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卓低頭看向王疏月的手。雖然她已過了三十歲,手指卻依舊保養得很好,只是關節處仍然依稀可見幾處難以消退的傷痕。
好像,自從她受過拶刑之後,手指時不時地會發疼,沾冷了水之後,更是會疼得鑽心。所以就很少再親自挽袖,為他做茯苓糕了。這一盒茯苓糕,又不知讓她遭了什麼罪,恆卓心疼她,一時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好在,她像看出他在想什麼,隨意寬他道:「這幾年,我也懶了,偶爾起心做做,自個嘗著也不是從前的味道。慢慢就做得少了,好在你們也都大了,好像也大愛吃了。到不像以前那樣,為了這一塊兩塊的地,整天圍著我瞎鬧。」
恆卓聽她這樣說,忙一把接過來:「誰說的,我就愛吃您做的茯苓糕,小的時候和弟弟搶,如今弟弟在,我也是要搶的。畢竟您做的茯苓糕,哪裡都買不著。」
王疏月一面聽著一面笑彎了眼目。
「喜歡吃就好。」
說完,她望向乾清門前。
「天要黑了,出去吧。」
恆卓聞言,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將才那個「搶」字說得不對,忙道:
「和娘娘,我剛剛說錯了話,我不是要和弟弟搶……」
誰知,話未說完,卻已經被她溫和地打斷了。
「不用說,你是我身邊長大的孩子,你想跟我說什麼,我都知道。你長大了,從前你信和娘娘,如今,該換和娘娘信你。」
說完,她輕輕推了他一把。
「走吧。」
「和娘娘,您總是不肯留我。」
「傻孩子,你戰戰兢兢地在翊坤宮裡長大,還沒呆夠啊。」
她說完,穿過乾清門朝外面望去。
「你們年輕人的道理,在外頭,四方天下何其大,等你弟弟再大些,能跟你一起出宮,你一定要替和娘娘帶著他,四處走走。」
「好,和娘娘,您放心,只要兒臣在,就一定護好弟弟。」
「不需要護他,他也是個男子,總有一日,也要大道獨行。你只要領著他就好,他會尊重你,與你同袍。」
夕陽漸漸沉盡,金色的餘暉收斂盡了雲縫之中。
恆卓從乾清門旁的側門走出去,回頭望時,王疏月和金翹還立在原地。見他回頭,便抬起手,含笑衝他揮了揮。不知道為什麼,那憋在心頭很久的東西,一下子被吐了出來。一時之間,神清氣爽,連步子都輕快了起來。
他一路打馬出了正陽門,路上仔細回想著,王疏月究竟跟他說了什麼。
可細想之下,卻又覺得她好像什麼都沒說。
正陽門外,是熱鬧的京師外城。街道旁商鋪林立,販夫走卒叫賣的聲音混在一起,充滿世俗裡實實在在的人情味。
恆卓勒住馬韁,回頭望向不遠處巍峨的紫禁城,半晌沒有回頭。
他身旁的太監道:「爺,張大人送了帖子請您,快到時辰了。」
「不急。」
他低頭道:「把那盒子開啟。」
「是。」
市井柴米香中咬的那一口茯苓糕,滋味如何,他至今仍然記得。
只是可惜,那也是他最後一次,吃到王疏月做的茯苓糕。
人生有很多的遺憾,這是其中一件。
還有一件更大。
他欠那個女人,一聲「母親。」
「哥。」
恆寧的聲音把他從那一段回憶裡拽了回來。
「啊?」
恆寧指了指案上的茶水,「沒什麼,茶不燙了。」
說完,他給自己斟了一盞,託在手中,慢慢地走到他身邊,靠著茶案地邊沿站著。
「你怎麼也過來了。」
「來傳皇阿瑪的話。」
「哦。」
他說著便要放茶行跪,恆卓忙擋住他,「不是口諭。皇阿瑪讓你不要長守,早些安置。」
恆寧站直身子,衝著他笑了笑,「才這個時辰怎麼叫長守。」說著,他端起熱茶來,喝了一口。從新在他身邊靠下。
「我聽張博平他們說,等母親下葬,皇阿瑪會派你走一趟蒙古。」
恆卓沒有否認,卻也沒有出聲,端茶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的話。
「兄弟幾個裡面,我到是誰都不肯服,但哥你,我是服的。」
他聲音裡帶著坦然的笑,聽起來很舒服。恆卓藉著燈火側面望向他,他才過二十五歲,面目清俊,眉目之間著實有幾分王疏月的影子。性格也像她,溫和爽朗,時時讓人如沐春風。
朝中很多漢臣都喜歡結交他,甚至不顧避諱地大讚其賢。
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出身,還有一方面,是因為他確實有個好心性。不卑不亢,不避事,也不張揚,用心竭力地辦朝廷的差事。私底下寫得一手極好的字,盡得其母的真傳。然而,這大部分都是假象。
認識二十多年,恆卓一直覺得,這個「寧」字,當真是錯給了他。
恆卓想著,慢慢收回目光,伸手端起那盞半冷的茶,陪著他一道靠下。
「也就你會這樣說話。」
「不這樣說,怎麼說呢。哥你不容易啊……」
他說完,也側向他,舉杯在他的杯盞上一碰:「張博平那些人,一直希望你對狠些吧,我看著哥在他們面前替我抗了這些年,真的替你累。」
「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我還這麼年輕,人雖然笨,眼睛又不瞎。」
他說得恆卓想笑。
少年時代,恆寧是恆卓的跟屁蟲,無論他走哪裡,他都要跟著。在上書房第一次默誦《詩經》,默完《秦風》裡《無衣》那一篇,回來非要把王疏月和恆卓拉著並排坐著,聽他一個人,認認真真地高誦。
那個時候,他也像如今一樣想笑。總是荒唐地覺得,自己這個弟弟是個傻的。
後來他長大了,稚氣退掉了之後,也漸漸修出了些性子,人前講究長幼,身份,人後卻還是和從前一樣,在他面前,什麼話都是實打實地說,連去年,張博平等人上奏,指責他在工部辦差不善,他也堂而皇之地攤在恆卓面前說,說完甚至還不忘問他:「哥啊,你說這回我要在養心殿跪多久……」
恆卓氣兒不打一處來。
「跪多久!我看你得去宗人府裡跪著。」
「欸,對,說不定還真的去宗人府裡住著,到時候,你得替我跟我母親多要幾盒子茯苓糕。」
「恆寧!我沒再跟你說笑,你明知道……」
「知道知道……你比母親還能念我。」
「你以為我想念你啊,要不是看在和娘娘的份上,你圈一輩子我也不會過問一句!」
他看他真急了,忙笑著倒了一盞茶給他:「我說著玩的,哪能真就去傻跪著,我是有分寸的,刀在皇阿瑪手上,我殺人不見血,倒沒甚,就是擔心哥你不好做,」
恆卓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茶:「你護好你自己。不要讓和娘娘憂心。」
「好好,哥,你不要拿馬臉懟我。」
這些場景都還歷歷在目。回想起來,實令他慶幸。
不管他們身後的勢力,如何角力,至少他們沒有漸行漸遠。就好像翊坤宮中溫暖的時光一去不復返,兩人卻都不曾一刻,想要將他抹去。
「恆寧,二十幾歲的人了,說話還是沒個正形,在和娘娘靈前也這樣。像什麼樣子。」
身旁的人聞言卻笑了,接著又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叨吧叨吧。我不還口。」
說完,他望向杯中,聲音卻突然傾輕下來。「母親從前最不願意看到我不尊重你,以前我還不知道為什麼,如今倒是慢慢懂了。」
恆卓一怔,忙接道:「為什麼啊。」
「因為母親知道你最怕什麼,但她不會問你,也不會跟別人說。他好像知道有些死結子解不開,只能讓我這樣的人,亂七八糟地一通亂扯。」
說著,他手舞足蹈地抓了一陣,一點都沒有皇家儀態。
然而,恆卓卻一點也不覺得反感,伸手捏住他的手腕,「有燈火,你穩重些。」
「你看,你就不生氣了是吧。」
「在和娘娘面前,我不會生你的氣。」
「對,你都看在母親面子上,我知道。」
他說著,又撞了一下他手中的杯盞。
「欸,哥,說真啊,該爭的爭奪,我對你後面那些人啊,從來沒有手軟。」
「對,你從不手軟。」
他聽完,仰頭笑出了聲。轉而又道:「不過,哥,我一直記著母親的話,一生敬重你,與你同袍。」
恆卓喉嚨一酸。不由地朝著王疏月的靈柩望去。
她已經不在了,可是就算她在的時候,他們兩個男人也未必肯在王疏月面前說出這樣的話。雖然彼此在調侃互懟,卻又帶著難得真心。
為了這「與你同袍」四字,他真想將手中的茶換作酒,和恆寧痛飲一杯。
「你有沒有答應母親什麼啊。」
「有。」
恆寧聞言來了興趣,站起身將臉懟到他面前。
「什麼啊,母親以前就喜歡跟你說私話,而且從來不告訴我。」
「還能說什麼,讓我管好你!不讓你惹皇阿瑪生氣!」
「什麼啊……」
他拉了臉。從新靠下,轉著手中的空杯子。「我還以為,母親讓你保我一命呢。」
「你也會怕我?」
「小的時候,就是打不過你,現在倒是打得過你了,但偶爾……哈哈……」
他抓著頭笑,「別說啊,還真有點怕。」
「你怕什麼。」
「聽真話嗎?」
「你敢說假話嗎?」
「哈,不敢。」
他說著,朝母親的靈柩望去,「真話就是,我怕我們有一天,會走到皇阿瑪和十一叔那一步去。」
說完,他垂下目光。
「我今日聽說,被張博平叩了好幾日的那本摺子被你呈進去了?」
「對。」
「其實你該聽他的,交給我,我來呈。你該知道,只要你把那道摺子,送到我手上,哪怕我明知道皇阿瑪要我的腦袋,我都會拼著呈給他。」
「你又開始亂說了。」
「是真的。」
「毫無道里!」
「你真不知道道理是什麼嗎?哥。」
「我不知道。」
「不是為了母親,是因為,我雖然沒見過十一叔,但有的時候,還是覺得感同身受。」
「住口!」
「好,住口,但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不明白。」
「不明白算了。」
他說著,拍了拍袖口的灰塵。站直身,「話不投機半句多,我走了。就快茂山了,要別靈了……你應該也想陪陪母親,母親呢,也想多看看你。我就先走了。」
他一面說,一面擺手往門外走,走到門前,又回過身來道:「今日的茶很淡,沒喝盡興,等日後喪過,我府上做東,請哥你好好喝。」
話音與闔門聲一道落下。
殿中燈火恢復了沉默。
恆卓走到靈前蒲團上屈膝跪下。抬頭望著那璀璨耀眼的金棺。
「母親,放心,我會與他同袍,絕不成仇」
恆卓繼位的第一年,降旨赦免了十一。
奉命去茂山接他的人,正是恆寧。
他們在介亭會面。那個時候的十一,已經是一個垂老之人,手顫眼花,看不清人,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人。
「你是皇貴妃的兒子吧。」
「是啊,皇叔喚我恆寧吧。」
「你和你母親,長得真是像。」
「是吧。皇上也常常這麼說。」
「嗯,你來見我,是新皇有什麼旨意嗎?」
「是,皇上下旨赦了您,讓我接您回京師。您從前的郡王府,內務府已化了出來,從新修正過,供您安養天年。」
十一笑了笑。「我倒是沒有想過,還能回到京師。」
「您和我皇阿瑪的恩怨,還沒有消嗎?」
「不是,早淡了。不過,看著你來,很感慨。我和先帝當年走到那一步,無論是他,還是我,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那個時候覺得,情勢所逼,非要一個死,一個活才能破局,如今回過頭來想,又聽了你和皇上的事。便覺得,不該是那樣。」
恆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點頭。
十一也沉默下來。
後面的話,幾乎都是關於王疏月的,可是在小輩們的面前,卻並不能直說。
其實,在恆卓登基以後,他才徹底明白額娘當年究竟看重了王疏月什麼。
她從來不強勢,看似一生都在退讓躲避,但她卻教會了身邊這些腦子裡只裝著權勢和利益的男人們,如何自如地去生活,坦誠地去相處。
所謂「人生在世,娛人悅己。」
哪怕她身上的枷鎖一直不曾被卸掉,她也從來沒有違背過自己的意志。
她讓她愛的人,終於一道,拼贏了歷史的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