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紅英間綠苔

徐三娘煩不勝煩,十分不耐,道:「我沒有功名在身,咱家裡也拿不出彩禮,怎麼就是時候說親了?」

徐榮桂嘻嘻笑著,道:「瞧你,總把自己看得這樣低。你徐巧嘴兒的名頭,在這壽春縣裡,哪個不知?哪個不曉?不說親也成。只是你總不能一個人素著嘛,我給你買個小郎君,你也好提前開開葷。」

徐挽瀾白了她一眼,並不理睬,轉而又道:「你可知道杏花巷怎麼走?」

徐榮桂吐了口瓜子皮兒,疑惑道:「你不好好打官司,也不找小郎君,非要跑去那偏得不行的杏花巷作甚?」她眼中忽地放光,湊上前來,小聲道:「難不成是在杏花巷有了相好的了?」

徐挽瀾嘆了口氣,很是不情願地道:「先前李知縣離任前,是苦口婆心勸了我一番,非要讓我去考功名不可。我全無此意,只想在這壽春縣裡求個清淨,可李阿姐病得站都站不穩,我哪裡敢再說難聽話兒來膈應她?李阿姐見我應下,高興得很,便說連師傅都給我找好了。那人姓羅名昀,正住在杏花巷裡。李知縣有心引薦,便是敷衍也罷,我也不能不去,總歸是要去露個面兒的。明日恰逢休沐,正是時候。」

一聽這個,徐榮桂喜不自勝,淨了淨手,這就提筆給徐三娘畫起了去杏花巷的路來。畫完了之後,徐家阿母很是激動,站了片刻後,忽地又急切道:「我聽人家說過,讀書人,頭一次拜師,都要給禮的。魏大娘給的這禮,人參燕窩勞什子的,都是好東西,你便拿去給那位羅先生罷。態度千萬好些。」

徐挽瀾慵懶地唔了一聲,全然沒什麼興趣。這當官哪裡是說當就當的?想做好官,又豈是想做便做得成的?這一灘渾水,她可沒有意願去淌。壽春縣雖不算是富庶之地,但勝在水綠山青,風光旖旎。前生她辛苦打拼,一心要做人生贏家,死到臨頭卻方知萬事皆空。如今重活一次,她只想圖個舒服快活。

再說了,拜師禮哪裡能拿人參燕窩過去呢?所謂六禮束脩,需有芹菜、蓮子、紅豆、紅棗、桂圓、乾瘦肉條,六樣齊全,才叫禮成。人參燕窩雖好,卻不合規矩。徐挽瀾瞥了眼兀自興奮的徐榮桂,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次日一大早,東方初露魚肚白,徐挽瀾半眯著眼睡著,便聽著門板吱呀一聲被人開啟了來。徐挽瀾支起身子一看,卻是十三歲的弟弟徐守貞端著臉盆巾帕等盥洗之物,躡手躡腳地進了屋子裡來。

看到徐守貞,徐挽瀾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倍感無奈。

她這個弟弟,從上到下,由裡至外,全都被這個朝代徹底薰染了,說是弟弟,更像個妹妹。早先徐挽瀾冒著被砍頭的危險,想要偷偷教他寫一下自己的名字,嚇得徐守貞非但怯怯地哭了出來,還被嚇病了足足半個月。

徐挽瀾自打穿越之後,總想著既然佔了人家的身子,便也得對人家的親人負責才是。只可惜阿母是個沒文化的,見識短淺,怎麼說也說不到一塊兒,弟弟又是個非常之傳統的土著人士,一星半點的改造空間都沒有,徐挽瀾便是與他們日日相對了五六年,也到底是有一層隔閡,擦不掉也抹不去。

見徐守貞進了屋,徐挽瀾只得無奈起身,掀了被子,聲音微啞,輕聲道:「貞兒怎麼起得這麼早?」

徐守貞張著小鹿一般的清亮眸子,怯怯地答道:「阿母說姐姐今日要去拜師,叫兒來給姐姐梳頭,梳個端莊些的頭。」稍稍一頓,他的眼睛裡好似又沁出了淚光來,小聲惶恐道:「可是兒腳步太重,驚擾了姐姐?」

徐挽瀾心下一嘆,面上卻呵呵一笑,披衣起身,謊稱道:「哪有的事兒。阿母說得對啊,拜師是個大事兒,古來明王聖主,莫不尊師敬道。這麼大的一個事兒,我心裡一直想著,自然是睡不踏實。」

徐守貞甜甜一笑,當真是蓮步輕移一般,遞了巾帕過來,低低說道:「阿姐養家,已是十分辛苦,日後還要兼顧學務,苦讀詩書,貞兒實在心疼,可惜卻幫不得阿姐一分。」

雖然已經穿越了五六年,可徐挽瀾現在見到當朝男子的這般忸怩作態,還是不大適應。她嘆了口氣,埋頭洗臉之時,忍不住有一瞬間的發愁——在這個朝代談婚論嫁,對於她而言,實在是一樁難事。她所求的不過是相貌過得去,個子不要太矮,身子不要太瘦弱,最好能讀書識字,和她有共同話題,可是滿足這樣條件的男人,在這個朝代,基本都是官宦人家出身的貴族子弟,她一介平民,想娶也娶不著啊。

上輩子時相親相了起碼幾十次,才找著了一個錯誤的將就物件,直接釀就了她最後的死亡。這輩子麼,倒是沒人逼著相親了,女人也算當家做主了,可是這物件,是依舊難找。

思及此處,徐挽瀾忍不住又重重嘆了口氣。

她幾次三番地連連嘆氣,徐守貞在旁瞧著,真是感同身受,心疼不已,小鹿一般的眸子裡又隱隱泛出了淚花兒來。徐挽瀾見他如此,實在有些頭疼,待到徐守貞給自己梳頭時,她想了想,稍稍回憶,便溫聲道:「前些時日,見你口中唸唸有詞,好似是在背梅蘭竹菊之類的詞調。」

徐守貞一邊輕輕給她插上珠釵,一邊柔聲道:「不過是一首教人如何插花、品花的小調罷了。鄰家小郎常常吟唱,兒便也學了兩句,興許日後便用得上。那曲兒裡說,荷氣臨風,紅顏露齒,牡丹芍藥,乍迎歌扇,講的是案頭置花之道。」

徐挽瀾點了點頭,道:「這作詞之人,也是頗有幾分講究。」

徐守貞頓了頓,又輕聲細語地言道:「杏花巷那裡,向來聚有不少賣花的郎君娘子,阿姐若是時間充裕,倒可以前去逛一逛那花市。前些日子阿姐不是得了個翠色的琉璃盤麼,瞧起來便好似荷葉一般,若是能從花市上買回荷花擺上,倒也算應時襯景了。」

徐挽瀾聽後,應允了下來。

收拾妥當之後,徐挽瀾便提上了人參燕窩,往杏花巷行去。徐三娘穿巷過道,足足走了約半個時辰,漸聞花香溢來,人聲鼎沸,再遙遙一望,便見綠枝紅葩,芳叢匯簇,當真是個規模不小的花市。因是休沐,小娘子們三兩成群,結朋聯黨,或騎馬看花,或以花簪首,好不壯觀。

徐挽瀾不曾來過此處,如今一看,也來了興致,暗中盼著能速速打發了拜師一事,好出來行走遊玩。她提著人參燕窩,依著行人所指,走到了杏花巷深處,來到了羅昀門前。

徐挽瀾整了整衣衫,輕叩門板,低聲叫門。她立在簷下,候了少頃,便聽著有人拔了門栓,再接著,兩扇門板被人從裡面打了開來。徐挽瀾定睛一看,見是一位四五十歲的褐衣婦人,又瞧她荊釵布裙,不著粉黛,便猜她是羅昀的家僕,忙面上帶笑,朗聲道:「勞煩娘子通報一聲。在下徐挽瀾……」

徐挽瀾說著話,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婦人的唇邊望去。這婦人雖裝束樸素,可那唇上卻沾了一層假的鬍鬚。這是這時代特有的一種妝法,名為「假須」,有微須及長髯兩種,微須即是短些的鬍子,以人的頭髮製成,用魚鰾膠貼於面部,為女子平添英武之氣。這婦人所粘的即是微須,且多半不屑於打扮梳妝,由此可見,必是當下這制度忠實的擁躉。

徐挽瀾話音未落,那婦人邊淡淡地上下掃量著她,邊出聲搶道:「不必通報了。我便是羅五。」

徐挽瀾心下了然,微微一笑,忙客氣道:「原來是羅先生。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羅五娘面上沒什麼表情,一面迎了她入內,一面不冷不熱地道:「這話需得反過來,該是我久仰你的大名才對。我在縣衙門口,見識過你徐三孃的本事,當真是能言快語,問一答十,說得在場之人反駁不能,教我這老婦人欽佩不已。」

羅五娘口中稱道,面上表情卻是極為冷淡,這原本是讚歎的話兒,由她說來,反倒變了意味,聽著好似譏諷一般。徐挽瀾聽著,琢磨不出她話裡的意思,只能兀自寬慰自己,暗想道:那李知縣雖說年過五十,還只是個芝麻小官,但她也是開封人士,系出名門。李阿姐高看羅五娘,自然有她的道理,萬萬不可小覷了這羅五娘。

羅五娘一邊與她寒暄著,一邊動作十分麻利地,在小院裡擺了張四方小桌,隨即持起玉壺,斟了兩盞清酒,擺了兩碟點心。見她這般招待,也算有幾分用心,徐挽瀾回過神來,連忙將盛著人參燕窩的提盒雙手捧著,呈了出來。

她正要開口送禮,卻被羅五娘再次打斷。那羅五娘瞥了眼她的提盒,便搶聲道:

「徐三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心裡頭如何思量,我自是一清二楚。你必是在想,這老婦人何許人也,模樣不討喜,說話也不討喜。若非是李知縣臨行之前,數番遵囑,你又何需來我這小破院子裡,吃這一文不值的茶酒點心,學那百無一用的經史子集?」

徐挽瀾不慌不忙,笑了一下,朗聲道:「五娘這話便不對了。白吃白喝的事情,哪個不樂意?哪個不喜歡?況且我是個十足的小人,向來吃肥丟瘦,專占人家便宜,能來蹭頓茶酒點心,我高興得很,哪個能攔得住我?」

言及此處,徐挽瀾挽起袖子,伸出手來,捻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大嚼特嚼起來。她一面嚼著,一面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羅五孃的表情。

她這話說得取巧,羅五娘卻不為所動,只輕輕搖晃著手中小盞,面色冷峻,一言不發。徐挽瀾端詳著她的五官及皮膚,暗自一嘆,想道:似這般強硬人物,堅決維護女尊男卑的制度,大抵可以被稱之為「護憲派」。這些女人不屑梳妝打扮,平時自然也不好保養,這羅五娘才不過四五十歲,便已經顯足老態,實是可惜。

羅五娘目光銳利,直直地盯著徐挽瀾,半晌才道:「李知縣去任已近半月,你方才登門造訪。你手中所提,並非束脩六禮,可見也沒有那份誠心敬意。再瞧你這副打扮,擦脂抹粉,描眉畫眼,顯而易見,與我也並非同道中人。你我今日一見,你為的是應付差事,我為的是償還人情。酒飲盡後,你便速速離去罷。」

這等趕客之話,雖說是極不客氣,可卻正中徐挽瀾的下懷。她不急不惱,兩手捧杯,畢恭畢敬地敬了杯酒,這便提著人參燕窩,請辭而去。

出了門後,徐挽瀾長舒了一口氣,稍稍一想,暗忖道:羅五娘雖說的是官話,可到底是帶著些開封口音。她還與李知縣有交情,多半也是京都名門出身的貴女。這般厲害人物,如何淪落到這天高日遠的壽春縣來了呢?

再看她那小院子,說好聽點兒,可以叫做「居不重席,室不崇壇」,節儉到了極點,說難聽點兒,這不就是寒酸麼。這位羅五娘,到底什麼來歷?

徐挽瀾百思不得其解,乾脆將此拋之腦後,踏著自在逍遙步,循著芬芳馥郁香,優哉遊哉,往那杏花巷的花市走去。

花市上香菸繚繞,花影繽紛,大大小小的賣花攤子,足足有數十之多。除了賣花攤子之外,亦有不少攤點,賣的是與花有關的吃食,諸如花糕、牡丹餅、蓮實湯等,不勝列舉。有些攤點前面或擺著木牌,或掛著布幅,寫著「香飲子」三字,這便是賣飲料的了。

徐挽瀾步行觀花,亦覺得有些口渴,便找了個賣「香飲子」的攤點坐了下來,要了一碗竹葉熟水。所謂熟水,到好似是現代的廣式涼茶。這種湯飲所用的原料,乃是一種十分特殊的竹子,竹葉比一般竹子要大上許多,枝莖則要纖細不少,煎做茶湯,極其香美。

徐挽瀾細品茶香,歇息之時,不經意間瞥見對面有個小小花攤,放眼看去,專賣紅蓮風荷。徐挽瀾憶起守貞的叮囑,連忙將熟水飲盡,走了上去。徐挽瀾雙手負後,走近了一瞧,發覺這攤子雖小,品種卻很是齊全,並蒂蓮、品字蓮、千瓣蓮,一應俱全。

她正細細端詳,暗中比較之時,忽地聽到一個男聲在耳畔響起。那聲音如敲冰戛玉,實在是悅耳清心。徐挽瀾向來對聲音最為敏感,此時聽到如此好聽的一個男聲,不由得微微一怔,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忙不迭循聲望去。這一望,令徐挽瀾不由得心上微漾。

依照時下女子的審美,男人需得膚白貌美,身嬌體軟,身高最好不要超過一米七五,身形愈是纖瘦,便愈是美麗。眼前說話這郎君,自然是不合乎這一標準的。他雖然面帶薄紗,但也能看出相貌之清俊,皮膚之玉雪,只是他這身高,足足有一米八上下,單憑這一條,便絕不可能是大眾所認可的「美人」了。

雖說大眾不認可,徐挽瀾卻很是認可。她細細打量著這郎君,見他凝脂點漆,皎如日星,額上還點了朵蓮花形狀的描金花鈿,實是有些移不開眼。

那阿郎正是這攤子上的賣花郎。小哥兒原本正絮絮說著蓮花之事,忽見徐挽瀾不停地往自己臉上瞧,不由一笑,朗聲問道:「娘子這是在瞧什麼?可是兒臉上有什麼古怪?」

徐挽瀾的心性早已不是少女,多年訟師生涯也鑄就了她極厚的臉皮,縱然是被瞧出來了,戳穿了,也絕對不會費心遮掩,更不會臉紅羞赧。她只笑了笑,將視線移向攤子擺著的數株蓮花,一面細心挑選著,一面平聲答道:

「無他。人皆愛美,心性使然。常言道,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如今四者並了,自然讓人樂而忘死,樂而忘憂,樂而忘歸。如有冒犯,還請阿郎莫要加之怪罪。」

賣花阿郎脾氣倒好,只低低一笑,隨即便溫聲道:「品類不同,價錢有別。並蒂蓮成雙作對,四面蓮四喜臨門,均是吉慶之兆,賣得最好。娘子若是有意,兒也不會漫天叫價,全按著大行大市來,一兩銀子便得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