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驚翠羽金鱗躍

徐三說著這話,也不由得思及自身。

周文棠許她的這些好處,如無意外,她定然是會還的。但是其餘人呢?

鄭七到底是她的弟妹,這一層關係,可不是輕易便能抹去的。她若是和鄭七站到不同的政治陣營,貞哥兒又該如何處之?甭管貞哥兒性子如何,心向何處,她二人到底是姊弟相戚,血濃於水,若是就此生分,徐阿母都看不下去。

再說羅昀。無論羅昀本人的政治取向是保守,抑或開明,無論她與周文棠先前有何嫌隙仇怨,她到底是她徐挽瀾的師父。

不說別的,就說兵法,若是沒有羅昀指教,她定然不會學的如今日這般精妙。這般恩情,不能不記。

徐挽瀾思及此處,搖頭一哂,這便與秦嬌娥就此別過,與意猶未盡的常纓回了周文棠那小院之中。

春夜溶溶,斜月半簷,她獨身一人,負袖於後,緩緩行於石徑之上,耳聽得蟬鳴樹顛,花睡香凝,竟沒來由地生出了些孤寂之感,只覺得今日相親的、相愛的、相守的,待到時過境遷,便成了相疏的、相恨的、相離的。

若是她擱棄抱負,甘願隨波逐流,與世浮沉,或許此生此世,便無甚多變故。但她只要一閉眼,憶起前生的自己,時遇掣肘,百般無力,再憶起撞柱而亡的晁緗,心間不由翻湧起伏,更是不想就此放棄。

為了心中的大道,她甘願選擇更為艱難的人生,無怨而無悔。

徐三緊抿薄唇,抬起眼來,便見烏濛濛的夜色之中,四下暗沉,惟餘竹林小軒,懸著一盞油燈,黃澄澄的映在那裡,一簾暈染,倒與雲上弦月遙相呼應。

燈下有一人影,攏袖捧卷,低首默讀。

徐挽瀾望著那人側影,心絃微動,稍一猶疑,便走上前去。她輕輕入得軒內,掀起衣襬,在男人對面的蒲團坐下,閒閒抬手,執了一冊薄書,這便靜靜看了起來。

二人相對無言,各自看著手頭的書。良久過後,徐三已將那書讀罷,輕輕擱在一旁,這便以手支頤,抬眼看向面前的周內侍。

昏黃色的光焰之中,他那清俊的眉眼,更顯得好看了幾分。

壽春初見之時,他溫文而雅緻,至纖而至悉。開封再遇,他卻是見危不救,袖手旁觀。待到她身處宮苑之中,謹小慎微,隨侍君前,他時而細心提點,款曲周至,時而又疏離淡漠,作壁上觀,若即若離,捉摸不透。

那日簾外遠雨絲垂,她對他說,要投靠於他,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見到了真正的他——眼如秋鷹,炳若觀火,眸色深沉,威勢十足。

這是她選擇的政治夥伴。她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錯。

周文棠似是有所察覺,睫羽微顫,淡淡抬眼。他掃了兩下徐三,復又收回目光,緩緩出言,沉聲問道:「怎麼身上帶了酒氣?」

徐三笑了笑,巧聲應道:「白日考完了,和常纓去瓦肆遊逛了會兒,其間撞上了一位故人,那小娘子渾身酒氣,我自然也沾了幾分。」

周文棠微微勾唇,隨即從袖中掏出一封信箋,遞到了徐三手中。

徐挽瀾展信一看,卻是崔鈿又寫了信過來,先是絮言一番,吐了半天苦水,說自己升任知州,忙著應付各路官員,很是不易,接著又提及徐榮桂及貞哥兒的近況,說是一切都好,叫她毋需憂心。

臨至書信末尾,她提起了一件很是重要的事,說是西夏頻頻異動,似是想趁著大宋內亂未平,舉兵進犯。而瑞王一役過後,軍中折損不少將才,也有些似鄭七這般嶄露頭角的新人,官家雖有心培育重用,但卻連面都還不曾見過,故而安心不下,非得召其進京,親眼見過才可。

五月末時,殿試已畢,宮中將有杏林宮宴。所謂杏林宴,便是科舉過後,朝廷為新科進士所舉辦的宴席。而今年的杏林宮宴,不止是為了新科進士而辦,諸如鄭七等有功將領,也會凱旋迴京,論功封賞,現身於杏林宴上。

如此一來,今年六月的杏林宴,必將是文臣武將,鸞翔鳳集。屆時文武似雨,人才薈萃,聲勢大盛,一能安定民心,二可威震敵膽,三則為方經內亂的大宋王朝,注入一針有力的強心劑。

徐挽瀾讀至此處,心上一嘆,兀自想道:原本想著,一時半會兒,倒也見不著鄭七,不曾想六月初旬,杏林宴上,她便不得不與鄭七相見。

她折起信箋,並不抬頭,只緩緩笑著,故意輕聲說道:「也不知是誰,給官家出了這麼個主意。眼下內亂未平,外患將起,坊間亦是流言不絕,確實也該合宴群臣,大安民心。」

若是周文棠生在現代,絕對是要進中宣部的。先前壽春那吳樵婦的案子,落在別人手中,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官司,可入了周文棠眼中,他稍稍一掃,便知可以在此大做文章,以彰陛下仁愛美名。因而徐三便猜這主意,多半是周文棠所出。

他雖說稱病不出,退居宮外,但徐三心裡清楚,他在這竹林小軒之中,與官家每日書信往來,更有侍者從中傳話。官家如何理政,都是參閱過他的主意的。

徐挽瀾稍稍一頓,抬眼望向周文棠,勾唇笑道:「我若是不曾猜錯,這杏林宴,約莫會定在六月初六罷?」

六月初六,又名「洗象日」,照理來說,是元朝才開始有的節日,但在這個宋朝,卻是開啟國就有的習俗。

在六月六節的這一日,寺廟道觀要拿出經書晾曬,大小商鋪要拿出商貨晾曬,坊間百姓,則要翻箱倒櫃,拿出舊衣舊書,曬於日下。與此同時,白日里官家還會騎著暹羅進貢的大象,巡街出遊,率領宮人群臣,繞轉一個多時辰,引來人山人海,如潮如湧。

杏林宴、慶功宴、洗象日,合到一天裡來,既能節省部分開銷,又能壯大聲勢,引人注目,實是有心妙舉。

周內侍看向徐三,扯了下唇角,隨即沉聲笑道:「阿囡猜的沒錯。六月六當夜,杏林宴將於宮中開設。待到那時,我也會重回御側。至於你,能不能到杏林宴來吃杯御酒,全要看你省試和殿試表現如何了。」

徐挽瀾打了個哈欠,隨口與他玩笑一番,待到離了竹林小軒,她緩步行於月下,心中卻又暗暗猜測起來。

周內侍會以甚麼理由,重回御側呢?

若說是舊疾痊癒,怕是不能服眾。畢竟朝中那些官油子也不是蠢的,誰都知道他這病是裝病,他若是就這樣回來,多半又要惹得群臣進諫。

徐挽瀾緩緩走著,忽地靈光一現,憶起晁四所種的那似荷蓮,乃是春末夏初之時開花,仔細一算,正是五月末六月初的當口兒。周文棠若想光明正大,重回宮苑,多半還是要借這牡丹的東風。

她默然而立,兀自嘆道:當年晁緗種下這幾株牡丹,心中並無他念,不過是因為他熱愛這蒔花弄草之道。若非說他有甚麼念頭,也僅僅是想借著這稀世名花,脫離賤籍,拋卻這不平等的身份。

晁緗彼時哪裡想得到,不過兩株牡丹而已,卻竟牽扯出如許風雨,使人生,使人死,使人從天墜地,又使人平地登天。

徐三憶及故舊,月下慨嘆,暫且不提,卻說省試考罷,轉眼即是榴花豔烘的五月,綠樹炎氛滿,花庭曙槿芳。

再隔上五六日,便到了省試張榜的時候。開封府中的狀元局已被炒的火熱,押在蔣姓上的,少說也有一兩千人,至於徐挽瀾的徐姓,也有押的,但總共不過二三百人,押的數額也不多,大多是賭把手氣,隨意押了一二兩銀子。

俗話說五炎六熱,雖說仍算作是春末,但這日頭,已然是越來越曬。這日里常纓有事,不曾過來習武,徐三獨自一人,身著薄衣,於院中揮劍而舞。

雖說省試已然考罷,近一個月以來,那暗中想要害她之人,好似也消停了,不曾再鬧出甚麼么蛾子,但徐挽瀾卻是不敢懈怠,依舊是晨起練劍,日夜讀書,一如往常那般勤勉。

眼下她收劍入鞘,正手執絹帕,擦拭著額前汗水,抬眼便見周內侍立在簷下,一襲白衫,神色淡漠,也不知已然看了多久。

徐三不由抿唇笑了,有心逗弄,巧聲說道:「你怎麼總是神出鬼沒的?若想看我習武練劍,也不必如此偷偷摸摸,直接跟我說不就成了?你想瞧甚麼招式,我便給你使甚麼招式,你想看上多久,我便給你做上多久。」

周文棠瞥她一眼,面色卻比往日都深沉幾分,滿眼陰鷙,渾身散發著冷嗖嗖的氣質,令人望而生畏。

徐三瞧在眼中,不由暗中犯起了嘀咕,想著前一日去見他,他還好生生的,有說有笑,更還提起了他年少時的從軍經歷,雖不過隻言片語,卻已是相當難得。也不知今日,又是哪一個不長眼的,招惹了他這尊大佛?

周文棠淡淡開口,只說了「過來」二字。徐三硬著頭皮,心上沒來由地有些忐忑,只能跟在他身後,盯著他那寬大而又結實的後背,整整盯了一路。

二人走至竹林小軒,徐三盤腿坐下,等了片刻,卻見周內侍一言不發,連茶也不沏,只沉著俊臉,一絲笑意也無,實在是與往常大不相同。

徐挽瀾忍不住尋思起來,將這一月以來,她所做過的事,無論大小,全都想了一遍,卻仍是想不出自己何處招惹了周文棠。

是那日她幫他澆花的時候,多澆了一回?還是前日她與常纓、秦嬌娥等出去遊逛,回來的晚了些?又或者是那一日,他又來考她劍法,她說好不用鏢刀,結果被逼到絕境之時,又說兵不厭詐,抬手又削了他幾縷斷髮?

是了,多半就是鏢刀這事了。那日他臉色很是難看,卻也不曾多說甚麼,今日怕是要重提舊事,發作一番了。

徐三想著想著,兀自覺得好笑,只覺得自己便是女兒,他真是自己的爹爹,她做錯了事,便要被阿爹提溜著,拎到小黑屋裡來聽訓受教。

她勾起唇來,不慌不忙,提起砂壺,邊給他滿上茶水,邊含笑說道:「中貴人這是怎麼了?若有哪裡瞧我不順眼,倒不妨與我直言,小的我呢,必當從善如流,改過自新。」

周文棠卻是眯起眼來,緩緩勾唇,冷聲笑道:「改過自新?倒不若賠我五千裡白銀。」

徐三一怔,薄唇緊抿,默然半晌,隨即緩緩說道:「中貴人可是知曉我的名次了?我……沒考中?」

徐三眉頭緊皺,只覺得難以置信,心中又飛速算了一遍——

演算法的答案是固定的,她幾乎沒錯。兵法的題目,都是羅昀講過的,她若是都答不準,其他人更是都沾不了邊了。至於剩下的科目,她心中也都有數,也不會和答案差的太多。

她,怎麼可能,連省試都過不去?

徐三越是細思,便越是驚疑不定。莫非秦家大姐兒真說對了,這律法一門,她和秦嬌娥都答的跑偏了?

她好歹也是做訟師的,律法背的滾瓜爛熟,實戰經驗也極其豐富,竟然會折在這區區省試上頭?

徐三定定然地直盯著周文棠,滿眼都是不敢置信。她見周內侍神情冷淡,口吻疏離,仍是不敢確信,只又試探地輕聲開口,緩緩說道:「中貴人是去何處掃聽的訊息?那人的信兒可準?五日過後,才要張榜唱名,他又是從何曉得的?」

周內侍眼瞼低垂,淡淡說道:「你的十門卷子,我已然全都看過,並無評判不公之處。」

徐三心上一沉,雙拳緊攥,卻仍是不肯放棄,咬牙說道:「不會的!我答的絕不會出錯!」

周文棠卻是眉頭緊皺,冷冷說道:「兵法一科,第二道題目,乃是改自於十六年前邠州一役。雖說題目與實情有所出入,但也不過是大同小異。十六年前,敵方兵多,我方兵寡,粒米束薪,援兵未至,這一仗要想贏,必須要以少勝多。」

他稍稍一頓,眸中泛著涼意,聲音更冷了幾分:「你是怎麼寫的?你洋洋灑灑,寫了近千餘字,全是在寫如何鼓舞士氣,讓士兵以一當十,之後又是近千餘字,寫的是如何拖延時間,以退為進,等候援軍糧草。後頭寫的還不錯,但是總而論之,實乃下策,並無獨見之明。」

周文棠此言一齣,徐三知道,他當真是看過自己的卷子的。徐三眉頭緊鎖,稍稍低頭,忍不住深思起來。

大宋開國以來,內憂外患不止,大小戰役成百上千,數不勝數。周文棠所說的邠州一役,乃是和西夏打的,徐三雖說有些印象,但是卻是在史論中看的,不是在兵法中學的。

至於邠州一役,到底是如何勝的,史書上著墨寥寥,幾乎是一筆帶過,她自然也不明不白,說不清楚。

至於這第二道題目,她之所以如此作答,也是因為羅昀就是這麼教的,而且羅昀所言,她也覺得確實很有道理。

古有陰晉之戰,就是靠著設立軍法,激勵將士,鼓舞士氣,最後以少勝多,大敗秦軍。再說鉅鹿之戰,項羽破釜沉舟,也使楚軍士氣振奮,九戰九捷,以弱勝強。士氣實乃制勝之關鍵,她在此著墨甚多,詳細論述,絕對不會出錯。

至於之後的拖延時間,也是十分要緊。在戰場上故意拖延,那可不是容易之事,必須得想出諸般計策,牢牢將敵方拖住,才能讓原本不利的戰局,漸漸轉為僵持狀態,最終等來糧草援軍,併力猛攻。

羅昀在拖延的計策上並未多言,徐挽瀾所作答的內容,也都是她自己所想。她覺得自己想的這幾條緩兵之計,也算是十分巧妙,怎麼到了周文棠口中,卻全成了「並無獨見之明」的「下策」了?

徐三坐於案側,眉頭緊蹙,一言不發。

周文棠淡淡掃她兩眼,隨即沉沉說道:「我知道,這道題目,羅昀教過你。但是我告訴你,邠州一役,是我帶兵打的勝仗。我可不是這麼贏的。」

徐三聞言,抬起眼來,緊抿著唇,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十六年前,他才不過是個十八歲少年,卻已經男扮女裝,浴血殺敵,做到了軍中大將,甚至還能於危絕之境,以少勝多,大敗敵軍。

徐三垂下眸來,稍稍一思,隨即緩緩說道:「試題並非實情,紙上談兵,也與領兵打仗大不相同。當我不過區區一考生時,我要寫的,是最穩妥的,最可以得分的答案。所以我答的這兩點,哪怕算不上高明,也不能判我全錯。」

她心上漸安,勾唇一笑,平聲說道:「邠州一役,史書之中,惟餘隻言片語。中貴人的詐謀奇計,英武之姿,我無緣親見,無從領會,但不妨讓我猜上一猜。」

徐挽瀾的頭腦愈發清晰,十六年前的西北局勢、地貌地形、兵力分佈,徐徐在她心中鋪陳開來。史書上那寥寥幾語,在她眼前,已然化作了真實圖面。她甚至彷彿能夠看見那個銀甲少年,橫戈躍馬,遠眺西北,龍姿非凡。

她眼神清亮,異常冷靜,沉聲說道:「十六年前,邠州城外,西夏雖兵力佔優,但壁壘不牢,主將婁氏亦是優柔寡斷之人。西夏軍營,以沼澤為障,外有西夏鄉民,運送糧草輜重而來,在營前設寨。」

周文棠默不作聲,微微眯眸,只聽得她繼續說道:「依我之見,宋軍應施以緩兵之計,拖延時機,暗中準備盛滿泥土的沙袋,同時依據地形,設下重重埋伏。待到西夏來攻之時,先率一騎輕兵,引其進入埋伏,前後夾擊,破軍殺將,以血洗血。」

周文棠不動聲色,輕聲說道:「之後又要如何?」

徐挽瀾一邊思慮,一邊緩緩說道:「與此同時,另派數千兵馬,以沙袋墊路,越過葦草泥淖,突襲鄉民小寨。鄉民驚亂,必會四下竄逃,衝入兵營,引得諸軍慌亂。再派兩翼軍馬,左右圍夾,主將則督師力戰,大振士氣。如此一來,原有的兩三成勝算,便成了七八成,以少勝多,不在話下。」

周文棠聞言,勾起唇角,目光灼灼直視緊盯著她,沉聲說道:「過來。」

徐三頓了一下,倒是還算聽話,扯著蒲團,湊近了些。哪知她才一坐定,便見周內侍從案下捧出一小匣,修長白淨的手在那銅鎖上一叩,匣中的顆顆櫻桃便露了出來,似紅瑪瑙一般,紅中帶紫,嬌嫩欲滴。

在這古代,櫻桃可是實打實的奢侈品,皇家特供,非得天子御賜不可。想當初杜甫得了天子御賜的櫻桃,一路舉著出了大明宮,真是好不榮幸。

徐三眸光一亮,眨巴了兩下眼兒,試探性地看向周文棠。

她喜歡甜食,先前就愛吃魏大娘府上那甜口兒的菜品,至於櫻桃,她自打來了古代,便想吃的不行,可卻一直無緣親嘗,實是憾然。

周文棠淡淡一笑,提起一粒櫻桃,緩緩擱至她的唇邊。徐三一怔,輕輕啟唇,將那櫻桃含住,細細咀嚼,只覺甜汁四溢,唇齒留香,吃過一顆之後,仍是覺得不夠,但又拿不準周內侍的心思,不敢主動跟他多要。

周文棠自是瞧出了她的饞心,故意輕聲問道:「還想要嗎?」

徐三有些不好意思,卻仍是點了點頭。

周文棠輕撫小匣,勾唇說道:「此番省試,你考的不錯,與蔣平釧並列會元。」

徐三一聽,先是一怔,隨即喜上心頭,抿唇而笑。雖說她當初考完,便知道自己考的不錯,必定名列前三,但是今日被周文棠這麼一嚇,這喜悅反倒來的更切實了些,讓她恨不得立刻寫信,給遠在北方的親友送書報喜。

周文棠見她如此歡喜,心上也不由柔軟了幾分。但他面上卻仍是神色淡淡,凝視著徐三,沉聲說道:

「羅昀是你的師父,我不能在你面前,說她不是。但你記住,你若想與我謀事,就要徹底忘掉羅昀教你的那套。十六年前,邠州一役,我若是照她那般行事,你今日就見不到我了,只能見到白骨一具,黃土一抔。」

徐三心上一凜,默然無話。

周文棠知她心中為難,仍受道義牽扯,但他想讓她知道,「雖千萬人吾往矣」,想要倚仗於他,就必須將身後種種,一併拋舍,焚舟破釜,掉頭不顧。

但他也明白,此舉不宜過急,亦不需他相逼。當她走上這條路後,她便不會再有回頭的餘地。

周文棠勾起唇角,語氣緩和了些,只又含笑說道:「至於這櫻桃,你若是想吃,便過來找我討。六月之前,予取予求。」

徐三心上一鬆,巧聲笑道:「那我現在就要。」

周文棠提了兩粒櫻桃,送至她的唇邊。徐三張口將兩粒全部咬住,用力嚼了起來,一邊嚼著,一邊上下打量著周文棠,想他今日故意來這麼一齣,嚇了自己一回,以後若能得著報復的機會,定然不能將他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