是隻字未提。

當日夜深,她將書信遞給常纓,託她送出,接著坐於案前,自懷中掏出一枚鏢刀,藉著融融燭火,細細磨撫。

雖說不過是露水姻緣,但卻也曾動過真心。哪怕時過境遷,人事已非,夜深人靜之時,亦是餘思縈繞,未敢忘懷。

她一翻手,將鏢刀復又收於袖中,接著抬起眼來,凝望著那盞中燈花,不由又思慮起來。

周文棠看不上羅昀,覺得其人迂腐不堪,又覺得她那套所謂兵法,不過是紙上談兵,坐而論道,缺乏實戰經驗。但他並非完人,他對羅昀的看法,在徐三看來,到底是有些偏見的。

省試的兵法題目,大多都是羅昀給她出過的題目,這絕對不是巧合。再想起當初在壽春之時,她在羅昀的腕上發現了官家的烏木珠串,由此看來,二人在壽春是見過面的。

因此在考場時,徐三一看題目,心中便有了猜測——這題目,十有八九,就是出於羅昀之手。多半就是官家巡幸壽春之時,她將出好的試題交到了官家手中。

若是果真如此,那麼這題目的答案,自然也是羅昀定好的。而所謂考試,並不是如實答出心中所想,還是要猜測出題人的意圖,迎合判題者的喜好。這就是為何徐三在考場之上,思前慮後,還是選擇按照羅昀所教的思路,依次作答。

自打徐三入京之後,她雖手中揣著羅昀給她的書信,但她卻遲遲不曾登得羅氏府上,將書信送至羅氏手中。先前在壽春之時,羅昀雖不曾明言,但也隱隱給她透過口風,這一封信,乃是舉薦信,只要她將這信送到祥符羅氏的門上,她就將與羅氏成為同一派系。

徐挽瀾想得清楚,這一封信,有其利用價值,但是現在還不急著送出。她要等,等到自己在殿試之中,蟾宮折桂,拔得頭籌,等到她在官場之中,遇上了需要拉攏羅氏族人的時候,再登門入府,將信送出,也好多攀一層關係。

夜裡徐三躺於榻上,輾轉反側之間,忍不住又深思起來。這一回,她想的是周文棠那兔罝之事。

兔罝,捕兔之籠,即是周文棠所掌管的地下情報機構。她雖有意依附於周內侍,借他之勢,博得官家寵信,自此平步青雲。如此一來,待到她與金元禎的五年之約到後,她也能有所倚仗,不至於淪為一顆棋子,隨風飄搖,不能自主。

但是就目前來看,她與周文棠的身份是不對等的,而且,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二人都將維持這樣的狀態。周文棠自兔罝得來的訊息,是選擇性和她分享的,對於徐三來說,這不是她想要的局面。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有自己的人手,好似兔罝那般,星羅棋佈,四處安插,為她打探訊息,處理事宜。但是周文棠整整耗費了十餘年,方才佈下這樣的天羅地網,而她現如今不過是無名小卒,若想日後達成如此地步,還需苦心經營,孜孜不懈。

徐三仰面而臥,眼望著四下漆黑,深深吸了口氣。

芝草無根,謀事在人。她堅信,只要她去做,她一定能夠做成。終有一日,她會站在權力的頂點,扭轉時代的狂潮。

五日過後,即是放榜之日。因著秦嬌娥心緒不穩,不敢獨自一個,等候訊息,徐三便早先應了下來,拉上恰好無事的常纓,陪著秦嬌娥,在驛館前等人送信兒。

開封府這報喜的規矩,與壽春縣內倒是有些不同。在壽春之時,都是縣衙派人,挨門挨戶,給新科舉人依次報喜,但在這開封府中,由於考生人數眾多,衙門管不過來,因而考生只有兩種選擇——要麼自己擠進人堆,自黃榜之中,尋找自己的名姓,除此之外,便只能花錢僱人,抑或是買通試吏,替自己察看名次。

秦嬌娥跟她家大姐兒,雖是同胞姊妹,走的卻不甚親近,連住數月之後,更是相看兩厭。因而今日放榜,姊妹兩個各僱了一個報子,姐姐待在樓上屋裡頭,小妹則等在驛館堂中,足可見得二人之疏離。

這日里開封府內,熱鬧非凡,坊間百姓見著了面,都要聊上幾句科舉,互問對方,可曾押了狀元局,若是押了,又是押了何人姓氏。

徐挽瀾坐在堂中角落,輕抿茶水,耳聽得堂中閒客,言來語往,說了不少熱門人選蔣平釧的八卦舊事,越聽越覺得有些興味。她正吃著茶點,豎著耳朵,忽地聽得秦嬌娥尖叫一聲,不由得嚇了一跳,趕忙回頭朝著秦小娘子看了過去。

她嚥下點心,定睛一望,卻原來是秦嬌娥僱的那報子來了。那來報喜的婦人滿頭大汗,瞧這模樣,喜眉笑眼,殷勤得很,徐三上下一掃,心裡頭已然有了數。

果不其然,那婦人一開口,便如徐三先前所說的那般,秦嬌娥律法一門考的不錯,出人遠矣,走了「特奏名」的路子,算作是專科人才。

憑著「特奏名」中的律法一門進錄之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所謂三法司,還會有一輪三司會試,說白了,就是面試。

面試的通過率很高,基本上只要去了,便會被授以官職。雖說這官職的品階往往不是很高,但無論如何,也算是從千軍萬馬的科舉考試中冒出了頭,不枉十年寒窗,日夜苦讀。

眼見得秦嬌娥欣喜若狂,徐三也不由露出了笑容來,陪在她身邊,連聲賀喜,又與她開著玩笑,說是「苟富貴,勿相忘」,她日後若在三法司中青雲直上,可千萬不能忘了今時今日,她陪著她等候報信的恩情。

秦嬌娥聞言,神色驟然認真起來,一把緊緊握住徐三的手,凝聲說道:「這是自然。三娘,雖說我覺得,你入了官場之後,必將如蛟龍得水,一鳴驚人,用不著我相幫相扶。但只要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然會急爾所憂,傾力相助。」

徐三一怔,反手握住她的手兒,含笑輕道:「瞧你說的,好似我已經進了官場似的。我的報喜之人,可都還沒露面呢。指不定風水輪流轉,你考上了,我卻落了第。」

秦嬌娥抿唇而笑,高聲說道:「得了吧。你若考不上,那才真是有鬼了。」

她邊笑著,邊稍稍側身,不動聲色,朝著樓上瞥了兩眼。徐三看在眼中,自是知道她的心思——秦氏姊妹二人,秦嬌蕊向來壓她一頭,之前二人對題之時,秦家大姐兒也對她百般譏諷,非說她答的不對。現如今秦嬌娥中了特奏名,卻不知秦嬌蕊又是怎樣一般情形。

徐三眼瞼低垂,不由輕輕勾唇。

既然她和秦嬌娥答對了,這就說明,秦家大姐兒答的全然跑偏了。至少在律法一門,她定然是考的不怎麼樣。

徐三緩緩抬眼,瞥了一眼門口,瞧見有個高瘦婦人,耷拉著眉眼,正一邊抹著汗,一邊往堂中走來。這婦人來了驛館,卻並不尋夥計問話,可見既不是來吃茶的,亦不是來住店的,徐三心裡有了計較,趕忙步上前去,將那婦人攔了下來。

她上下一掃,隨即含笑問道:「阿姐今日來此,可是給人報喜送信兒的?」

那婦人掃她兩眼,唔了一聲,雖愛答不理,卻也並未繞過徐三,急步上前。徐三心思通透,當即自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到那婦人手心裡去,口中則沉聲問道:「你是要給何人報信?」

那婦人本就是被僱來的報子,自然是見錢眼開。她收了碎銀,稍一掂量,隨即眉開眼笑,低低說道:「我是給樓上那秦娘子送信兒的。秦嬌蕊,嬌滴滴的嬌,花蕊的蕊,娘子該也識得才是。」

徐三勾唇,含笑輕聲道:「你倒機靈。我問你,她考的如何?」

那婦人擠著眼,癟著嘴,搖頭道:「不好不好。沒考中。這烏泱泱的幾千書生,要想考到前二百來名,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兒。」

徐三笑了笑,又摸了一塊碎銀,交到那婦人手中。那婦人收攏五指,包住銀兩,自然是喜笑顏開——照理來說,唯有考生皇榜題名,報喜之人才能得著賞錢。不曾想她今日倒是讓財神點中,報憂不報喜,也能收穫頗豐。

婦人喜色難掩,更是殷勤了幾分,趕忙抬起眼來,等著徐三吩咐。徐三卻淡淡笑道:「大熱天的,阿姐走街過巷,實是辛苦。你這差事,不若就交由我替你做罷。」

婦人稍一猶疑,想那秦嬌蕊未曾考中,以後也不會久居京中,便是要來與她計較,也不知她的住處。思及此處,她抿唇一笑,應了下來,這便轉頭出了驛館。

徐三勾唇一哂,緩緩上了二樓,走到秦嬌蕊房前,抬手叩了兩下門。那秦家大姐兒乃是強橫自負之人,壓根兒不覺得自己會考不中,此時聽得叩門之聲,也不急著來開,等到徐三敲了許久,她才不緊不慢,前來開門。

門扇一開,秦嬌蕊抬眼一掃,不由柳眉倒豎,眯起眼來,冷笑道:「怎麼是你?」

徐挽瀾淡淡一笑,先悄悄邁步,抵住門板,生怕她驟然關門,將自己拒之門外。她瞥了秦家大姐兒兩眼,故意重重嘆了口氣,隨即眉頭緊蹙,愁聲說道:「秦舉人啊秦舉人,春風報罷,省試落第,你可該如何是好。我都替你發愁。」

秦嬌蕊聽得此語,面色驟然大變。

秦舉人這三個字,此時此刻,竟如針扎一般,刺得她心頭髮痛。

她瞪大雙目,死死剜了徐三一眼,猛地抬手,往她肩頭按去,欲要狠狠推她一把。哪知徐三穩若丘山,任那秦家大姐兒怎麼推搡,她都是紋絲不動,站如青松。

秦嬌蕊吃了鱉,心急火燎,也顧不上再與她糾纏,連讀書人的斯文也全丟了去,只尖聲罵道:「你個賤人!豎子!小賊!騷骨頭!浪蹄子!少來這兒尋你姑奶奶的釁!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訛言謊語?我考的如何,我心裡有數,用不著你在這兒胡說八道。」

她言罷之後,抬手就要關門,哪知徐三已然將那門死死抵住,面上笑眯眯地道:「娘子如若不信,倒不若去城門口親眼看看黃榜。你僱的那報子,已被我哄回去了,你若是一心苦等,只怕要等到猴年馬月。」

秦嬌蕊哪裡肯照她說的做,冷笑一聲,這便要將夥計喚來,好趕走徐三。徐挽瀾見狀,趁她使勁之時,猛地收腳,秦嬌蕊未能及時收力,啪地一聲關上門的同時,額頭也直直撞到了那木門之上。

徐三隔著門扇,隱隱聽見她吃痛暗罵,不由得笑出聲來,只轉過身去,施施然下到堂中。她掀擺坐定,不急不慢,心裡頭清楚得很——秦嬌蕊現如今不過是強撐罷了,說是不信她的胡話,其實已然坐不住了。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親自出門去看。

此時秦嬌娥與常纓暫且上街,說是要買些吃食回來,徒留徐三一人,坐在驛館堂中,慢悠悠地吃著茶點,等著秦家大姐兒下樓。

她眼瞼低垂,擺弄著碗碟中的糖荔枝,忽而有些想吃周內侍藏在案下的紅櫻桃。哪知就在此時,一隻手忽地出現,很是霸道地將她手中的糖荔枝奪了過去。

徐三一怔,順著那分外結實的手臂往上一看,便見韓小犬坐在身側,大口嚼著糖荔枝,眉頭緊蹙,很是不滿地嘟噥道:「這玩意兒膩得很,嚼著也粘牙,你怎麼偏喜歡這個?」

徐三一笑,拈了個糖荔枝入口,含混說道:「你怎麼來了?」

韓小犬冷哼一聲,自懷中掏了一袋點心,看也不看徐三,徑直塞到了她手裡去。徐挽瀾低下頭來,扯開油紙一瞧,卻見那袋子裡包著的,正是她最喜歡的間道糖荔枝。

徐三笑了笑,挑眉說道:「哎喲,這可真是少見,你竟也有送我東西的時候。」

韓小犬目光閃爍,蹙眉說道:「今日我是你的報喜人。你中了頭名,這就是我韓元琨的賀禮。」稍稍一頓,他又緊盯著徐三,沉聲說道:「記好了,是給你的。不準給常纓吃,更不準給那小狐狸吃,就連中貴人,也不能讓他吃了。」

徐三搖頭失笑,韓小犬見她如此,卻是有些氣急,纏著她應了下來。二人正說著話兒,徐三抬眼一瞧,便見秦嬌蕊陰沉著臉,提著裙據,步下樓來。她抿唇一笑,趕忙拍了韓小犬肩頭一下,低聲說道:「報喜人,還不趕緊同我報喜。」

韓小犬雖不明所以,卻仍是依言照做,面上有些不大情願,口中則高聲說道:「捷報貴府徐氏挽瀾,並列高中崇寧十一年開封省試第一名會元。」

他聲音沉厚,中氣十足,只要一張口,旁人便能聽得清清楚楚。秦嬌蕊聽在耳中,難以置信,只死死瞪著徐挽瀾,胸間起伏不定,半晌過後,急步出門,瞧這樣子,還是不肯死心,只想到皇榜底下一探究竟。

徐挽瀾凝視著秦嬌蕊的背影,笑意漸收,眸色愈深。

秦嬌蕊當初暗中佈局,幾番對她出手,更還連累晁緗慘死,她定然饒她不過。今日她是憑著才學,在省試中壓她一頭,待到日後,她入了官場,她要憑著權勢,讓她永遠過不去省試,到死也是個區區舉人,連她向來瞧不起的親妹也比不過去。

徐三勾唇一笑,收回目光,只又與韓小犬隨口說笑。二人如何拌嘴吵鬧,暫且不提,卻說轉眼之間,槐花簌簌,輕黃綴粉,已是六月初時。

徐挽瀾坐於竹林小軒之中,細細收整著書案上的佛經。這些佛經,均乃周文棠離宮之後,親筆所書。徐三清楚,他花了這麼多功夫,抄寫這些佛家經籍,絕不是要陶情養性,待到六月六節時,多半就要派上用場。

她一襲杏色裙衫,鬢雲斜墜,玉頸如雪,低頭不語。周文棠坐於簷下,手拭長劍,緩緩抬眼,細細凝望著她的側顏,視線在她身上來回遊走,半晌過後,稍稍垂眸,沉沉說道:

「此處宅院,外人不知為我所有。兔罝諸人出入,走的也是其餘偏道。洗象日過後,我重歸宮苑,你可以繼續住在此處。但是隻要你被授以官職,這處院子,你就再不能白住,每個月都要給我銀錢,不然我就將你掃地出門。」

徐三聞聽此言,心頭一噎,兀自腹誹道:只要她被授以官職,就必須開始給他交房租,他這副做派,還真像是她爹一樣。等到女兒能自食其力了,就開始要求她反哺,她若是不給錢,那就是不孝女兒,非得被掃地出門不可。

她抿了抿唇,巧聲笑道:「先前那狀元局,但凡是押我的,手頭的錢都翻了十五番。周內侍既然押了五千兩銀子,那就得了七萬五千兩,減去本金,那就是整整七萬兩。依我之見,這該算作是我替你賺的。中貴人既要收我錢,倒不若直接從這個錢里扣。」

這所謂狀元局,有小狀元局,和大狀元局之分。小狀元局,其實是會元局,賭的是省試頭名。待到大狀元局,可就不止是押會元的姓氏了,更還要賭三鼎甲的姓氏,若是名次不曾押準,也將會是血本無歸。

周文棠淡淡說道:「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小狀元局押過了,這筆錢還要拿來押狀元局。你若是沒考中狀元,就又欠了我七萬兩白銀。」

徐三嘴角一抽,乾脆不再多言。

她埋頭整理罷了佛經,靜靜凝望著那紙上墨跡,只覺得周文棠的筆底功夫,當真是遊雲驚龍,筆力勁挺。她看著看著,不由有些出神,緩緩伸手,輕輕撫著那墨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

千百餘年過後,一切已成陳跡。朋黨之爭,朝堂傾軋,無論誰勝誰負,不管甚麼主義、甚麼意識形態,都將化作史書之中的寥寥幾語,再不會有人過多留意。但是周文棠這一手書法,或許可以流傳千古,不廢江河。

她怔然出神之際,周文棠已然提劍起身,緩緩立在她身後,低頭凝望著她那雪白長頸,低低問道:「三娘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