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直起身,直然凝向太后:「後宮不得幹正,您也是後宮之一,張孝儒這個人,朝廷放不了他一年,若皇額娘想朕的皇兄圈禁至死,儘可信其言。」
聞得「張孝儒」三個字,太后心中不由一驚。
她雖然養了皇帝十幾年,但畢竟不是親生血脈,他的少年時代,為了給自己的兒子鋪路,她也沒有少利用過他,如今,就算他尊自己為太后,但那層隔閡一直都在。人越老,似乎就越信血緣而不信恩情,太后尚不敢想顛覆皇帝,但卻總希望,自己的親生兒子,能有更多權柄,更多榮華。而不是一輩子憋屈地做一個白帽親王。為此,她也破了那塊鐵牌之言。
誠然,她也怕,但卻不能在皇帝面前露怯。
「賀龐,先帝十子,被你貶得貶,關得關,免的免,你如此行徑,究竟把宗親至於何地!」
「何地?」
皇帝笑了一聲,抬手向外指道:「渾河連年大水,皇父痛心多年,醇親王當年貪墨河工之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至京師百姓於何地?恭親王送大喇嘛的靈柩歸蒙古,在道上報病不行,一拖再拖,又有沒有想過,至教政之治於何地?都是兄弟,懲治就是不顧手足,那放縱呢,又叫什麼,君王誤國嗎?皇額娘,您至朕於何地!」
一席話說完,燭搖影撞。
殿中明晰地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沉重,一個顫抖急促。
此時就連皇帝自己都覺得悲涼。
其實,身為皇帝,他幾乎不怎麼剖白自己,可是話說到這份上,他也發現,人活一世,拋開身份不談,除了王疏月,竟沒有一個人,實意對他好。
想著,不覺耳熱。
他長吐了一口氣,平聲道:「朕要晉王疏月為皇貴妃。」
「什麼。」
太后扶著陳姁站起身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促聲道「皇貴妃是副後,王疏月出身漢人,怎麼配為副後!賀龐,你連祖宗的規矩都不要是嗎?」
皇帝看著太后,只道:「她再不好,朕都沒有傷她,既如此,朕就更不準這宮裡,再有人傷她。」
雨如煙幕的夜,皇帝從壽康宮走出來,天與地之間如同撒著乾粉,卻輕而易舉地沾溼了他身上大硃紅色的袍子。寧壽宮與壽康宮相距不遠,賀臨的倚廬亮著燈,像一個弓腰駝背的人,孤零零地瑟縮在雨中。
皇帝頓住腳步,張得通順著他的目光朝倚廬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由地吞嚥了一口唾沫。還來不及說什麼,皇帝已經轉身走出了頭頂雨傘的遮蔽,朝著那光處行去。張得通慌忙舉著傘跟過去,一面示意何慶去倚廬通傳。
氈連被揭起。
簡陋的帳內點著數十盞燈。賀臨身著素孝站在帳中。孝中不剃鬚發,且因多日熬守,人越發清減,看起來竟有幾分少年老態。
他站在沒動,沉默地望著皇帝。
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雙雙疊錯在一起。
張得通生怕賀臨在犯渾,忙道:「十一爺,萬歲爺駕臨,您……」
話未說完,卻聽見一聲「算了。」
張得通一愣,回頭見皇帝笑了笑,隨手從背後拖過一把椅子,撩袍坐下。
「何慶,去找一件十一爺的素服過來給朕。」
「你做什麼。」
「換衣,寧壽宮敬香。」
「既如此,我替你找。」
相爭的時候是激烈的碾壓,相恕的時候卻都沉默不開口。
賀臨從箱櫃中取出一件素袍遞到皇帝眼前,張得通剛要去接呈,皇帝卻自己的伸手,一把接了過來。
「她……還好嗎?」
「誰。」
「王……不是。」
「王疏月嗎?」
皇帝換上素袍,低頭反手系玉帶,平聲續道:「她沒事,朕會護好她。」
「好……」
說著,他目光有些頹喪,一個人退回到書案後面坐著。
「你想說什麼,說完。」
賀臨沒有立即應聲,周遭沉寂,原本夜中尚有蟬蟲鳴叫,卻也都被連日來雨給的打啞了。賀臨望著自己攤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聲道:「我錯過了很好的一個人,我很後悔。」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這句當著皇帝的面出口,已然是不容易。
同袍為兄弟,他們冠著同樣尊貴的姓氏,卻是兩塊不一樣的鐵,一個強極易折,一個刀槍不入。然淬火過後遇溫流疏月,從此如沐春風,身覆白雪,面蓋霜華。
溫柔的真意,治癒萬人之上的無情之傷。
這一點,兩人感同身受。
「太妃要移靈了。往後,朕有兩個地方給你去悔過。一個是三溪亭禁所,你若肯回去,朕就把多布托留在三溪亭的人撤了。還有的一個地方,是茂陵,你自己選吧,選好了,給朕上一道摺子。」
說完,他轉身撩開了氈簾。
「賀龐。」
「說。」
「你為什麼不殺我。」
「本來你死不足惜,但你這條命,差點換了她的命。所以,你好好活著吧。」
外面雨若夜中撒細鹽。
皇帝從倚廬裡走出來的時候,已近三更天。東邊的天空泛出烏青色的光來,映著雪緞素衣,如同血汙一般。張得通和何慶跟在皇帝的後面,一同望向前面隨風雨翻飛的素袍。
「師傅,今日的十一爺……」
「不枉和主兒在慎行司受的苦。」
「是,還有,今日咱們萬歲爺好像也比之前平和。」
話音剛落,卻聽前面的人吟了一句什麼。張得通耳背,尚沒有聽清,連忙壓低聲音問何慶,「聽見了嗎?萬歲爺說什麼。」
何慶道:「像是個什麼詩,‘豈曰無衣……’什麼的。」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所謂天家的兄弟,父子,其情都埋得看不見。
皇帝這一生都只會認定,不殺這個兄弟是出於對宗親的安撫,一輩子都不會承認,人性之中的不忍。少年時代,他也曾想過,要和這些兄弟們一起,輔佐太子,建立功業,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條路越走人越少,走到最後竟爛一個人都沒有剩下。
所以當時同路的兄弟們如今都去了哪裡。
宗人府,三溪亭,皇陵……
皇帝抬起頭,迎雨望向滲著烏紅的天幕。
悽風苦雨淒涼地,棄置兄弟。
其實原不是他的本意,後來卻成了要被後世詬病的決絕。說起來,生殺予奪誠然痛快,但也令他從此坐定了孤星的命格。
此時,皇帝若能知道,王授文曾在程英面前下給他的那一句判語:「皇帝,也是前一朝的孤臣。」那他一定要賞他一杯辣酒,讓他挺直腰桿和自己幹那麼一杯。
五月初五。
太妃移靈景山,賀臨隨靈同行。
在儀制上,皇帝給了這位庶母最大的哀榮。
翊坤宮中,王疏月雖然下了熱,但傷處卻好得很慢。皇帝幾乎把整個養心殿都搬到了翊坤宮中。每日同幾個內大臣議完事,便在駐雲堂裡處理政務,王疏月養病期間是個很安靜的人,手不方便,她索性連書都不翻,大多時候都穿著月白綢緞的寢衣,靠在貴妃榻上溫順地睡覺。
皇帝很喜歡看她安安靜靜躺在那兒的樣子。
越睡得長久,他心裡越發的安然。政務煩雜,天南地北的事匯於一室,他再勤政,再果斷老道,面對一汪一汪的天災人禍,也不免要裡內焦灼。但是,無論有多煩悶,停筆抬頭看一眼那個熟睡的人,好像就就緩和了。
那人眉目清秀,白皙的皮膚如霜如雪。襯著窗外的好時節,好光景,像一幅水墨妥帖的畫。頗有歸屬感地躺在他的眼前。
為蒼生謀福祉,為家國謀壯大。也需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身邊陪著,才能從龍椅上走下來,活成個人樣。
這段時間,她比平時都要能吃,御膳房知道皇帝對這位貴主兒的心,紛紛浮上水去。鹿脛湯,豬骨湯,變著花樣的送來,皇帝跟著她一連吃了幾日,吃得又要把牙火給衝上來了,慌得何慶趕忙去找周太醫要桔梗泡水來給皇帝喝。
王疏月卻沒有一點不適的地方,甚至身上連肉都不肯長。
周明也說無妨。說這是養病中心寬所至,對其調養是有好處的。
養病無外乎吃於睡。
吃上不用說了,白日里王疏月睡時,金翹等人都守著。夜裡卻有些要命。
和皇帝之前遭痘劫的時候有些相似,夜裡睡著了以後不妨,一個抓扯就能痛得紅眼,好不容易堆起來睡意也就全部被趕走了。
這夜,王疏月低頭看著自己攤在被褥上的手指,愁了半晌道:「找根繩子來綁著吧。」
金翹剛放床下帳子,聽了這樣一句話,也不敢說什麼,只偷偷摸摸地朝皇帝看去。
皇帝已更了寢衣,正坐在王疏月的貴妃榻上看書。聞言白了她一眼。
「你以為朕是你嗎?」
說完放下書,起身走到王疏月身旁坐下。握著她的手腕抬到眼前。
「傷筋動骨一百天的,綁得綁到什麼時候。」
「綁著您能睡得好些。」
皇帝託著她的手細看。
正如周明所說,皮外傷好得很快,榻關節處破皮處的傷口處結的痂都快掉光了。然而青腫卻消得很慢,如今看起來,甚至比之前看起來還要腫得厲害些。
「朕沒關係。」
他聲音放得很平,「你這個手腕,經不起綁。」
正說著,梁安在外頭送藥,金翹接了進來回話道:「萬歲爺,主兒,這是周太醫新給主兒換的藥。說是睡前塗抹,能壓著疼,讓主兒睡得安穩些。」
皇帝鬆開王疏月,從金翹手裡取過那盒藥。
盒子是蜜色脂膏質地,氣味不算太難聞。
皇帝不由笑了一聲:「張得通,賞周明一百兩銀子。」
張得通陪笑道:「是,這氣味是比周太醫從前調的膏子要好多了。」
皇帝點著頭,一面道:「你們下去。」
金翹忙道:「萬歲爺,讓奴才伺候主兒上了藥……」
誰知話還沒說完就被何慶扯著袖子拽了出去。
皇帝脫了靴,抬腿屈膝踩在榻上。單薄寢衣料勒出他的膝蓋輪廓。
「手。」
「做什麼……」
「嘖。」
皇帝指了指自己的膝蓋。
「放上來,朕給你上藥!」
他說著,不知不覺又漲了臉。
皇帝這麼接地氣的模樣,王疏月倒是很少見到。
穿著不繡一紋的緞子寢衣,辮尾上的金絲孔雀線穗子也被他自己解了下來,隨手放在駐雲堂的書案上。
他整個人好像也一下子從龍椅上走下來,退成一個笨拙的男人,一手拖著膏藥,一手剜藥,看著王疏月那雙傷手,一臉無措,無從下手。
「弄疼了你出聲。」
王疏月低頭看向自己搭在他膝蓋上的手。
「主子。」
「說。」
「謝謝你。」
皇帝聞言,喉嚨裡笑了一聲,抬頭,把手臂架在膝蓋上。
「謝朕什麼。」
「想謝的有些多,一時說不完。」
皇帝垂頭,小心地剜出藥膏沾到她的傷處,平聲道:「別謝朕,朕並沒有護好你。」
王疏月搖了搖頭:「是我沒有聽你的話。」
「你不聽話的時候還少嗎?」
說著,他手上的力道稍一重,王疏月忙縮了手。
「放上來。」
「不要。」
「放不放!」
「放放……」
她一認慫,就變得像一隻貓。
皇帝一手壓住她的手腕,「王疏月,朕再也不會讓你受苦。」
正如「福禍相依」,其實甜和苦也是並生的。
要和皇帝這個人在人世間相伴一場,「辛苦」是必歷的劫。但他的「給予」卻如同海上潮一般豐厚,不單單給了她一個歸宿之所,也給予她在人世間順心而活,自由行走地底氣和勇氣。
誠然他在感情上至今仍然是嘴賤舌毒的人。可古來帝王,再多情,再溫柔,最多也是將女人當作紅香軟玉來疼惜,哪一個如他這樣真正信奈過女人們的原則緩和底線,尊重過女人們人生和自由。王疏月看著他佝在自己面前,認真塗藥的模樣,實有些動容。
「嘶……」
她本來想得有些深,卻又被鑽心的疼痛給拽了神。
皇帝聽著她牙齒縫裡這一聲,趕忙移開手,整個人都差點彈起來。
「朕……那個……張得通!把周明傳進來!」
她忙擋下道:「不用,哪裡就能一點都不疼。」
說著,她抿了抿唇,勉強緩和下面色:「要不,的您跟我說點什麼吧,聽著您說話就沒那麼疼。」
皇帝遲疑著坐下來。重新托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膝蓋上。
「想聽朕說什麼。」
「說您小的時候的事吧,您說一件,我也說一件,要好玩的。」
雖說說什麼都好,可真的要皇帝說些什麼不那麼正經的話,卻實在很難。
他抓了抓腦袋,想講個什麼好玩的事,半晌,愣是一件都沒有想出來。
「朕不是你,朕小的時候,日日讀書,習騎射。玩什麼?」
王疏月笑了。
「我不信您就那麼乖,就沒在什麼地方淘氣過,沒摔過。」
「呵,王疏月,你在跟朕胡說些什麼!」
「好好……那……您說說您之前出宮去永定河的事吧。」
這到比逼著他講笑話好得多。
皇帝咳了一聲,一面塗藥,一面正經地跟王疏月講起「永定河」治理之史,進而不知不覺地講起他的少年時代,甚至談及賀臨和恭親王,醇親王這些人。說來也怪,自從登基以後,這些人早就成了他在前朝後宮的禁忌,人們一直把他當成先帝后代們的活閻王,坐在金鑾殿上,隨時催要那些人的命。
以集權的方式來推行政策,這是皇帝的為君之道。其間清除先帝子嗣的黨羽,權衡滿蒙漢三族勢力,裁撤議政王會議,難免要收攫宗親們的權力和利益。皇帝逼著自己獨木橋上走,越走越窄,越走越骨肉疏離,卻也越走越孤勇。
後來就連他自己也把自己的當成了兄弟們的閻王爺。
可是,對於賀臨,對於太子,過去,他未必沒有維護的意願,未必不想要「與子同袍」「舉杯把盞」「同仇敵愾」的情分。
「朕這一回去看了的永定河的故道。那條離京近,自盧溝橋一帶,經看丹村、南苑到馬駒橋。」
他起了這麼一個一本正的頭。說著,又覺得意思太嚴肅,自垂頭自笑了笑,轉而道:
「順寧二十年的春天,同醇親王一道視察河工的時候走過一次,那年春很晚,過了二月,河裡都還有冰渣滓,朕那會兒十幾歲,程英那個人還在工部上當差,朕跟著他一道趟倒河裡去看堤岸工程,你剛才不是問朕摔沒摔過嗎?這塊疤……」
他說著,騰出一隻手,撩開半截子褲腿,「就是在那兒被冰渣滓劃的。」
王疏月低頭看去,那處傷在腳踝處,她其實幾年前就已經看見了,不過皇帝的身體,病史,都是禁忌,歷代君王也深知這些東西的厲害,稍不留心就會成為暴露在有心之人眼前的軟肋,所以,皇帝從不肯跟任何人提起。
這些年,就連太后都不知道,皇帝有這一處舊傷。
如今皇帝則像是想和王疏月有所共情一般,隨性地提露給她看了。
王疏月抿了抿唇。
「當年該是很深的一道。」
「嗯。」
他說著放下了褲腿,「不過,也讓朕避開了廢太子之事。」
這件事,他雖然自顧自地在王疏月面前提出來,但實則很敏感。
王疏月聽王授文講過,順寧二十二年夏,永定河發大水,河堤塌潰,氾濫的河水淹沒道旁二十幾處莊鎮,人畜死傷不可計量,當時的工部,除程英外,貶的貶,下獄的下獄,幾乎換了一輪。
後來,程英參奏太子貪汙河工款項,至使永定河堤被修成了豆腐渣,太子因此被廢,圈禁宗人府,太子一黨,也就是從那時起,徹底沒落沉淪。
在大多數人心中,當年之事應該是皇帝設的局,他應該早就知道河堤工程是一塊豆腐渣,所以故意借傷避事,才沒有被當作廢太子一黨被先帝爺追責,甚至還有更難聽的話,說他明知河堤工程經不起洪流,定會塌潰,但為扳倒太子一黨,前期刻意替太子遮掩,以至於二十二年那場洪水奪了數萬人的性命。
只有王授文不信。
他對王疏月說過,皇帝雖不近人情,卻一定有君子的擔當和行儀。
可是信也只是他一個人信而已。
所以,皇帝本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對於文武百官而言,其實並不重要。
他的脾性,品德,不過是用來解釋時代和歷史的理由。
根本沒有人知道,少年時代的皇帝如何規勸太子,反被當成有異心而深受打壓,也沒有人知道,二十二年的那一場水患的慘像,成了他的一團心結,以至於每年春夏之交,他都要親下河堤巡視,上石景山祭河神,晾經臺觀流。
說起來他這個人活得,真的有點跳脫於世俗的人情。他的生活,他的親情,愛情,以及他對江山社稷,對政治人文的情懷,都是世人看不見的。以至於後來,他自己也活得不那麼在乎自己的七情六慾,越來越淡漠狠絕。
最後,就連自己都信了自己殺人不眨眼的邪。
好在王疏月嫁給了他,貼膚貼肉地走近了他的生活。才讓他漸漸有了改變。
這種改變是從內至外,潛移默化的。皇帝雖不自知,卻逐漸應了何慶那句話——有了和主兒以後,咱們萬歲爺變得像個人了。
也是,如果沒有王疏月,恆卓和皇帝,也許會走上他和先帝爺的老路,而皇帝與整個滿清宗親,免不了一場趕盡殺絕地殺戮。
皇帝雖不會承認,但身而為人,他未必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寡人」。
皇帝一面說,一面塗完了王疏月的最後一隻手指。
放下藥膏盒子,索性將一雙腿都曲放起。
「放上來晾會兒,不然蹭一蹭就掉了。」
王疏月伸開手指,覆到他的雙膝上,病中很久不曾有過實質上的肌膚之親,如今這樣的親暱卻有著一種平實的人情味。她靜靜望著牆上的兩個人影,細軟的透窗風撕出影子的毛邊兒,看起來毛茸茸的,十分柔和。
「你在想什麼。」
「在想一些不該奴才想的東西,不敢說。」
「說吧,朕也說了一些不該跟你說的東西。」
王疏月抬起頭:「我在想,說到擔虛名,您比我擔得要多很多。」
她說這句話,並沒有指望眼前的這個男吐露什麼,畢竟她太瞭解他。然而皇帝卻在這一句話的尾音之中沉默下來。
燭光映著窗。
兩人皆身著素靜單薄的寢衣,相對而坐。
沒有放冰的內室,微微有些憋悶。二人的影子映在黃紙遮糊的窗上,窗外的月光傾覆而上,又與之蒙了一蹭淡淡的光霧。人影相對,像極了尋常巷弄,千家萬戶之中的場景。
「主子是個很好的人。」王疏月輕輕開了口。
皇帝不自覺地上揚起唇角。
「你說什麼。」
「您是個好皇帝,也是個很好的人。」
皇帝沒有說話,卻抑制不住心裡的歡愉,他低頭來掩飾笑容,卻還是全部落進了王疏月的眼中。她彎腰去看他,又道:「明年這個時候,您去永定河也帶上我吧。」
「沒有這個道理,朕去巡視河工,帶上你像什麼。」
王疏月笑彎了眼:「清清素素地穿一身,就跟宮女一樣。您知道自盧溝橋一帶,經看丹村、南苑到馬駒橋的那一條舊河道,我卻知道西漢前的那一條,自衙門口東流,經田村、紫竹院,由德勝門附近入城內諸「海」,再轉向東南,經正陽門、鮮魚口、紅橋、龍潭湖流出城外。」
她聲音溫和平寧,目光也柔靜無波。
「那已是千百年前的故道了,那個時候,漢人的祖先還把它叫作‘朔水’,也有個諢名叫‘無定河’。舊河道上也是連年氾濫,地誌上常寫其流域之內民不聊生。但後來,經過劉靖治水,到百姓插柳,再到先帝爺和您修永定河堤,封河神,建龍廟,永定河幾經遷道,幾經治理,才有瞭如今的模樣。我很想帶您去看看那條故道。」
「你說了這麼多,究竟想跟朕說什麼。」
「人禍,天災皆難避免,可最後又皆戲於您一身,主子,無論是對兄弟,對百姓,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不修飾一分言辭,直白的地告訴他,他這個皇帝,做得不差。
這可真比那些文鄒鄒的頌德詩上的文字來得坦誠。
他索性不想再繃了,仰面笑出聲來。
「你啊……懂什麼。」
雖是這麼說,但他承認這份「理解」的珍貴。也在無形之中,被這份毫無攻擊性的理解治癒了舊年的陳傷。
人行一世,難免會皮肉脛骨受傷,更難受免身不由己,追悔莫及的苦。
皇帝想起自己普仁寺中對著桑格嘉措發過的那一通願。
他說:「朕與和妃是有願同流的人。」
有願同流。
好在她也應了他的願,如同無定的河,幾經改道,終於被如今堅固的堤壩收納在了同一條河道之中。