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定風波

「去什麼地方了!」

「是,娘娘啊,皇上回養心殿了,去時留了話,說……不見您。」

皇后一時抑制不住裡內翻騰衝撞的血氣,猛地一彎腰,便嘔出一口烏紅色的血來,而後便覺身上的力氣一下子全部洩盡,連掙扎都掙扎不動,直直地跌躺回榻上。

從頭至尾,她好像都不懂他。

這不是他們的孩子嗎?難道不應該是他們相對痛哭,彼此療撫慰嗎?可是他為什麼不肯見她,好好地抱抱她,好好地寬慰她幾句。

就這麼難嗎?

皇后忍痛閉上眼睛,有些可笑的是,這樣溫柔的場景,她竟然連想象都有些困難。

夫妻十幾年,這個男人似乎沒有哪一刻對著她敞開過自己。

她只知道,她的夫君個好皇帝,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因此,她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輔佐明君的賢后。皇帝對她呢,好像也還不錯。就算偶爾言語嚴肅,但也把她的尊榮護得很好,十多年來,從不在外傷其體面。

從前,她以為這就是帝后之間,最好的相處。

可如今,她突然明白過來,無窮盡的所謂「尊重」其實是「疏離」,連禮節也不過是他打發相處「尷尬」的手段罷了。

他不愛她。就算了有了血脈羈絆,他還是不愛她。

正如他所說,他的兒子,以後還要娶她們蒙古的女人。

皇帝或許真的只是不想因為她,而破了蒙古和滿人的姻親之好。才和她這麼貌合神離地走到了今日。

所以,她很想知道,她究竟哪裡沒有做好。

或者,王疏月那個人,究竟做好什麼?

想著,她不禁瑟著肩膀,朝裡面翻了個身,蜷縮起膝蓋,把自己痛苦地蜷進被褥之中,心下如大雪茫茫,身則如放冰窖,怔怔地,也不知道是醒著,還是混沌著……

皇后嘔血。這可是大事。

進來的宮人們都被嚇得驚叫出了聲。稍微鎮定些的已經忙不迭地去傳太醫了,一時之間,長春宮人影,腳步聲,磕碰聲,亂成一團。

孫淼看著地上那一攤烏血,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都說「心破」則「泣血」。

從王府到紫禁城,她們之間如一條特別平整華麗的錦緞,被一根華麗的簪子劃拉開了一條無法癒合的扣子。

一代帝后,情喪至此。縱是底下人,也是無盡唏噓。

欽安殿中。

王疏月摟著大阿哥,一道坐在燈下寫經。臂兒粗的羊油燭燒了一大半,天已大黑。

大阿哥揉了揉眼睛,抬頭看向王疏月:「和娘娘,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啊。」

算來,一晃都過了快十日了,欽安殿中的日子很乏味,好在何慶從駐雲堂裡取了好些書過來,大阿哥最近時常一個人坐在王疏月身旁翻些什麼《湖州府志》之類的地方誌。偶爾也會陪著王疏月寫經。倒是從來不抱怨,也不吵鬧。

但他畢竟還是孩子,坐久了,就發睏。過了酉時,便垂眼垂頭的。

這會兒肩也塌了,腰也彎了。

王疏月停下手中的筆,側向他道:

「大阿哥悶了嗎?那剩下的,和娘娘來寫。」

大阿哥搖了搖頭,掙扎著坐直身子「不是,兒臣也想為三弟弟祈福,保佑他逢凶化吉。只是,和娘娘,您身子不好,這個地方,又太冷了……」

他說著,放下筆,捧起王疏月的手捂到自己的胸口。

「兒臣給您暖暖。」

王疏月彎腰,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額頭:「和娘娘以後,一定要讓你挑個鐘意的好姑娘。到時候,你就不要給和娘娘暖手了。」

「兒臣的福晉,不是您和皇阿瑪給兒臣挑嗎……」

他這話到說得透徹。一時連王疏月都有些尷尬,怔了半晌,方轉道:

「嗯……也是……那你告訴和娘娘,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和娘娘照著咱們大阿哥說的,去挑。」

「兒臣喜歡,和娘娘這樣的。」

王疏月正要笑他這話,卻聽見欽安殿的殿門突然被下了鎖。

緊接著,正殿殿門平開,何慶沉著臉從外面跨了進來。

「請貴主兒,大阿哥安。」

他聲音壓得低,也沒有往日跳脫的情緒。

王疏月扶著金翹站起身來,出聲問道:「這會你怎麼來了?」

何慶猶豫了一下,方開口回道:「回貴主兒,皇上口諭,您和大阿哥可以回翊坤宮了。您要謝的恩皇上也免了,奴才已備好輦,就在外面等著,您和大阿哥這會兒就跟奴才走吧。」

大阿哥面露喜色,抬頭道:「太好了,和娘娘,我們可以回翊坤宮了。」

王疏月卻下意識地將大阿哥攬到身後,看著何慶道:「為何突然讓我們回宮?是……出事了嗎?」

何慶抿了抿嘴,低聲回道:「三阿哥……去了。」

雖有預感,深夜聽到這個信兒,還是不免陡生寒意。

「皇上呢。」

何慶嘆了口氣,聲音也有些發澀:「回貴主兒的話,皇上看起來似是如常。但今日一日的飯食都原封不動的擺著,只召十二爺和內務府幾個大臣在南書房議事,後來,查痘章京們也進去了,這會兒都還沒有散。今兒整一日,萬歲爺連茶都沒有要一盞,就吩咐了奴才們一句話:接您和大阿哥回翊坤宮。」

此話說完,大阿哥也不肯出聲了,只靜靜地站在王疏月身後,低頭朝那一堆墨跡未乾的經文上看去。門未關,雪風肆無忌憚地襲入,吹得累案的紙張嘩啦啦地做響,大阿哥趕忙伸手去壓住作勢要飛的經文,而後仔細地抱入懷中。

何慶見王疏月沉默,怕她是憂心皇后的事,忙又起話道:「貴主兒,您不須憂心,皇后娘娘如今驚厥吐血,這會兒,長春宮都是亂的,暫時是顧不上您這裡。外面欽天監也改了口,那什麼月宿衝陽的傳言就破了,貴主兒,只管好好保養好自己的身子。萬事,有萬歲爺替您擋著的。」

說完打了個千,「貴主兒,您收拾吧。奴才在外面候著您。」

人退了出去,王疏月仍然立著沒有動。

金翹和梁安等人也退到後殿去打點收拾去了,正殿內獨剩下王疏月和大阿哥兩個人。

大阿哥捏了捏王疏月的手。

「和娘娘……」

「嗯?」

「三弟弟是因為天花……病死的嗎?」

「是啊。」

「哦……」

王疏月低下頭,見他神色暗淡,嘴唇也輕輕地抿著,似有傷意。

「怎麼了。」

大阿哥有些猶豫,遲疑了一陣,方道:

「和娘娘,得了天花是不是……都要被送出宮去。」

「是吧……」

「那皇額娘為什麼不陪著三弟弟。」

他這一句話問得有些急,耳根子也漸漸燒紅了。

王疏月抿了抿唇,低頭道:「你心疼你三弟弟嗎?」

「是啊,生了病都沒有額娘在身邊。從前我生病的時候,額娘都會守著我……」

王疏月牽起他的手。「你皇額娘,一定也很想守著你三弟弟,只不過,你的皇額娘,不僅僅是你三弟弟的母親,也是天下人的母親。」

大阿哥垂下頭,輕聲道:

「我聽諳達們說過,皇阿瑪的好多兄弟都是死在天花上的,皇阿瑪自己也染過……那……兒臣以後也會染上這個病嗎?」

孩子的話沒什麼顧及。

若是換了旁人,一定不會這麼直接了當得說這對滿清皇族而言,幾乎等同詛咒的話。

王疏月心中一疼,忙牽著手將他摟入懷中。

「不會的。咱們大阿哥會平平安安一生。」

大阿哥趴在王是疏月的懷中,悄悄捏緊了王疏月的袖口。

「和娘娘,兒臣有些怕。」

王疏月摟住他的後腦勺,低頭輕聲道:「不要怕,和娘娘從前生過痘瘡,現在,還在後腰上留了個小疤呢。所以啊,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大阿哥在什麼地方,和娘娘都會陪著你,守著你,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和娘娘,生痘瘡疼嗎?」

「疼啊,但自從皖南推行種痘之法後,活下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其實天災瘟疫,都是不可避的,所以與其躲,不如迎上。你皇阿瑪這樣,大阿哥以後,也該是這樣。」

「嗯。兒臣明白了。」

王疏月露了欣色,轉而又道:

「還有一件事,大阿哥要答應和娘娘。」

「和娘娘您說。」

「這一段時日,無論你皇額娘待你如何,你都不要往心裡去,也不要記恨你皇額娘。」

「兒臣懂,皇額娘沒有了三弟弟,一定很難過。兒臣不會惹皇額娘生氣的。」

「還有你皇阿瑪,也許他什麼都不會對我們說,但他也一樣難過。」

「嗯……可是,皇阿瑪難過,為什麼不跟我們說呢,皇阿瑪如何肯跟兒臣說,那兒臣一定會安慰皇阿瑪的。」

王疏月搖了搖頭,稍稍曲膝,彎腰摸著大阿哥的額頭道:「因為,他也想要我們安心。想要朝廷,天下的百姓都安心。所以大阿哥,皇阿瑪想要我們安心,我們就安心,不要去打擾他,用心為三阿哥致哀,好好地生活。嗯……和娘娘後日仍送你去上書房唸書,好不好。」

大阿哥點了點頭。

「好。兒臣知道了。」

王疏月露了個淡淡的笑容:「真是和娘娘的好孩子,去找梁安吧,仔細他把你的書啊,收漏了。」

大阿哥應聲,轉身跑到後殿去了。

金翹則從裡面出來,看了一眼大阿哥的背影,回頭對王疏月道:「主兒,您為什麼不帶著大阿哥去見見萬歲爺。這個時候,您該陪在萬歲爺身邊啊。」

王疏月搖了搖頭。

「他看著我們,反而不能痛痛快快地傷心……」

她一面說一面向窗外看去,白茫茫的一片雪地,被燈籠光照得晶瑩閃爍。

「這是他失去的第一個孩子。那孩子太小,不知事,太無辜,從來沒有傷過他的心,所以,他一定很心疼。有很多人會勸他節哀,我反而沒有什麼可以勸慰他的了。」

說完,她仰頭嘆了一口氣。

「人之常情,我懂啊。」

皇三子的喪儀最終比照親王喪儀而行。

皇帝輟朝三日,宮中所有宮人皆穿孝服,親王以下奉恩將軍以上的皇室貴族,公侯伯一下騎都尉品級以上官員、公主、福晉以下二品夫人以上命婦盡集於皇宮,每日兩次向皇三子靈柩貢獻祭品。直至元月二十這一日,金棺方移至城外曹八里屯暫安。

元月二十五這一日,行大祭禮,皇帝親臨祭所奠酒,直至酉時方回。

那一日起了大風,將翊坤宮中的一顆烏桕颳倒了,樹幹直直地壓下來,打碎了樹下用於養荷的兩個青花大瓷缸子。清白相間的瓷片子散了一地,梁安領著宮人們正慌張張的收拾。轉身見金翹掩門出來,忙迎上來道:「沒嚇著我們主兒和小主子吧。」

金翹壓住廊上隨風亂舞的掛簾,疑道:「這風也颳得太妖邪了些。要說大阿哥到沒什麼,主兒卻不怎麼好,歇午起來,我就瞧著她不大受用,晚膳也沒用什麼,我說去請周太醫來瞧瞧,她還不肯。」

梁安直接起身,將手中的碎瓷投在木盤中,拍了拍手的,端正被風吹歪的帽子。

「周太醫在皇后那兒,主兒不想多事吧。」

正說著,取內務府領炭的宮人們回來了,宮門一開鎖,穿門風就呼啦啦地颳了進來,吹起地上的枯葉土渣滓,直往梁安的臉上撲,慌得他連忙拿袖子去擋。

「你們糊塗了,明知主兒不好,進來就趕進把門關上的。」

小太監們忙手忙腳亂地去關門。

「是是,奴才們該死。」的

門重新合上,風卻沒有止住,簷下的燈籠被打得東偏西歪,錦枝窗上嘩嘩作響。

梁安不由得捏了捏領口,縮起手道:「嘶……都要開春了,這風颳得,比過年前還冷。今年這個年生啊……好像是不怎麼好。」

金翹側頭啐了一口道:「你胡說什麼,明知道我們主兒是為這些沒根的話遭了欽安殿那一場罪,之前將養得那麼好,若不是在欽安殿裡抄經祈福受了寒,這會兒怎麼會不安起來,眼見要臨盆了,你不知謹慎,還起頭在這裡瞎說,主兒聽到了,心裡會好受嗎?」

梁安被她責問得啞口無言。悻悻地轉過身,發狠催促還在庭中收拾的幾個小太監去了。

金翹正要進去,何慶卻過來傳話,說皇上過來了。

翊坤宮宮中的人都有些發慌,宮裡連日都在的忙皇三子的葬禮,皇帝一直獨歇在養心殿,從未入過後宮。今兒是大祭禮,照理說皇帝回宮,應由皇后接駕,怎麼會又忽然來了翊坤宮。

梁安向金翹道:「怎麼備,你說,今兒萬歲爺會不會歇下。」

金翹搖頭道:「你什麼意思。」

梁安捂了嘴:「我哪裡敢有什麼別的意思,萬歲爺那麼在意主兒的。我是擔心主兒今兒不舒服,恐怕連日常服侍都做不得,這幾日咱們剛回來,又都是緊著主兒的東西在打點,別的不說了,萬歲爺慣喝的茶,慣吃那幾樣點心這會兒都是沒有的。」

「罷了,撿順手的備吧。我先進去傳話,我仔細守著,我瞧瞧主兒,起得來接駕不。」

這話剛說完,何慶便叫住了她:「你可別再去折騰貴主兒了,萬歲爺每回過來,哪有要貴主兒守那層規矩的意思啊。今兒又沒知會敬事房,無非是萬歲爺想貴主兒了,來瞧瞧主子,至於歇不歇下,那都是後話,你們瞎亂什麼,這麼久了,還不知道,貴主兒一調停,萬歲爺怒翻了天都會安生下來不是。」

金翹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想笑,「到也是。那我還是去裡面候著,外頭就拜託給何公公照應了。」

王疏月早已卸了晚妝,更了月白緞的寢衣靠在榻上,翻幾頁書,又養一會兒神。

這一年的冬季很漫長,正月底,仍不見一點點春光,欽安殿的正殿偏冷,雖有炭火,但終究因為梁高面闊,燒不暖,在裡面關了那麼一段時間,好像又引發了寒症,每到晚上,身上就一陣一陣地發冷,小腹也時不時有墜痛之感。周明來看過幾次,卻不肯跟她明說,只道是氣血不好,調理得好,便罷,調理得不好,便非同小可。

王疏月也越發不敢隨意走動,大多時候都臥靠在榻上。

前幾日,內務府打發人接了她的姨母吳宣進宮來照看她。又添了水上和燈火上的媽媽裡,翊坤宮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王疏月喜歡安靜,平時無事也不多驚動這些人,除了吳宣之外,便只留金翹在旁服侍。

這會兒,吳宣去替她看煎在後殿的藥去了。金翹在屏風後面翻炭。

皇帝跨進閣內的時候,暖帳垂地,殿中散著一陣紅梅的香氣。

王疏月聽見門響,便從書後抬起頭來,皇帝周身帶著雪氣,正站在地罩前拍抖。

「你躺著吧。」

他說完,自脫下外面的罩袍,仰頭笨拙地解著領口的盤扣。

似是被風吹僵了脖子,將就不了手上的動作,愣是半晌也沒解開。

王疏月放下書,伸手拿了一個軟墊墊在自己腰上,屈膝坐直起來,偏頭對地皇帝道:「您過來吧。我替您解,您自個把脖子都摳紅了。」

皇帝沒多說什麼,走到她榻前坐下,半仰起頭將就著她的手。

王疏月抬起手,一面挑開扣節,一面輕道:「今日大祭,一行可還順利。」

皇帝看著燈下的影子,一時沒有出聲。

王疏月垂下手,仰頭望著他道:「我就怕您這樣。」

皇帝搖了搖頭:「你放心,朕沒什麼。」

王疏月捂住他被雪風吹冷的手,往懷中捂去。

「我也知道您會這麼說。」

皇帝低頭看向她,房內炭暖,她只穿著一件暗繡的單衫子,背上罩著白狐狸毛的大毛毯子,身子越發顯得單薄。

皇帝想要把手抽出來,卻一時沒有抽動。又不敢使力太過傷著她,只得壓聲道:「鬆手啊,朕坐會兒就暖了。」

王疏月搖了搖頭。

「哪有那麼容易暖,今年這個冬天,這麼長這麼冷的,我在翊坤宮裡,都很難睡暖。別說您今兒在宮外行了一日。」

皇帝笑了一身,在她身邊靠坐下來。王疏月輕輕地往裡頭挪了些身子,好讓他坐得寬泛些。

「疏月。」

「嗯?」

「朕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父子成仇,這個‘仇’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累成的。」

皇帝的很多情緒都是不入俗的,他無法像民間的父親一樣,扶在幼子的棺槨上,混沌地哭一場,也不能感同身受地寬慰同樣傷痛欲絕的母親。

一貫冷靜自持。哪怕裡內悲哀,外面看起來,還是那麼得不近人情。

甚至反而從這個孩子身上,回溯到了他自己的少年時代,回溯到了當年的父子相殺,帝位更迭的慘烈上去了。

王疏月沒有立時應他,偏了脖子靜靜地靠在皇帝的肩膀上。

「您哭過嗎?」

皇帝側頭看向她,她就這麼堂而皇之的扶著他的手臂,周身滾燙地靠在他身旁,問著不怕死的問題。

「放肆。」

雖是嚴詞,但他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舟車勞頓的疲倦。

王疏月沒有在意這兩個他慣說的字,反而閉上眼睛,聲音輕若撫錦。

「主子,我跟你說句心裡話吧。我一直覺得,父子類君臣,綱常大如天,在一起相處的越久,反而越相互懼怕,說不出心裡的話。我和我的父親,也是一樣的。」

皇帝胸口慢慢舒出一口氣,低頭道:「你為什麼這樣說,王授文對你不好嗎?」

王疏月搖了搖頭:「不是,父親對我很好,但他也把我當作家族的一分,他想得事,比我和母親都要無私。反而我和母親,只關注生活裡的那些瑣碎,時常覺得,他是個無情無義,不在乎子女感受的人。」

說著,她抬起頭來。

「在遇見您以前,我都一直有這樣的想法。後來,跟了您,才覺得,自己妄稱半個臥雲,實則膚淺至極。人生在世,並不能脫離父母兄弟,家族子嗣,肆意而活。雖然從前的老莊之道下,也出了不少的賢人,但魏晉竹林之小,通共也就容下了七賢。往後千百年,大多數的人,都活不出那時的孤獨風流。父親不能,先帝爺更不能。您問父子為何要成仇,我並不敢解,因為……我現在也解不開父親和我的心結。」

她說這話,皇帝卻陡然想起,王授文為了王疏月,唯一一次在自己面前自稱奴才的場景。

究竟是件什麼事,皇帝已經記不清楚了,但那個歷經兩朝,自認文心無愧的飽學之士,到底還折了那一絲傲骨,為給自己血脈求一段平安。

「你和王授文……有什麼心結。」

王疏月笑了笑:「我猜,父親見我在宮中艱難,也許是很自責的。但我也無法當面告訴他,其實,我跟著你過得很好。也很想告訴他,我明白他為我們王家付出了多少,為我和我兄長的前途,思慮了多少。我不怪他,反而很想謝他對我的恩情。」

說完,她咳了一聲。

「但是,他不會聽了,就算我說,他也會覺得,我在說場面上的假話。還會覺得,我是在怪他。這就是您所謂的‘父子成仇’吧。我們和父親命運相互羈絆,早年,父親強勢,子女不敢反抗,晚年,子女大了,父親又怕子女記恨,反而更加疏遠。不如幼子早亡,父親無從記恨,才會毫無顧忌,毫無保留地心疼那個和他無緣的孩子。」

她說到最後,伸手抱住皇帝的身子。

「所以,您一定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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